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城主买来的,此人先前还是南国左相,啧啧啧……”
“城主买来的南国左相?!那你还敢喊着我们一起上他?城主怪罪下来可该怎么办?”
“嘘……听说城主买他回府,不仅看重了他的样貌,还看中了他的妖瞳之力,可惜他性子烈得很,竟将自己给弄瞎了,如此一来,城主自然不高兴,也便要给他点苦头吃吃,喏,你看他这浑身的伤哪一处给治了?”
“……早点完事,免得城主知道了,你我别为了玩一个男人而丢了性命……”
而后,剧烈地冲撞开始……
前后夹击,尚宫羽只能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嘶哑呜咽声,整个人在浮沉中支离破碎。
他曾以为,看不见了,世界就干净了,就能够身处地狱而不自知,可是他却忘却了,他还有听觉、触觉、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心仍在跳动――他还活着。
所以他还要承受煎熬,承受折磨,承受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的命运。
只有死人才会对一切无知无觉,不会哭、亦不会笑,死人总是最从容的。
为什么没有早点死掉?
为什么没有早点死掉?
到底为了什么,偏偏要他承受这人间极狱?是对他手上所沾血污的惩罚么?
……
当他一身血污浊白被扔在角落里时,他已毫无知觉。
手脚腕处,血肉模糊。一个手脚俱伤的目盲之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样的牢笼了,况且他也不想再去逃,也无力去逃。
皇起,你要兵力,我也有,可你为何不接受,却要将我抵在这五蕴城,换那十万大军?你可知我会遭遇些什么?
拖着这样一副破败肮脏的身体,胃里翻江倒海,尚宫羽后知后觉地呕吐,除了苦水和浊白恶臭的液体,再吐不出别的。
无论是谁,遭受了那样的屈辱后,都不该再苟活。
他试着去取出腿中断簪,试了多次,冷汗涔涔也做不到――可惜,断臂残肢,他竟连自绝也做不到了。
原来,死,也成了一种奢侈。
皇起,生不如死,才是你想给我的?如此这般,你满意了么?尚宫羽呵呵笑着,簌簌掉下一串泪珠。
他蜷缩起身体。
满脑子里都是皇起的影子,他的眉眼、他的身姿、他的笑……尚宫羽无力甩去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记得那些岁月,皇起教他习剑认字,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时时刻刻呵护着,待他如珍宝,他记得皇起的好。
他记得离尘殿中的日日夜夜,彼时年方十四的他,围着器宇轩昂的少年王储皇起,满眼满心的满足。
“殿下,你看我这一式对不对?”
“对。”
“殿下,你看这样挥剑行不行?”
“行。”
“殿下……”
他似乎还能听到,昔日的笑声,最后,他脑海中只剩下三年前的自己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除了那笑声,他再也听不到别的。
彼时笑得有多大声,此刻便听得有多讽刺。
别笑了!别笑了!求你……别再笑了!
尚宫羽压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欲绝,热泪长划而下,他提起全身的力气,抬起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
血,覆了满脸,被泪冲出道道痕迹,又被迅速流出的血覆盖……最后,分不清的血和泪,随着癫狂之人的动作,刻在了冷硬的地上。
雪白长发被染红,他全身脏得让人不愿靠近。
若有人间地狱,他便身在此中。
尚宫羽心中刮过飓风,飓风过后,一片狼藉,再无寸土生机――原来,在皇起心中,他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弃子。
终归,是他高估了自己,高估了皇起对他的感情。终归,他失了心、碎了尊严、一败涂地。
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到了极致,“啪”一声断裂,他几乎可以听到灵魂被生生剥离的声音。
心痛到毫无知觉,那股绝望的窒息感紧紧追着他,不死不休,他瑟缩着,哀嚎出声,嘶哑绝望。
看不见的眼睛,还可以流泪。
死了心的人,却无法再春。
他曾花了三年等回皇起,漫长的三年几乎将他折磨疯。现在,他或许只要花上三个时辰,便能等到他想要的所有的解脱。
他第一次觉得羸弱的体质还有些好处,那便是可以如此轻易地死去。
浑身开始变得冰冷,意识在多次模糊后,终于彻底远去。
真好,就快解脱了……
………………………………
帝王心冷
南国银濯。
龙溪三年,初冬,丞相府。
自南国左相尚宫羽去往北国北宸以来,已过去三个月,这三个月,南国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一,因探子来报,尚宫羽勾结北国,欲背叛南国,高景帝大怒之下,撤去尚宫羽的左相之位,连带着抄了丞相府。
不仅丞相府被抄,连带着昔日左相的出身地尚桥村,也在一夜之间被灭村,全村三百口,无一幸免媲。
那些与昔日左相交好的武将们,也被高景帝以一个个莫须有的罪名或发配边疆、或株连九族。
随着一批又一批武将的倒下,紧接着“文字狱”席卷而来,继武将遭殃后,文臣们也因为其奏折里或信件里的一个字、一句话,而蒙受不白之冤,继而入狱、遭遇杀身之祸丫。
官员如此遭难,普通百姓更是不能幸免,征用民力大兴土木、建造宫殿,提高赋税充实国库……如此一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短短一个月,那个昔日爱民如子的高景帝皇丞,似乎在一夜之间着了魔障,变得残忍嗜杀,似乎有什么可怕的魔力,正在引导着高景帝皇丞,一步步走上暴君的道路。
这一切,闹得人心惶惶,其发生的速度之快,令一向尊崇高景帝的百姓们完全接受不了,百姓们不再如往昔般安居乐业,而是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出门绝不敢多言一字,生怕一个不小心落得个脑袋搬家的下场。
与此同时,因高景帝的暗黑统治,造成政局动荡不安,魔宫似乎也在蠢蠢欲动,眼看万里河山,即将遍地狼烟,百姓们不由得开始心焦,期盼着这个南国能换个明君――无论掌权的人是谁,只要能让百姓们吃饱穿暖,那么百姓便认同他。
同样的道理,昔日皇丞在宫变后站出,自称是先帝之子,在安平王的证实下,登上了至尊之位。然而,百姓没有认同他,于是他大施仁政,爱民如子,这才一步步得到了百姓的爱戴。
而在他上位后的第三年末,他变得残暴异常,很快便彻底失去民心。
甚至在民间又偷偷流传着这样一条流言:高景帝皇丞本不是先帝之子,其现在的江山只不过是靠卑鄙手段得来的,昔日王储皇起并没有如史书记载般死去,而是在遭受巨变后,韬光养晦,如今,即将归来重掌南国!
此道流言一出,高景帝大怒,又接连将数位官员杖毙,一时间,更是闹得人心涣散、怨声载道。
昔日尚算富庶的南国银濯,此刻被笼罩上一层浓重的低沉气息。同样,昔日热闹的丞相府,此刻冷冷清清,无一丝人影,活似一座华丽的废墟。
帝都的月色是空蒙的,带着似现非现的迷离,覆撒禁城的楼阁深院。
那般清冷,令人捉摸不透,就像此刻负手而立的面具男子――皇起。
他站在那日尚宫羽饮酒的暗廊处,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辉,恍惚记起那日的尚宫羽,醉眼朦胧怒骂,嬉笑嗔痴为他。
他重重叹一口气――尚宫羽没有听从皇丞指示杀了他,故而落得个叛国罪名的下场。
他将尚宫羽留在五蕴城已足足一月有余,不知那尚宫羽在五蕴城,此刻是哪般光景?
皇起忽然摘了一直戴着的银白面具,将其搁置在那日尚宫羽倚靠的栏杆之上,细看,那面具上竟沾了些许血迹。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以手死死按住心脏的所在――他不会后悔利用尚宫羽借来十万兵力,他只是通过尚宫羽拿回了自己应该得到的罢了。
他站在空寂的丞相府,面向着王城的方向――那里,一片乌烟瘴气,不知宫里那位“九五之尊”,此刻又将闹出怎样的事情呢?皇起微微笑起来。
快了,如此这般,再过去一段时间,等到百姓的怨声达到临界,一切都将终结。
再过不久,三年来准备的一切,都将见个分晓。
天穹出鞘,他细细擦拭着剑锋,薄唇紧紧抿起,看着平整剑面上自己的影子,叹息:“父王、母后,我不知道皇丞是不是我的兄长,但我的好叔父安平王说他是,可是那个畜生,怎么能是我的兄长呢?所以,就在方才,我杀了安平王。”
“他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我想起了小时候,他也曾抱过我。”皇起看着剑面上的自己,恍惚低笑,“权柄一把,手却有数双,那么,最后紧紧握住权柄的那双手,必是带着极多杀孽血腥的。”
月亮越爬越高,皇起的笑意越来越深,足尖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当初几乎半只脚踏进棺木的昔日王储,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分化了皇丞麾下的几名得力干将。甚至连皇丞最宠爱的妃子,也投入了皇起的麾下。
至于尚宫羽所把握的那部分兵马,皇起之所以没有接受,是因为那些兵力早就在他的掌握之下。
无人知晓的是,高景帝皇丞所有的变化,都源自一个月前那场无人知晓的政变。
前不久的政变中,那个投归皇起麾下的妃子,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某日,高景帝皇丞与那妃子欢好,中途忽然晕厥,失去反抗之力,政变发动。
深宫之门紧闭,短短一夜,南国便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易了主――皇起凭借着在银濯发展起来的势力,一夜之间把持了内宫上下,将大内侍卫与御林军尽皆控制住。而在银濯与天堂鸟的边境,皇起向五蕴城主借来的十万大军正整装待发,以备政变失败时,十万大军直接挥军南下。
因那妃子下药,高景帝皇丞成为了一个傀儡,从此以后一言一行都受皇起控制。因为顾忌着皇丞与魔宫的关系,皇起决定,在他的实力还没有强到足以以毋庸置疑的姿态,立足于南国银濯之前,暂且不去招惹魔宫。于是,他将皇丞变作傀儡,明里还是南国帝君,暗地里早已将大权揽于手。
当皇丞成为傀儡的第二天,早朝之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此刻的高景帝皇丞已变成了一个傀儡。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高景帝开始下令诛杀尚桥村全村之人;紧接着,武将遭殃、文臣入狱,调整赋税、弄得怨声载道。
在外人看来,高景帝此行无疑是自毁长城,简直蠢得不像话;然而事实却是,这一切的暴政,都是来自皇起直接指示,作为傀儡的皇丞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
如此一来,皇丞因暴政暴行尽失人心,将来皇起登位时,必定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政局、武力、民心,紧密相连,其中干系千丝万缕,稍微牵动一方,其他两方必定会受影响,要想兼顾全局,权谋、思虑和手腕,缺一不可。
皇起此番做法,对那些蒙冤的官员和最下层的百姓而言,血腥了点,但对一个政治家而言,却是再平常不过――哪个为政者,在闯下江山万里前,手上不会沾满血腥?
所以说,最冷不过帝王心。
那些蒙冤、受罪的人,都是这场厮杀中的弃子,尚宫羽也好,武官文臣也好,平民百姓也好,都是弃子。
唯一不同的是,舍弃尚宫羽前,皇起心里曾经痛了那么一段时间,但舍弃那些官员百姓时,皇起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风声渐大,夜色更浓,皇起回到了三年前的居所――离尘殿。
三年前离尘殿里,处处是梅花,每到冬天便开得孤傲、开得孤绝;三年后,满院的梅花仍在,曾经在此居住的人却泯灭了踪迹,昔日离尘殿,今日形如废墟。
曾经在这庭院之中,是何其的欢乐。
皇起的手抚上一截梅枝,眼神直直看向一处,那里――尚宫羽在梅间舞剑,绝美少年眉眼间俱是笑意,稍显稚嫩的手修长洁白,紧紧握着一柄软件,剑柄系一枚红绸,风中飘逸。
舞剑之人眉眼如画,嘴角噙一抹笑意,却是轻启薄唇:“殿下,这一招对不对?”
“对!”皇起忽的笑起,上前一步,正待要纠正尚宫羽握剑的姿势,他却忽然从眼前消失,只留一地凌乱地梅枝暗影。
皇起一怔,嘴角的笑慢慢凝固,喃喃自语:“原是幻觉……”
抬眼望去,离尘殿一片死寂,皇起的心,在这一刻慢慢沉寂下去,他眉头一皱,向殿内走去。
轻轻推开殿门,殿内覆上了厚厚一层灰尘,皇起仰头看向殿顶,有一瞬间的眩晕:此殿虽取名离尘,却终究与漫天尘土作了伴。
“尚宫羽啊尚宫羽,若你真有本事,从那五蕴城中逃出,天涯海角,我便随你逍遥,不再要取你性命;若你没有本事,死在了五蕴城,也莫要怨我……”
“不过,凭借你的实力,就算落在了五蕴城主手中,也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彼时,他不知尚宫羽早在客栈之中,便被死灵之王吸干内力,几乎成为废人,他只以为尚宫羽还是那个武艺卓绝的风华少年。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他丢在了险恶之地,转身离去,拥抱他的万里河山。
………………………………
人间地狱
在初冬萧瑟的黄昏里,白发少年枯坐在一座金笼的高台之上,单薄的身形,孤高凄绝――他的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如颓败花瓣般的嘴唇苍白,无一丝血色,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宛如一只没有魂魄的玩偶,空有外表却无内在。
金笼是五蕴城主关押禁脔的地方,是座华丽的牢笼。
他的手脚皆被链锁锁着,袖间露出一截手臂,短短一截,竟有伤痕无数,青紫交加,竟寻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让人看之惊心落泪。
白发少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那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空茫地盯着某处,无悲无喜。
先前,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他梦到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都是假的,此刻醒来,却仍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
无论他做多少次梦,都不能从五蕴城这个噩梦中醒过来,他不知已在此过了多久。
五蕴城主府中的人都知道,这位白发公子是城主的新宠,但其似乎精神有点问题,至于为什么,无人知晓。
“那人还是不肯吃饭,这都一个月了,滴水不进竟然还没死,真是奇了……”
“莫不是什么妖怪?普通人数日不吃饭就直接进棺材了,哪有这将近一个月不吃不喝还不死的?”
“谁知道呢,他是城主的禁脔,城主是什么人,男妾女妃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人没有?”
……
下人们毫不在意当着尚宫羽的面,口无遮拦的评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白发公子空有一副好皮囊,精神却不正常,就算有下人朝他撒气,甚至对他动手,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如此一来,下人们胆子大了,更是变本加厉,见他不吃不喝,干脆一日三餐也不送了媲。
白发少年不知坐了多久,都不曾移动过分毫,在夕阳的覆撒之下,如同一座雕像。那些嘴碎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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