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儿”
陆远德身子浑身一震,想上前来说些示好的话,却见陆冯氏向后退了几步,默默摇了摇头。
“当年,我刚嫁进来,大姐就西归了。陆家人都说我是灾星,就只有你一人不信,替我挡掉了那些无妄之灾;十五年前,我生起良,起良刚生出来,二姐和她那尚未出世的孩儿却因为临盆难产双双去了,他们都说起良与我是陆家不祥的人,你也不信,甚至一人扛下了主房的施压,没有带我去祠堂。可是为什么我们夫妻二人过了这么多年,别人说我害了大嫂,你倒是信了既然如此,又何苦这般费心劳力保护我若干年呢我早就应该死在陆家了,不是么”
几滴泪,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滑过被打的脸颊之时,陆冯氏感到了钻心的痛。她只得握紧了拳头,让指甲混着蔻丹的颜色污了手掌,才不会因这疼痛喊出声来。
陆远德被陆冯氏质问得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去看陆冯氏的双眼。那一堆晶莹,颗颗都在控诉着他的动摇。突然陆冯氏灿然一笑道。
“既然是信了我就是害了大嫂的罪魁祸首,也好。你便把我带到长老面前,好好质问一番吧。”
说着,她也不顾陆远德已经退无可退,一步一步逼上前来,伸出双手,现出了被自己的指甲抓破的掌心,笑得温婉可爱。
“你便把我绑了去吧。这等悍妇,早就犯了七出,不是么”
说罢,陆冯氏的眼泪越掉越多。
“环儿”
陆远德皱着眉,像是求饶一般又叫了一声陆冯氏的乳名。陆冯氏浑身一震,怅然若失地垂下了手臂。不再言语。
过了半晌,陆远德叹了一口气,轻轻将之搂在了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陆冯氏在丈夫的怀里微微颤抖着,到最后终究是哭出了声来。
“你叫我环儿,却是求我不要那般迫你。我叫你一声远德,又何尝不是求你不要那般冤枉我。你又不是不明白,陆家这里的人心都深着呐,大嫂去后,就只剩下咱们偏室有这能力继承焚香上交的玉佩,你说,咱们在这风头浪尖,你又不在家,他们不编制些没影子的事情来诬陷我又去诬陷谁呢”
“哎是,是,让你受委屈了”
陆远德听着陆冯氏的控诉,心中早已完全软了下来。只是任凭妻子的数落。谁知陆冯氏话锋一转,也不是埋怨了,反倒是担心他的话语。
“你啊你,怎么就没有学些远征哥哥的精明在陆家,光有洒脱是不够的。现下玉佩到了咱们家,你就得拿出那一份魄力来。别忘了,之后主房宣文侄子还要咱们赡养,至于那些分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对了,你是从哪儿听来这种谗言的”
她的问话不着痕迹,让早就已经乱了心神的陆远德没有察觉出丝毫不对。只知道就着她的问题回答。
“这封信,是在好几日前,我与起良还没有到浣纱镇的时候。是个信使带来的,便说是在浣纱镇有人花了些银子让他快马加鞭送给我的。我打开信一看,当时就慌了。说的就是你谋害大嫂,并且还说大嫂是去山中桃林上吊自尽。当初我只是觉着是大嫂有难,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却没想到她果真是上吊了。”
陆冯氏听着陆远德的话语,心中七上八下。掐指一算,陆远德得信的那天,正好便是她得了那封索命信的时候。心中一紧,全身冰凉,却又不得不又强颜欢笑,将这戏给演下去。
“那也难怪了若是我,碰到这种境况,也会信了信中所讲。”
陆远德听到陆冯氏的喃喃自语,眉头一皱,有些羞赧地回道。
“夫人,便说了当时是一时心急,忘记想其中蹊跷了。这种荒唐事,便不要再提了。不过,那封信的事情,还是要上报宗会才是”
“不行”
陆冯氏听着陆远德又这种打算,条件反射地叫出了声。
“夫人”
陆远德一脸狐疑地瞧着陆冯氏。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慌乱中说了不该说的话,思量片刻,便又开始自圆其说起来。
“哦,我是这般想着。这件事情肯定早有蓄谋,你给宗会的人禀告了。说不定会打草惊蛇,还不如自己明察暗访来得有效,你说呢”
“嗯,还是夫人说得有理。”
陆远德皱眉想了想,尔后赞同地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之后,分明是个俊秀的中年人,他见陆冯氏低头浅笑的时候,左脸还是有些红肿,心疼地用手掌慢慢摩挲。
“不然我给你去上些药吧。”
陆冯氏脸一红,心中一软,依偎在丈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远德,为了你,为了起良,能够拿到那块玉佩,成为陆家真正的主人,怎么样,都值了。
陆冯氏这般想着,将远德抱得更紧。
窗外,微风渐起。树叶哗哗作响,正好将一个人离去时碰到枝叶的声响给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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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世态炎凉人情薄(完结)
起良带着那些打点好的白礼进到宣文的家宅之时,天就已经黑了。
迎他们进去的就是主房主室的大管事。一路上,这个中年人的话不多,似乎对偏室来的人都有些防备,甚至透着些冷漠。即便是对起良,也多的是客套话,并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欣喜。
起良虽然心中疑惑,但是毕竟是在这特殊的场合,并没有将这不解问个究竟。只想着改日再探讨,也是好的。
“起良少爷,我家少爷请您进去。”
又是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毕恭毕敬,却让起良听着一阵不舒服。
“好,有劳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大管事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中沉重得很。
推开书房的门,一眼便瞧见满屋的白。而他的堂哥宣文,便正在这白幔飞舞的房间里写着字。龙飞凤舞间,仿佛并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堂哥。”
起良向前一步。
“嗯,把门关上吧。外面风大,冷得很。”
宣文头也没抬,只是点了点头。
起良赶忙回身将房门掩好,再回过头来,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似乎是写完了最后一笔,宣文轻轻舒了一口气。见起良踌躇地站在门边,并没有落坐。突然恍然大悟道。
“你看我这脑子,陆家有规矩,兄长未看座,弟弟是不能坐的。起良,来,来,快些坐下。都是哥哥怠慢了。”
说着,他放下笔来。把那幅写好的字动作潇洒地挂在了窗边,任它被风吹着肆意乱舞。
“堂哥,您是在写什么呢”
起良没有独自经历这样的场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客套话,只好找了些其他的话题。
“嗯,是吊唁词。”
宣文云淡风轻地说着,轻轻走到了起良身边落座。
“如何,叔叔的生意做得可还不错”
“嗯前两天才回来的,外地的店铺似乎都运营得不错,除了有一两家出现了因为交通不便造成的货源短缺,其他的都很好。堂哥你,可还好”
“呵呵,堂弟这个问题,可让为兄怎么回答呢”
宣文低头浅笑,实在是深沉。让起良突然有些不认识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了。印象中,堂哥也是这般温柔,却也羞涩,所以总会让人很容易猜出他的心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眼竟然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宣文并没有去看起良,自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他沉吟了一阵,忽然便道。
“大概我会回答,我不好。”
说罢,宣文又是不以为意的一笑,低头细细为自己整理衣袖。起良这才注意到,宣文现今穿着的,是一身的白。不似平常那般,却比平日里更添了几份俊朗。
“对了,焚香,你可去见过了”
宣文这么一提,起良立马羞红了脸,摇了摇头道。
“还没有呢。”
“哦。”
宣文瞧着他,忽然唇边勾起一抹笑。
“她成婚了,你可知道”
起良身子一震,表情瞬间僵住了。
“啊你不知道啧,她和邹家二少爷成婚了,你不知道”
宣文对于起良的震惊视而不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的话,无异于是在起良的心上又拉了一个大口子。
“堂哥,不要说了。我知道了。”
起良的双拳握紧又松开,松开之后又握紧。
宣文静静瞧了他一阵,果然是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起良现下心会有多痛,因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起良有多么喜欢这个来自于分支的表妹。虽然说是表妹,其实在血缘上真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所以起良从小并不避讳他对焚香的喜爱,那是一种多么深刻的喜欢,谁都清楚,谁也都明白。
所以,才不会有人敢告诉他,焚香已经嫁作人妇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母亲的死,宣文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是成为亲手打破自己这个可爱的堂弟梦想的人。
宣文望着起良痛苦的表情,心中有着些许矛盾,些许心疼。可是他却没有不去看,因为他和焚香一样,都已经长大了。唯独还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之中的,只有起良。
而今,他是要把起良活生生地从那些美好之中扯出来。因为他太过于清楚,这样的美好是多么虚伪,又是多么可怕。他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失去看到真实的能力。
或许是恨吧或许是还对自己的这个堂弟有着情分吧。总之,宣文说了实话。
焚香已经嫁人了。不是要,也不是尚未,而是已为人妇。
起良沉默了好一阵,突然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起良,你若不信。可以去陆家庄瞧瞧,红灯笼还没有撤,邹家人也有些还住在那儿。焚香来给我母亲上香的时候,也已经绾髻了。”
“堂哥我知道了。起良这就回去了,您保重”
起良身子颤抖着,就像是残光逃窜的残兵败将一般。宣文看着自己的表弟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身影,就这么让夜晚的冷风鱼贯而入,也不去关住房门。
外面,忽然下起雨来。
宣文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到了椅子里。
累,真的好累。
只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算计,就如此的累。
只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掩饰,就如此的疼。
那这条路,自己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宣文一手扶着额头,深深陷入了迷茫之中。
忽然,脚步声又起。
“谁”
宣文冷声问道,抬起头来看到管事关切的眼神。
“堂少爷刚刚冒雨跑出去了。”
管事如是说着,也叹了一口气。
“少爷,非得这样么堂少爷,心眼不坏。”
宣文听罢,靠在椅子上喃喃说了一句话。
“世态炎凉人情薄,我只是想让他看清楚看明白,真实到底有多么可怕。好了你且先下去吧。”
宣文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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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鹿死谁手尚未知(1)
陆远德回来之后不久,陆家就像先前对陆冯氏承诺的那样,选了个黄道吉日举行了盛大的递交仪式。仪式的主角,自然就是这位偏室的男主人。
这一天,即便其他陆家人再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按时到场。包括宣文和起良,当然也包括陆焚香。
可以说,焚香是惟一一个除了三长老以外,前来观礼的分支。起良与焚香若干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因为排行辈分,起良被安排着坐在了宣文的身边,至于焚香则正好坐在他们对面,只要他一抬头,就能够将她的打扮看得一清二楚。
堂哥说得没错,焚香确实是绾髻了。
美丽无暇的侧面,高挺的鼻子,还有那微微翘起的嘴角。一如刻在起良记忆深处的那样,仿佛并没有变过。只是而今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这青丝却不是为他而结,突兀而又陌生的云髻,怎么看怎么碍眼。
这样的眼光是那样的炙热又带着些隐忍的悲伤,看在旁人眼里,分明就是一种折磨。宣文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场戏一样,明明这样尴尬的局面是他所挑起的,自己却并没有这样的自觉。这令人透不过气的气氛,带着些微妙的伤感,在三个年轻男女之间蔓延看来。
起良目光灼灼,让焚香微微侧头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一直看着台上的长老与陆远德夫妇,好像正在全神贯注听着那些没有意义的礼辞,可是她的心早就已经到了起良的身上。
不知道,她这个爱护她如命的远方表哥长成什么模样了刚才见他与宣文表哥一起进来的时候,似乎比宣文还要高了不少
焚香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愧疚更甚。
她其实早就应该去信给这个傻表哥亲口告诉他嫁人的事情。因为他是陆家里,除了宣文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没有任何鄙夷,没有任何的疏离,只是用自己的心一味地去喜欢。
那种欢,纯粹却让人措手不及。小时候是不懂事,只是因为被人宠溺着而腻在他身边,儿时的焚香,太需要这样的温暖,除了父亲与起良之外,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够给她这样的温暖。待到懂事了,却发现自己在不觉间已经负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恰恰是最爱她的人。
“娘子起良少爷一直在瞧着您呢”
突然,在座的人都站起来纷纷向前,对起良以及陆远德一家表示祝贺。那些人群围成的圈子,正好就将起良的视线阻挡住了。
焚香回头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见起良似乎正在奋力向这里看着。默默站了起来,就要往堂外走。
“娘子”
小袖急急跟在焚香身后,转头看时,果然起良少爷更加努力地想要挤开人群。而宣文却一脸冷漠地站在一边,并没有去阻挡起良这有些大胆的举动。
“娘子您不说一声,就走么”
小袖于心不忍,轻轻在焚香耳边问道。
焚香低垂着修长的脖颈,默默摇头。
“不说了什么都别说了,就这样吧对他也好。”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宗堂。只是把那一抹俏丽的青绿色身影留给了好不容易拨开人群的起良。
至于宣文,则是一席白衫,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两个儿时玩伴,却没有人能够猜透他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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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鹿死谁手尚未知(2)
自从陆家布庄的掌管权利落入陆远德一家手中之后,一切都仿佛已经尘埃落定了。眼看着即将分崩离析的陆家人突然又颇有默契地重新相处融洽起来,三位长老各自都松了一口气。其中最为得意的,自然便是二长老了。
因为对于他来说,陆远德的掌权不仅仅只是一个布庄而已。被突然架空了的主房,是大长老长期以来最强有力的后盾。现下主房已风光不再,大长老也年事已高。若哪天他退位,这陆家大长老的位置应该是非他莫属了吧
二长老如是想着,越来越得意,便也渐渐将长时间沉默的三长老给遗忘了。当然,他所遗忘的人,又何止三长老一个。
陆家庄里,此刻繁花似锦。
已入夏的江南水乡闷热难忍,天气又喜怒无常。明明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后一天却下起了倾盆大雨。且这雨水并没有带来任何舒爽的感觉,反倒是连带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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