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羽听闻,眨着眼睛,问:“什么是太监?”
皇起不再答话,起身穿上搁置在枕旁的新置的衣物,看了还算合身,才稍觉满意。
“收拾收拾……”似乎想到了尚宫羽没什么可收拾的,皇起顿了顿,“随我回家。”
“回……家……”尚宫羽只觉喉咙里堵了块石头,比两年前抢得的一块硬馍馍噎在喉咙口还难受,然而心里却雀跃得几乎跳起来。尚宫羽冲上前去扯紧了皇起的袖子,含着两包泪,哭,“真的吗真的吗?”
皇起微愣,随即想起,乞丐是没有家的,倒也不怪这孩子这么开心。压下对别人随意触碰的厌恶,微皱眉头:“没骗你就是了。”
#
银濯王城。
抬眼望去,坐落在树丛中的宫殿,只露出一个个琉璃瓦顶,日光的照耀刺得人睁不开眼。
尚宫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张着嘴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宫殿,愣愣得回不过神来。
良久,终于转向身旁的少年,瞪眼:“你,你住在王城?”
皇起看尚宫羽一副见鬼的表情,扬了扬眉:“走,回宫。”
刚走几步,突然想起一事,边走边侧身低低嘱咐尚宫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受伤的事,再则宫中凡事务必谨慎……”
尚宫羽听得愣愣,睁大了眼睛,歪头:“宫中真的这么复杂?”
皇起勾起嘴角,放慢了脚步,语气转为漫不经心:“要不然,我送你出宫,在外寻份好差事,一来自食其力,不至于再继续做乞丐,二来宫中复杂,不至于卷入其中劳神劳心……”
“我,我跟着你!”尚宫羽不等皇起说完,忙抢道。
看着皇起询问的神色,尚宫羽红了脸,为掩饰尴尬,轻轻咳嗽了下。
皇起也不过多纠缠,转过一座假山便走向自己的寝宫。
穿过成片的梅林,已过梅花时节,此时萧条让人不禁遥想,花开之时该是多美的一番景象。
梅林后,便是银濯王储的寝宫:离尘殿。
银濯帝君独子,王储,皇起。
殿前迎来一人。未到皇起面前,已单膝跪地,低头:“殿下。”
皇起目光微微扫了下四周,沉了声音:“怎就你一人,金乌呢?”
“殿下,金乌他……”单膝跪地,月宫挺直了肩背,深吸一口气,压制了颤抖,用一种冷淡的口吻继续说下去,“当日,殿下独自外出,金乌见殿下迟迟不归,便留下我守着这离尘殿,外出寻找殿下。可是这么多天,既不曾探到殿下的丝毫消息,金乌亦是毫无音讯……只是当日,似乎有人看见,金乌往魔殿黑纱烛笼方向去了……”
皇起眯眼。
黑纱烛笼――位于冥河上游,地处南国银濯与东国塑叶的边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数百年来未能被剿灭。
黑纱烛笼为魔道中人的据点。五百年前,魔族式微,四国欲合力将其剿灭,不料,有个名叫风曜的少年横空出世,据说这风曜堪称天才,力挽狂澜,带领魔道众人奋起反抗,终击退四国联军,创建黑纱烛笼,盛极一时。
后来,少年规定黑纱烛笼设天、地、玄三主共同治理魔族。风曜自立为天主,封另外两个在战争中功劳突出的人为地主和玄主。
在风曜的带领下,魔族日渐壮大。但凡事盛极必衰,风曜一代渐渐老去直至死去,接任的一代又一代天地玄主却再未出现过风曜一般惊才绝艳的首领。
几十年前,魔族再度出现堪比风曜的天主千叶飞雪,本以为魔族又将迎来新的天地,却不知为何,年轻的天主突然失踪,那之后再无音讯。直到现在,魔族如一盘散沙,只留一小部分精英仍守着黑纱烛笼,但相比于四国的雄厚实力,魔族势单力薄,仅仅仗着据点为天险之地,已被四国逼得退至一隅。
而现在,黑纱烛笼终于也沉不住气了么。
“别担心,他会没事的。”皇起扶起单膝跪地的手下,安慰地拍了拍年轻女护卫的肩膀。
………………………………
九露阳宣
冥河之上,血突崖边。
一座巍峨的宫殿黑纱烛笼自万丈绝壁处拔地而起,夜空下宛若狰狞的猛兽,冷着眼睥睨天下。
黑纱烛笼,青蒂阙。
刚进入内室,便只觉进入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层层红纱遮掩了视线,如豆的灯火随着红纱轻摆在风中明灭。
红纱尽头,一个女子的身形若隐若现。
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五官,瑶鼻樱唇,颈项纤秀,冰肌玉骨。
女子斜斜躺在软塌之上正在小憩,弯翘的睫毛在精致的脸上投下了浓浓的阴影。眉尖轻蹙,睡得并不安稳。
软塌对面的檀木桌上静躺着一把黑色的七弦琴。琴体下部扁平,上部呈弧形凸起。长三尺六寸,宽六寸,厚二寸。由于年代久远,通体漆黑的琴面不复刚出世的平滑,出现了一道道断纹,蛇腹断间冰裂断纹使的整把琴更添美感。
这,赫然便是名动天下的上古神兵九露阳宣。
小憩中的女子,九露阳宣的现任主人,便是人们眼中的魔界妖女,挽音――虞菁扣。
挽歌为谁而唱。
明灭的烛火,闪得小憩女子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女子梦里轻叹一声,悠悠转醒。睁眼的一瞬间,眸子里闪过迷惘,宛若找不到归途的孩子。然而,仅仅片刻,女子的眼神转得迷离,起身,轻拢披散的青丝,举手投足之间都极尽成熟女人的妩媚。
“天黑了么。”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嗓音细腻委婉,看着满室的灯火,却像被刺痛了双目般,掩面,“把灯都灭了。”
声音未落,红纱轻微摇摆,一室如豆的灯火已尽数熄灭。
黑暗中,女子细腻温柔的嗓音传来:“呵,你竟真的在的,我都不曾发觉呢。”
对方不回一字,女子也不恼,重新躺回软塌:“累了。早些歇着。”
良久,一直隐于暗处的人出了声音:“我终于,找到她了。”
榻上的女子一瞬间惨白了脸,贝齿轻咬嘴唇,扯出一个笑,然而,声音却是酸涩的:“几十年了,总算是找到了。”
“菁扣,这一世,她竟选择了成为男子。”男子似乎已是倦极,声音携了沉重的痛心,“为了斩断和那个人的联系,她竟然真的选择了成为男子。要我如何?要我如何!”
“我等了她这么久,这么久……”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像只无形的手,陡然掘紧了虞菁扣的心脏。
女子闭了眼。我又何尝不等了你那么久?
黑暗中,女子脸色苍白,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然而,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就算不能相守,你还是可以去守护,不是么,封妖。”
男子不语。
女子突发奇想:“或许,你终于可以,放弃了?”
男子断然否决:“不,菁扣,我放不开!”
虞菁扣一窒,良久,语气淡淡:“我是挽音,就如你是封妖一般。以后,还是莫要再唤我菁扣了。”
男子忽然醒悟般,黑暗中,沉痛的目光凝向女子,喃喃:“你,又是何苦……”
女子嘴角微翘,梦幻般地低语:“如你放不开她,我亦放不开你。”
“你看,这青蒂阙,多少年了。从我步入殿门的那刻,就注定了一切。”
“你为她痴,为她狂,没有人守护你,那么,我来。”
“只要我还在,哪怕是耗尽一生,我亦无悔。”
女子笑着说完这些话,不顾男子,下了软塌,径自离去。
门被轻声关起。一门之隔,一室死寂。
轻抚九露阳宣。男子笼在黑色斗篷下的脸,一片恍惚。
多年前,你们一个琴技无人能及,一个箫音独步天下,魔界并蒂之花,谁与争华。而如今,九露阳宣仍在,而那人的九霄遗音却早已人间绝迹。
血迹斑斑,昨日种种。男子轻抚九露阳宣的手慢慢收回,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女子一直停在门外。
扬了声音,隔着墙问女子:“此世他命运已定,如何逆天改命,救他于水火?”
半响,风中传来渐行渐远的声音:“生老病死尚且无力,更何况星辰转移。”
渐不可闻时,一声叹息:“凭你一己之力,如何逆天改命,你做得已经太多了,早就够了啊……”
“不,菁扣,你不明白,为了她,我做什么都不会觉得多的。”
………………………………
伤痕累累
“殿下,你看我这一式对不对?”
“对。”
“殿下,你看这样挥剑行不行?”
“行。”
“殿下……”
月宫看着这一幕幕,不觉沉思。一晃,尚宫羽来到王城已大半年。奇怪的是,殿下并没有让他成为护卫或者是阉人,而是仅仅让他住在了自己的宫殿,还让自己与金乌传他武艺,丞画教他读书,子期授他药理。(ps:皇起身边护卫为月宫金乌,军师承画,子期精通医术。)
面对用各种问题缠着皇起的尚宫羽,月宫感觉很是头疼。
南国银濯的储君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哪里有时间理会这个破小孩,但是看着皇起嘴角含笑的样子,月宫想要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响,月宫闷声喊住尚宫羽,将其拉出去很远,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既然殿下要我授你武艺,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殿下很忙。”
“可是,殿下他明明说不忙的……”尚宫羽小声反驳,突然凤眸一眯,促狭地看着月宫,“月宫姐姐,你可是已经有金乌哥哥了哦。”
月宫脸不红心不跳给了尚宫羽一个爆栗:“想什么呢?殿下哪里是一般女孩子能够配得上的?何况,你可知琳琅?”
“琳琅?”尚宫羽挠了挠脑袋,满脸的疑惑,“琳琅是谁啊?”
“殿下的未婚妻子。”月宫看着面前美丽的小少年,顿起怜爱之意,不禁伸出手揉他的头发,“对你而言,是位漂亮温柔的姐姐呢。”
“未婚妻子,温柔的,姐姐……”尚宫羽轻声念叨,莫名心口一窒,抬起被揉乱头发的脑袋,“月宫姐姐,那位琳琅姐姐现在在王城么?”
“当然不在啦笨蛋,要等和殿下完婚后才能住进王城,住进离尘殿呢。也可能,殿下完婚后,会搬去别的宫殿……”月宫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完全不像平日沉默寡言的女护卫。
得知琳琅不在王城,尚宫羽无端感到很是安宁。
“月宫姐姐,他们什么时候完婚?”
看着对面美丽少年渴盼的目光,月宫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摊手无奈:“我也不知道呢。”
尚宫羽撇了撇嘴,忽的眼睛一亮,“月宫姐姐,我们偷偷出宫去,你不是说今晚王城外有灯会吗?我想去看看!”
“不行!”月宫否决。
“为什么呀?”尚宫羽急道。
“因为殿下把你交给我,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灯会人多,难免会有坏人混在里面。要是让你遇到了危险,殿下会责备的。”月宫无奈。
“月宫姐姐,你这么厉害,而且殿下也说我已经也蛮厉害的了,不会有事的啊。”尚宫羽一把扯住月宫的袖子,耍赖,“好不好嘛,月宫姐姐~”
月宫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不觉心中一软。也是,面前的小少年无论是在剑术还是在术法方面,都有着极为惊人的天赋,短短半年,进展可谓神速,相信不超过三年,自己和金乌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殿下不同意的话,我们是不能私自出王城的!”月宫搬出了杀手锏,希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年能收起出宫的小心思。不料――
“哈,那我去找殿下,他一定会允许的!”话音未落,早已跑得老远。
月宫看着远去的背影,一阵哭笑不得的感觉从心底冒出。
话说,宫外的灯会,自己也好久没去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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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皇起慢慢折起一封书信,头也没抬,淡淡的丢出两字。
“可是殿下,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尚宫羽小声嘟囔。
“不行。”将书信塞入信封,皇起剑眉微皱,隐隐有些不耐。
“可是……”尚宫羽仍不死心。
“说了不行。”新封好的信封在修长的手指中微微变形,皇起冷冷打断他,“还是,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尚宫羽陡然拔高声音;向前一步:“为什么你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理解别人的感受!”
皇起抬眼,眼中一片冰冷:“对,我就是这样的。”
“对,您是殿下!”尚宫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所以,方才我唐突了,请您责罚!”
皇起眯起眼睛,眸中寒意更甚,丢开手中的信封,缓步踱向尚宫羽。伸手捏住了冒犯自己的人的下巴,迫他抬头,五指收紧,沉声:“你可知,冒犯我,会是怎样的下场?”
看着被自己捏着下巴的少年,眸中倔强的神色和隐忍的愤怒不甘,皇起不觉放缓了力道,随即丢开:“也罢,你曾救过我一命,这次,就当是还你人情。”
转身背过他,重新坐回书案后:“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单薄的少年挺直了肩背,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许久,尚宫羽的双腿渐渐没有了知觉,连带着手臂也隐隐作痛。
看着跪在面前的倔强少年,皇起轻叹一口气,闷声:“你并不是真的想去灯会。”
“嗯。”寒意侵袭了全身,尚宫羽只觉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哦?那你,原本是想去哪里的呢?”
没有回答,只听得“咚”地一声,尚宫羽白着脸昏死在案前。
皇起震惊,几乎一瞬间便闪到了尚宫羽面前,扶起他斜躺在自己的腿上,细细查看。
看不出外伤,难道是内伤?
翻开衣领查看,似乎有什么刺中了双眼,皇起一阵心惊,索性将全部衣物解开,慢慢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
身体上纵横了无数道伤痕,大大小小,几乎遍布全身。两只手臂,有着很明显的被折断过的痕迹。
到底是谁,下手这么狠毒?
这么多伤,作为乞丐时,受了很多苦。既然来到了王城,怎就不知道要好好调理?这王城之中,什么神医没有?什么名药没有?这个笨蛋竟然从未告诉自己这满身的伤痕,从未向自己开口要求过!
皇起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抓着尚宫羽肩膀的手指紧缩,昏迷中的少年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一声轻哼溢出喉咙。
“来人!把子期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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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序幕
“张嘴。”一勺汤药送到嘴边,伴随着一声冰冷的命令。
尚宫羽昏昏沉沉只觉得一股苦味直冲入脑海,不由得咳嗽得厉害,眼前一黑又要栽倒,皇起一把捞住了他歪倒的身体,一不小心汤药洒在了尚宫羽脸上。
皇起皱眉,拿过一旁的帕子替他细细擦干,吩咐立在一旁的侍者:“重煎一碗。”
末了又加一句,“备点蜜饯。”
侍者领命煎药离去。
皇起将尚宫羽平放在榻上躺好,替他捻了捻被角。一时间眉头皱得更紧,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替母亲之外的人做这些事情了?
“哥哥,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不是我!”榻上的人冷汗连连,极度不安,似乎被魇住了。全身发抖,似乎梦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麻烦。”皇起不悦,却伸出手轻拍尚宫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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