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皇起不悦,却伸出手轻拍尚宫羽的肩膀。刚刚碰到昏迷的少年,手便被紧紧抓住。皇起试图甩开,无奈对方似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活不放手。皇起无奈,只得任由他抓着。
梦中,一只大手拉着他,逃过了王府的日日夜夜,逃过了双臂折断的钻心之痛,逃过了祖儿满脸血迹的怨毒,让他不自觉地抓得越来越紧。
“殿下,帝君请您去鸾熙宫,说有要事商谈。”侍者端了药,不缓不慢地转达帝君的旨意。
“药搁着,稍微凉点再喂他喝下去。”看着榻上的少年,皇起将其紧抓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个掰开,随即起身离去。
侍者低垂着头,呆滞的眼底一闪而过一道异样光芒,待银濯储君离得很远,指尖一线红色无声无息滑入药碗,很快淹没在褐色的汤药中。
端起药碗,一步步逼近榻上之人。
安睡的人,呼吸平稳均匀。
命运的深渊在安睡中悄然拉开序幕。
#
“您是说,母后的病情需要的药,其中一味是蓂荚山顶的瑶芝?”皇起看着上座须发皆白的帝君圣漠,“儿臣即日启程前往蓂荚。”
“去。”圣漠拿一面小镜子照着日渐增多的皱纹,絮絮叨叨,垂垂老矣,却目光矍铄,“老了,老了,等孤去了,这又将是,谁的天下?”
“父王自是万寿无疆。”皇起抬眸看向自己的父王。
“哼!”斜睥一眼自己的儿子,苍老的帝君一吹胡子,忽的起身拂袖而去,也不知突然的火气从何而来。
“恭送父王。”皇起不以为意,朝着微驼的背影跪下,目光冷冷。
待那背影消失不见,皇起起身,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母亲,我这就去为您寻药。”
循着夜色,一路走回离尘殿,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尚宫羽的房间前。
“小羽羽,乖啦,这可是姐姐给你炖的燕窝哦,不吃的话怎么能行呢?”月宫端着热乎乎的燕窝耐心地哄骗。
“我不吃。”尚宫羽抗拒。
“再不吃就凉了呀。”月宫不死心,“来,吃一口。”
“月宫姐姐,我,不想吃……”尚宫羽漂亮的眼睛里神色半是小孩子似的撒娇,半是乞求,“真的,不想吃……”
虽然知道对方是真心想要自己身体变好而特地炖的燕窝,但是却总是不经意间想起在王府时,被灌进咽喉的燕窝和参汤,以及呛住咳出的血腥味。
门外,皇起听着屋内的对话,想起尚宫羽遍布全身的伤疤,隐隐有些怒意,大步跨进房间:“你就不能不这么刁难?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拖着这一副病弱的身体能做得了什么!”
对上尚宫羽愣住的目光,皇起从月宫手里接过燕窝,凑到了尚宫羽嘴边,冷冷命令:“喝。”
“殿下……”月宫欲言又止。
“退下。”皇起怒。月宫只得退出房间。
尚宫羽咬了咬嘴唇,瞪着皇起,赌气般地回道:“是,殿下。”
看着尚宫羽一口一口吃着燕窝,皇起这才怒意稍减。然而慢慢地,发现了尚宫羽的不对劲。似乎每吃一口,都压制着想吐的**,每一口都咽得异常艰难。
拧了眉头:“别吃了。”
尚宫羽听不到般,仍然机械地吞咽着。
“我让你别吃了!”伴随着皇起的怒吼,尚宫羽“哇”一声吐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皇起震怒,“不能吃就说出来!这样算什么!”
“您的命令,怎么能够违背呢?”尚宫羽端着碗又要凑近嘴唇,冷不防被皇起一挥袖打翻。
“闹什么小脾气!”皇起怒极,从未有人能够令他如此大动肝火。
“遵从殿下的旨意,这也有错吗!”尚宫羽抬头直视皇起的眼睛。
眼前闪过遍布伤痕的身体,皇起陡然压制住了怒气:“实在做不了,你直说,我不可能强迫你做做不了的事。”
“不告知自己真实的想法,却与此同时企图他人明白自己的想法。”皇起倒了杯水接到了尚宫羽手中,“这样的行为,不觉得愚蠢吗?”
“他人不是你,并不会明白你的内心和期许。”皇起眼神似乎穿透了尚宫羽,投向了不知名的远处。
“要我顾及你们的想法,怪我唯我独尊。但,你要明白,这个世界,本就很不公平。当你足够强大,才有要求平等的资格。”皇起收回虚无的视线,一抹自嘲的笑容从嘴角溢出,“但是对于你,我自以为还是蛮上心的,你不一样。”
“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对燕窝这么抗拒,还有,你这满身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看到了尚宫羽瞬间苍白的脸庞,皇起眯眼,压低声音:“如果这样的事情不可以对我说,那么,我是不会对不信任自己的人予以信任的。”
“你认为我不肯告诉你是对你的不信任,对吗?难道不会想到对于我来说,这些伤,是不堪的回忆?非要逼我说出来吗?”尚宫羽咬牙,“所以说,你所谓的不一样,只是说说而已!你还是只会逼迫他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可理喻!”皇起暴怒,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多待一刻,拂袖离去。
你不告知,我自会查清楚,伤你的人,我决不轻饶!
………………………………
蓂荚异象
整个玄鼎大陆,冥河由东南流向西北。冥河西南面为蓂荚山,东北面为麒麟山,南国银濯便在蓂荚山之南。
“子期,丞画,小羽羽就交给你了。”月宫掂了掂手中的双剑,在空中摆了几个招式,心满意足将其收起。
“月宫,怎么没发现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似乎,这样看,你长得也不赖嘛,不如你不要金乌随了我,哈哈。”子期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笑得肆无忌惮。
“说什么呢。”未等月宫回话,金乌阴着一张脸,出现在了子期身后。
“你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子期见状,作惊恐状快速躲到了丞画身后,还不忘辩解,“那个,金乌啊,刚刚我说笑的,都是说笑的……”
“哼。”金乌冷哼,并不理会子期,“月,该出发了,走。”
“嗯!”月宫笑眯眯跟着金乌准备出发,想了想,又转身,“子期,小羽羽的身体,一定要好好照料哦,还有丞画,别落了他的功课。”
“知道啦!你们一定要护好殿下的安全。”子期答应的爽快,见丞画不做声,忙捅了捅他的手臂,在丞画事不关己的目光中继续大喊,“你们就放心去!”
“还不快走,管那么多干什么。”金乌嘟囔。
“说什么呢,这不是帮殿下嘱咐的吗;小气鬼!”月宫不乐意。
“你……”金乌气结,停下脚步想理论,却被月宫一个箭步超上前去,无奈只能跟着继续走。
不多时,便来到了离尘殿前,皇起早已一袭劲装倚在殿前高大的树干上,似已等待多时。看到迟到的手下,并未责难:“出发。”
#
蓂荚山茂密的雨林中,来自银濯的一行三人缓缓从中寻找可走的路,神情专注而凝重。
蓂荚山表面并无异常,只有行走其中的人才感觉到,整个蓂荚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气息笼罩。枝叶茂密的雨林,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行走其中的人像是被溺进了罪恶的源泉,沉重的氛围令人无法呼吸,窒息得几欲晕厥。
细细看去,植被覆盖的间隙,土地隐隐约约呈现出流动的黑色,无数毒物悄然爬行穿梭在植物根部。
与靠近山表的土地氛围相异,树的顶端却并无异常,鸟虫与树栖的兽类如往常般捕食与逃脱被捕食的命运。偶尔有生活在蓂荚上空的鸟兽闯入靠近地面的那股气息中,只在一瞬间便没了痕迹,只留微微起伏的地面,隐约散发出的血腥和渐渐渗露的血迹染红树根。
虽有枝繁叶茂与鸟兽的痕迹,但此刻的蓂荚山却像是一座死山。
“看来,千万年来,蓂荚山已渐渐压制不住冥河的戾气了啊。”挥剑斩断一条小魔蛇,皇起嫌恶地将佩剑天穹剑锋上的血珠甩去。
“冥河的恶灵之气竟已倾入到蓂荚山腰,殿下,回宫后定要将这一消息告知帝君。”月宫一脸凝重,看向金乌,“若不亲自来到蓂荚,根本察觉不到这些变化。”
“竟连蓂荚也压制不住冥河了么?东北方向的麒麟情况也不知如何了。”金乌接道,随即又与月宫一同看向执剑的皇起,“殿下,蓂荚山有异,为了殿下的安全,属下觉得瑶芝暂且不取为妙。”
“不行。”皇起眯眼看着脚下黑色的泥土,举起天穹之剑猛然刺下去,以剑尖为圆心,一圈白色的光晕迅疾向四周扩散,似乎在净化污秽。一股红黑的浆汁从地面喷溅而出,散发出腐烂令人作呕的气味,“恶灵之气还未侵蚀到蓂荚之顶,趁瑶芝尚未受到污染,必须尽快拿到手。”
“可是殿下。”金乌焦急,“若是殿下遇到什么不测……”
“无碍。”皇起斜后方跳开,避免了喷溅的不明浆汁,“从现在开始,务必谨慎,蓂荚山今时不同往日。”
“是。”月宫金乌虽不赞同,但仍齐齐应道。
如果仅仅是恶灵之气的侵袭,施以净化之术便无大碍,但这种程度,是一直处于沉睡的死灵之王,苏醒了么?
撇开一闪而过的想法,皇起握紧天穹:“现在开始,从树上行走,若无必要切莫再沾脚地面,一切小心。”
“是。”听出了皇起话中的郑重,月宫金乌不觉心中一紧,知晓了此行凶险,彼此交换一个鼓励的眼神,握紧兵器,轻跃着腾空而起,穿梭于一棵棵巨大的树间。
三道矫捷的身影一瞬间已掠去很远,片刻之前的所在,树木慢慢移动变位,无数隐于暗处的毒物睁开了眼,并不顾及远去的三人,惊人地一致,朝着南方欢欣鼓舞,万毒朝拜。
朝拜的大军中,随处可见毒蛇、蜘蛛、蝎子、蜈蚣、蟾蜍,更多的却生得怪异非常,根本不知为何物,让人隐约感觉它们似乎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间。嘶嘶的声音雀跃地令人毛骨悚然,包含着无比的兴奋,仿佛在期待——它们的王。
………………………………
达成协议
尚宫羽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惊恐环顾四周,双眼不见一丝光亮。不似黑夜,像是来自内心的黑,让他完全看不见。
“殿下!殿下……皇起!”跌跌撞撞下了床,尚宫羽心中焦急,不觉高了声音,“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
狠狠闭了眼,甩甩头,再度睁开,满眼的黑渐渐消散,眼前出现一团发出微光的红色雾状体,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嗖地一下窜到眼前。
尚宫羽后退几步,定了定神,吼:“你为什么老是缠着我!”
“因为喜欢你呀。”甜腻腻的男人声音让尚宫羽机灵灵打了个冷颤,“喜欢你的气味,你的眼睛。哈,对了,你的血的味道应该也很不错呢。”
尚宫羽抚额:“你到底是什么,鬼?妖?缠了我这么多天,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啊,对啦,就是要你和我融为一体喽。”甜腻腻的男音显得很欢快,似乎没有注意到尚宫羽怪异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哈哈,说来我等了好久了,要不是你我还在沉睡中呢。没想到这一任竟然这么漂亮呢,这么美貌的话血也应该很好喝呵呵,来来,献上你的血,我给你永生!”
“咦?你不高兴么?我可以给你永生你都不高兴么?”尚宫羽阴沉的脸让那团红色人影有点不安,“但是你答应了我的契约,你喝了我的血,怎么能够反悔?”
“我喝了你的血?”尚宫羽铆足了力气,对着那团红影一拳砸了上去,那团红影竟然很配合地飞走,尚宫羽撇嘴,“你这个样子,连身体都没有还会有血么?你要蒙我也得找个可信的理由!”
飞走的红影在空中大喊:“我没有骗你!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会想起来你喝过我的血!那个对了,我还会来找你的!”
“你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尚宫羽气急败坏对着虚空大喊。这些天,不管是梦中还是醒着,只要没有人在,那团看起来脑子颠三倒四的红影总是喜欢缠着自己,说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话。
红影飞走后,尚宫羽恢复了安静。三天前皇起一行去了蓂荚山寻药,至今未归,他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要不是丞画子期挡着,说自己只是太担心,只怕早已前往蓂荚山找皇起去了。
这次的梦中,尚宫羽竟看见了皇起浑身是血,如初见时一样受了重伤,在蓂荚山顶被一群怪物围截,危在旦夕。
眼看着屋外月亮西沉,尚宫羽打定了主意。一番穿着后,轻手轻脚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房间,避开巡逻的侍卫,沿着墙根一溜烟跑到了殿门前。
离尘殿前,尚宫羽躲在一丛灌木后偷瞄守门侍卫,暗恨守卫森严和平日未曾研究出门路线,焦心打量着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宫殿,后颈却突的一凉,尚宫羽在心底哀嚎一声,心知逃跑无望,耷拉着脑袋转身。
子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了提鬼鬼祟祟的尚宫羽的后颈,看着对方转过身来懊恼的表情,心下好笑:“看什么呢?”
“我要去找殿下。”尚宫羽解释,随即看到了子期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又补充:“子期哥哥,我身体真的没事了,去找殿下不会出事的!”
“哦?那么急着找殿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子期难得正经了神色,凑近尚宫羽,搭了搭对方脉搏。
“做了一个梦,梦见殿下受伤了,我不放心。”尚宫羽回想梦中情景,更加担心。
“就算殿下出事了,你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子期犯愁,放开尚宫羽的手腕,“若殿下和金乌月宫不能解决,你去也是无济于事。”
“子期哥哥,听说,蓂荚山上有很多珍贵的草药,你和我一同去。”尚宫羽认真地看着子期神色稍微松动,似有向往的神色,进一步劝说,“我们趁着去蓂荚山找殿下,可以多采点草药,而且,我跟月宫姐姐学了很多,可以保护你!”
子期沉思,作为一名医者,对各种珍贵草药的研究非常感兴趣。这次上蓂荚山采瑶芝,子期本欲跟去,无奈不会武功,时间又紧迫,最终皇起只带了月宫金乌。对此,子期也感觉很是遗憾,不过想想以后随时可去,也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今日尚宫羽一番引诱,子期想去蓂荚山寻宝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想了许久,子期一咬牙:“好!我们去找殿下。不过,只能对丞画说是出去玩几天。”
“嗯!”尚宫羽小小地雀跃了一下,高高兴兴地跟着子期收拾路上要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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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无险
站在蓂荚山脚,一眼向上看去,浓密的树木枝繁叶茂,遮住了整片天。那些古老的树木很是高大,让站在树底的人凭空生出一股渺小之感。
“这边是没有山路的,待会可要当心。”子期拍了拍仰头看山顶嘴巴半张的尚宫羽,想起自己怕高不禁一阵哆嗦,言语中颇有赴死的意味与决心。
尚宫羽咽了咽口水,抬头问:“子期哥哥,殿下他们就是在这座山上待了三天了?”
“是的。这是座祥山,用以镇/压冥河的邪气。”二人并肩沿着山石雕琢而成的石阶而上。
一扫四处的景色,子期心中起疑,记得上次自己来到这蓂荚山时,场景虽也是这样,但不似现在这样一片死寂。若不是满目的绿色,子期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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