少年一席白衣,黑色的发是用白色的绸带系上的,此时此刻,他正一点一点往身前的火盆里烧着些折得精致的元宝纸钱,脸上却并没有任何表情,连泪痕都没有找到。
焚香心里一紧,有些痛苦地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变了的人不仅是她,还有同为十六岁的陆宣文。
“宣文。”
空荡荡的灵堂回荡着这一声轻微的呼唤。宣文的手一顿,有些麻木地回过头来,看到是穿着一身蓝衣的焚香。因为她已挽了妇人的发髻,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她来。
过了良久,他的眼里才现出了些故友重逢的了然。
“你来了”
平静的一句问话,让焚香的鼻子一酸。看着宣文又默默为自己的母亲烧着纸钱,她硬是将那股要哭的冲动憋了回去,只是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是啊来了。”
她随便答应着,就走到了灵台前。拿着三炷香,拜了陆张氏的灵柩。香刚上完,转过头来却发现宣文正望着那三柱青烟发着呆。
“你是第一个来这里上香的人。”
半晌,他对上焚香疑惑的眼神,说出了自己发呆的原因。随后,,又低下头来,默默烧着纸钱。
焚香听罢,只觉得心中复杂。虽然这事情已在自己意料之中,却还是为这人世的人情冷暖感到不寒而栗。
两个明明应该是在无忧年纪的少年少女,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在这空旷的灵堂里,一站变是大半天。直到天渐渐露出了灰色,眼看着就要整个黑下来了,焚香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宣文的身边,依然还有一大堆没有烧掉的纸钱元宝。袅袅青烟带着纸钱粉末一道随着突然刮入的穿堂冷风飘起,带着火星飘得到处都是,焚香看着那忽明忽暗的星星点点,心里担心宣文。以他现在这样的精神状况,即便是灵堂起火了,他也不会发现吧。况且,他还把在内院的仆人都赶到了外院,连带大管事一起。
“宣文,别烧了吧。太多了,反而会迷路。”
焚香轻轻说着,想要按住宣文的手。谁知却被宣文躲开了。
“焚香,让我烧吧。烧尽了这些,我心里也好受点。”
说完,宣文又低下头来,将手中那一把毫无意义的金纸元宝丢进了火盆。仿佛这烧得根本就不是什么上路钱,而是宣文自己的灵魂。焚香迷惑了,眯着眼睛瞧着宣文,却总觉得怎么都找不到小时候一些熟悉的影子。
宣文在她的面前,正在发生着些微的变化,一点一点,眼看着过去的美好都要被褪尽了。
宣文,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焚香很想问出这句话,却怎么也问不出来。她没资格,也不敢。
如若不是那块玉佩,或许陆家里的人还会去尽力维持那些虚伪的其乐融融。或许宣文的母亲就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或许宣文也不用去承受之后的那些三人成虎之言。
“宣文,我走了保重。”
焚香轻轻说着,宣文却并没有任何表态。只是依旧将那些元宝大把大把地丢进火盆。
火苗,越蹿越高。
焚香看着这狂乱的火苗心里,无可奈何。只得转身选择离开。
这一日,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了。
当夜已深时,宣文只觉得手一空,往自己身边一看,元宝是真的都烧完了。
他叹了一口气,未待那些薄纸烧尽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跪了太久,腿有些麻木,站起来确实废了好些时候。
“少爷。”
大管事因为怕宣文有事,一直就守在灵堂外。见宣文突然站了起来,赶忙就进来了。
宣文一愣,过了半晌,他的眼神终究有了些柔软。那是感动。
“我没事。不必扶着了,你去把灯熄了吧。我也该睡了。”
大管事被宣文的冷静给吓住了,一时间不敢轻易放手,好像他一放手,宣文就会支持不住一样。
见大管事这样的举动,宣文却也并没有生气,只是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对大管事轻声说道。
“今日过后,谁对陆宣文真心好的,宣文心中已经有数了。其他的人,一个都不会留情的。管事,宣文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必须要做的事。在这些事情没有做完之前,宣文不会倒下的。您不用担心我这些日子以来,您劳心了。”
管事听着小少爷的话,双手越抖越厉害,到最后终于是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少爷您可要为主室所有的陆家人做主啊主母死得太蹊跷了。”
“我明白。既然他们如此乐在其中,这个局也一定要有我一份。”
宣文如是说着,红了的眼眶与紧皱的眉让他像极了一头随时准备撕咬敌人的野兽。
焚香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在她十六岁这一年,变了得又何止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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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态炎凉人情薄(4)
陆冯氏将玉佩拿到手的那一天,是宗会有史以来最为冷清的一天。除了主房偏室的成员到场以外,其他族人三三两两来到这里的代表纯属都是些摆设。
其中宣文因为丧母之痛,自然不必前来。连带那些以前便效忠于主房主室的几个偏室一起,没有出席这次宗会。至于王家那些外戚,更是对这已成定数的败局兴趣缺缺,只不过是打发了几个平常说不上话的人前来观礼,也算是给足了陆家的面子。奇怪的是,王家少夫人与少爷却都双双在场。
“礼成”
随着大长老总管事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思绪飘洒在外的王少夫人与陆冯氏均是身子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这是陆家布庄的玉佩,从今以后,便交予主房偏室主母陆冯氏保管。”
大长老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并没有一点重量的红色锦盒,却如握着千斤重的东西。就连他宣布陆冯氏掌管的时候,声音现出来的也不是喜悦与轻松,沉重,或许更能够表达他的心情。
谁又会想到,这场角逐真正的赢家却成了一开始就不被看好的偏室,大长老现下唯心中唯一感到庆幸的,倒是宣文的转变。虽然这玉佩是送出去了,假以时日,如若宣文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蜕变,说不定不久之后陆家主房又可以所有大权在握了。
毕竟是老谋深算,心思也是藏得深。明明是在众人面前思绪千般回转,旁人却只是看出了他脸上的遗憾。再深一点,什么都瞧不清了。二长老负手与三长老一道,并排站在大长老身后。他的双眼迸发出的兴奋光芒即便是隐忍如他,也泄露了少许尖锐出来,看得王少夫人不寒而栗。手一紧,又是掐了王少爷的一团软肉。
可怜王少爷甚是委屈,暗自纳闷难道看看这风韵犹存的老娘们都不成么自家媳妇何时如此变本加厉了。转头刚想抱怨一声,却见到王少夫人严肃异常的侧脸。王家少爷一愣,咽了口口水,也不敢再做声了。
“谢长老抬爱,待远德他们回来之后,媳妇便将这重要的事情告诉于他。还请各位长老能够替远德转告答谢其他族人,远德定不会辜负他们所托。”
陆冯氏双手接过红色锦盒,按部就班地说着这些客套话。她的心思如此深邃,轻轻一笑便将话语里的喜乐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大长老虽然心中有事,见她这般也不好失了仪态,意兴阑珊地答应了几句,只是说待远德回来,便会举行更为正式的仪式让全宗族都知道陆家庄的玉佩花落谁家,此后这个宗会就这么默默散了。
陆冯氏转过头来,正准备出大堂,正好与王少夫人的眼神相对。她冲之宛然一笑,带着些得意就这么恭恭敬敬地捧着红色锦盒先出了大门。
王少夫人看着她,一改往日的火爆脾气,直到见不着那女人的身影了,这才对王少爷说道。
“走吧我们也该回了。”
王少爷一愣,四处打量了一下已空的宗堂。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也还算他聪明,直到上了自家马车才将满腹疑惑问了出来。
“夫人,既然咱们来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何必要来呢”
王少夫人瞟了他一眼,只是说了一句话,便让马车夫启程了。
“静观其变。”
当日,陆冯氏刚从宗堂回到家中,随她左右的小丫鬟巧语就急匆匆跑了出来。
“行了行了,这里已经够干净了。快去打扫主房吧。”
她先是支开了几个正在前院打扫落花的小奴婢,这才凑到了陆冯氏身边,第一眼便瞧见了她手中的锦盒。
“夫人,东西取回来了”
陆冯氏点点头,知道巧语是有其他话要说。便等着她再次开口。只是这件事太过出乎意料之外。
“夫人,老爷提前回来了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很生气。”
陆冯氏听罢,疑惑地侧过头来。当她对上巧语闪烁其词的眼神之时,心中隐隐一阵,似乎又明白了这怒气的源头。
“老爷在哪儿”
陆冯氏索性停在了桥上,低头沉吟了一阵。
“就坐在主厅,老爷与少爷都还没用饭的。奴婢刚让伙房的人弄些精致饭菜去了。”
“行了我知道了。把这放好了,我自个去看看。”
说着,陆冯氏便将那锦盒交给了巧语,提裙就往主厅走去。
巧语紧紧抱着锦盒,眉间飘过一丝不安,突然轻风渐起,吹着她的身子有些发冷。她抬头望天的时候,正巧见到花絮飘零。
盛夏来前,总会有花提前败掉吧。
巧语叹了一口气,抱着那盒子,向主卧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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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态炎凉人情薄(5)
当陆冯氏匆匆忙忙地赶到主厅的时候,她的丈夫陆远德早已久候多时。明明是在等着自己的三夫人,听的那个脚步声渐近,却转过头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陆冯氏一愣,四周看了看。挥挥手便将大厅里战战兢兢的奴仆都撤了下去,起良见是母亲来了,很高兴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就要迎上去。却被自己的父亲喝止了。
“起良。”
起良身子一顿,只得站在原地。
“是,父亲。”
“食不言,寝不语。性子这般毛躁,如何得了。”
陆远德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块莴笋丝进了碗里,就着那一小碗米饭细细吃着。
起良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又瞧了瞧陆冯氏,见着母亲眼中的委屈,于心不忍。却又碍于父亲的威严,只得听话坐下,重新又拿起了碗筷。只是这一餐似乎吃得并不是像先前那么香了。
“老爷,您回来了。”
陆冯氏见着陆远德压根就没有理他的意思,甚至叫自己儿子也跟着他一起无视她的到来。心中怎能不委屈,想想这一段时间,自己这般劳苦奔波,还不就是为了这爷俩
他可倒好,回来不是关怀,倒是一番不冷不热的下马威对着自己。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陆冯氏这般想着,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多年的夫妻生活也让陆冯氏明白,自己的丈夫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若不是没有什么心思,是不会突然这般对待自己的妻子的。
莫非,是有什么嘴碎的人说了些不着边的事情
陆冯氏的一双大眼骨碌一转,突然就想到了巧语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忍不住一惊,抬起头来刚要找个其他的话题,却见陆远德的碗已尽了,咀嚼干净饭食之后,汤也顾不上喝,就站了起来。
“老爷”
陆冯氏仓皇站了起来,也跟着陆远德往屋外走。起良端着饭碗,惴惴不安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也是满脸不解。
“走,我们去房里。良儿,好好吃了饭,便去你大伯家看看,吊唁你的伯母让帐房打点好一切该送的白礼,今晚你可以晚些回,多陪陪宣文。”
吩咐完这一些,远德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冯氏一眼,这才头也不回地往主卧去。
陆冯氏叹了一口气,就知道心中最坏的猜想成真了。虽然是双手冰凉,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夫君进了房内。
陆冯氏刚进主卧,就见陆远德坐在一边书桌旁,看着窗外的春日风景发呆,她轻轻地将门掩上。穿过那些落日余晖走到陆远德身边,只盼望他能够说些话来打破这可怕的沉默,谁知他仍旧是一动也不动。直到那轮落日红得将他的瞳仁燃成了血色,陆冯氏不得不将昏暗的房间点上烛火,他这才开了金口。
只是第一句话,就差点让陆冯氏手中的火舌子掉在了地上。
“嫂子的死,可是与你有关系”
还好夜幕藏住了她一瞬而过的慌乱神情,烛光的闪烁也让她的侧面晦暗不明。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一脸埋怨的笑意早就代替了先前的那一副震惊的模样。
“老爷,您说的这是什么玩笑话呢”
谁知陆远德冷冰冰的又重复问了一句。
“我只问你,是不是”
一时间,陆冯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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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态炎凉人情薄(6)
见陆冯氏目瞪口呆的表情,陆远德只觉得一阵心痛。平静如水的面孔因为这痛与怒火的焦灼而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真是你”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没有挪步向前。因为他现下心里除了悲痛之外,还有一种被人背叛的震惊。除此以外,他竟然也感到了心慌。因为如果真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做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不可以刚正不阿地将之处于家法。
陆冯氏,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即便是发妻那般贤良淑德,却也比不上这个三夫人在陆远德心中的位置。
陆冯氏低下头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陆远德见她这幅心虚的模样,胸口之中的怒火更是喷薄而出。一声清亮的响声在夜色之中响起,掌风带着未消散的戾气几乎将一旁的烛火刮灭。
陆冯氏被这重重的一掌摑得倒在了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之外,心中更疼。
她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谁呢
既然为了的那个人都不在乎,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呢
其实,自己最不想骗的人,就是他了吧。
可是这一掌是彻底把她给打心寒了。
彻彻底底。
“你”
陆远德指着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陆冯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却见陆冯氏挣扎地从地上爬起,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渍。抬起头来时,双眼含泪,却并没有流下来。满脸的倔强。
陆远德一愣,依稀就似看到了年少时的她,仿佛这么多年以来,她都不曾变过。还是那般天真浪漫,敢爱敢恨。
“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么”
陆冯氏一字一句,声音隐忍得厉害。她在拼命让自己不哭出来,却总是会有呜咽之声溢出。
这一下,轮到陆远德哑口无言了。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心里忽然就有些后悔,不该没有问清楚就打了陆冯氏。
“呵呵,我知道。你刚进浣纱镇就会听到这样那样的流言蜚语了吧。可是远德。你是不是忘记了。自从我嫁给你以后,流言蜚语不是时常伴着我么”
陆冯氏咧嘴凄然一笑,仿佛是想把往事一笑置之。可她刚咧开嘴,肿胀的脸就扯得伤口生疼,让她怎么忘也忘不掉。反而越想,记着越深。
“环儿”
陆远德身子浑身一震,想上前来说些示好的话,却见陆冯氏向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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