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起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似的,心里一沉,只是看他,也不说话,生怕一问便自己心中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殿下……”子期眉目间俱是悲戚神色,看了皇起半晌,方才开口,继续道,“你告诉我,尚宫羽可是被你亲手丢在五蕴城的?”
皇起没有否认,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一丝表情缝隙。
子期一窒,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缓缓走到皇起面前:“你可知他会遭遇什么?”
他会被夺去妖瞳之力,双目失明――皇起点头。
子期见皇起点头,回想起西国那个侍卫首领对尚宫羽遭遇的描述,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因为愤怒而稍微扭曲,拳头关节被捏的“咔咔”作响,他忽然猛地一拳砸到了皇起的脸上!皇起偏过头去,脸上霎时青了一块,嘴角沁血。
他没有计较子期的无礼举动,倒是听到了动静的金乌出门看到这样的一幕――子期竟然打了皇起!
金乌猛地扑过去就要揍子期,不想在半途被皇起拦下。
子期也不躲,只是继续骂:“你混蛋!”
金乌听言暴跳着要冲上前去,被皇起一把死死摁住,动弹不得,皇起冰冷的目光迎上了子期的愤怒。
“尚宫羽这次算是彻底完了。你的目的达到了,比杀他了都有效,殿下真是成大事者,心狠手辣,竟然以这种方式摧毁尚宫羽,子期佩服!”子期狠狠瞪着皇起,弯腰作揖,咬牙切齿地表达“佩服之意”。
皇起心跳漏了一拍,他认真地看向子期,一字一顿:“他怎么了?”
子期看向他,冷笑:“内力被废。”
皇起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然后呢?”
“双臂被折。”i
皇起的手臂似乎跟着疼了一下,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艰涩开口:“还有呢?”
“双目失明。”
皇起没有再问下去,不敢再问下去。
子期偏过头,仔细看着皇起的表情,挑眉:“殿下,怎么不问了?你问了我才好告诉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啊。”
“……”皇起知道子期讽刺的用意,沉默。
“尚宫羽被链锁贯穿手脚腕,锁在笼子里……”子期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看向皇起,想起了那日他见尚宫羽时,地面凌乱的血脚印,很明显是皇起强要了尚宫羽,子期眸子微缩,却是对着皇起笑,“殿下也知,尚宫羽本就是极美的,连女子也比他不得。”
听得那样的话,精明如皇起瞬间就懂了深层的含义,他的表情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震惊地看向子期,再也伪装不来平静。
然而,子期的话还在继续,字字句句如同毒药:“他成了禁脔,不仅仅是五蕴城主,连同那些下贱的奴仆都去脏他辱他,我说的,想必殿下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禁脔……他想到了尚宫羽在他身下瑟瑟发抖地样子,满床凌乱地血迹,尚宫羽团在被褥中的样子。
尚宫羽竟被五蕴城主和一众奴仆那般折辱过了?!
内力被废,双臂被折,双目失明,他那般单薄的身体,竟还被众人折辱取乐!皇起的脸色陡然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唯有不知内情的金乌,莫名其妙地看着子期的讽刺和皇起的失魂。
子期看着皇起眼中的痛苦之色,扬起一抹残忍笑意,继续悠悠说道:“任何男人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都不该苟活,所以――尚宫羽自绝了。”
看着皇起陡然雪白了脸色,子期眼神微闪,最后一句话是他下意识地说出来要皇起后悔的,他自己也不知尚宫羽到底是生是死,因为朱雀说感受不到尚宫羽的气息,所在在他心中,他觉得尚宫羽八成已经被折磨死了。
当他得知了一切,之所以会这般愤怒,半是因为自己和尚宫羽的交情,半是因为看到了尚宫羽对皇起的真心――任何真心都不该被糟蹋得那般彻底!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又喜欢同为男子的朱雀,所以他恨皇起对尚宫羽的无情,就算皇起是他追随的主上,他也会对“负心”的皇起给予最重的一击!
他终于如愿看到了皇起的痛苦,当着他的面,皇起忽的弯腰吐出一口血!
血迹洒在了雪地上,融化了雪,恍若人生在世,爱恨匆匆,烙出深深浅浅的痕迹,一片狼藉。
随着那口血的吐出,皇起身形晃了几下,手中的天穹之剑颓然落地。
看到这一切,子期眼睛却湿了,他一直以为,皇起对尚宫羽没有情,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皇起一口血吐出的时候,他明白了――若是不爱到骨子里,怎会这般痛彻心扉?
子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讲话说得太绝,但他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拜皇起所赐,忽然间对皇起萌生的同情之意顿时消失无踪。
皇起慢慢直起腰,努力平复着声音,然而微微颤抖的语调泄露了他此刻的失魂落魄:“你从何处得知他死了?”
“他死在五蕴城主府脏乱的牢里。”子期忽然冰冷地笑,故意继续说道,“以前他被殿下领回宫时,本就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这样脏乱的死法倒也合适他……”
话未说完,左边脸颊已被狠狠揍了一拳,子期摔倒在雪地中,仰头高傲地看袭击他的皇起,嘴角噙着浓浓的讥诮的笑。
皇起仰起头,似要将即将涌出的眼泪逼回,良久良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尚宫羽啊尚宫羽,我时时刻刻说要夺你性命,如今你倒是真的遂了我的愿,一声不吭就走了。
走的时候,是怨恨着我的?
皇起的手死死地摁着心脏的位置,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浑身发抖,他弯腰伏在雪地上,脸贴上冰冷的雪,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金乌听来,他是在又哭又笑。
多年来,皇起从未如此过,看着这样的皇起,金乌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
子期从雪地上爬起,拂去了袍子上沾着的雪:“所以,千叶黎川一怒之下,将五蕴城主府夷为平地,倒也真比殿下对尚宫羽上心多了。”
子期再不看皇起一眼,径自离去。
……
皇起从雪地上站起的时候,天色已然变亮,他的步子有些虚浮。
金乌在他身旁守了一夜,既不敢离开又不敢去拉皇起站起,正暗自焦急,此刻皇起竟然自行爬起,金乌心中一喜就要去扶。
皇起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扶,只是说出一句话:“政变延后,稳住琳琅,我去趟西国。”
“殿下不可!”
东方红日一跃而出,皇起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睛,脸上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皇起迟暮老者般喃喃:“我要去看看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可是……”金乌欲言又止――可是,尚宫羽已经死了。
皇起知晓金乌的为难,多年来月宫、金乌的生死追随,为的就是南国复国的那一天,手下忠心耿耿,做为主心骨的他又怎会忍心让追随者失望呢?
他想起了月宫,在不久前已然双目失明,一切源自三年前的宫变之夜,皇起看向金乌,目光中带了一丝歉意,他伸手抚慰地拍了拍金乌的肩,一字一句:“金乌,好生照看着月宫,政变之前我定当回来。”
金乌也不再说什么,因他看到了皇起一向冷亮的眸子竟有些混沌失神,浑身透出的颓气堪比三年前那场宫变后。
或许是皇起的眼睛刻着太多的凄厉,连金乌这样的粗汉都在心底微微揪了一下,他看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皇起,单膝跪地,深深一拜,以示忠心。
皇起点头,依旧虚晃着步子,渐渐走远,末了,回头:“我带回来的小少年,要好生照看着。”
………………………………
幻境陷阱
在皇起去往西国天堂鸟的时候,遥远的西国天堂鸟,一场幻境的酝酿,正改变着命运齿轮的转动。
幽静的屋子里,镂空的雕花金缕熏香炉,此刻融满了鹤望兰的花瓣,屋子里漂浮着淡淡的香气。
虞菁扣周身散发着雾气,混合着鹤望兰的香气。
九露阳宣被轻轻拨动,流动的乐声弥散在整间屋子里,乐声悠扬,每个音律都蕴藏着虞菁扣精心编织的梦境碎片丫。
虞菁扣指尖牵引着十四道细细的极其浓稠的雾带,分别汇入千叶黎川与尚宫羽的百会、玉枕、攒竹、晴明、上星等七处大穴。
此次布施幻境,千叶黎川的任务是压制住死灵之王,保虞菁扣不在被幻境反噬的同时,遭死灵之王的袭击。
千叶黎川必须走进尚宫羽的幻境里,方能压制死灵之王的动向,故而,在虞菁扣的要求下,以数道雾带连接二人各处大穴,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确保布施幻术时,万无一失。
雾气缭绕下,尚宫羽第一次对外界的做出了反应,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继而随着乐声,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媲。
虽然那动作极其细小,却没能逃过千叶黎川的眼睛,千叶黎川心中一动,更是加紧了对尚宫羽体内死灵之王的压制――屋内的雾气越来越浓厚,浓稠的像搅不开的胶状物般令人窒息。
琴声流淌,在浓稠的空气中渐渐变得如同水银一般,沉重而缓闷。
千叶黎川注意到了虞菁扣的脸色越来越白,像流尽了血一般的苍白,那一双纤纤玉手仍在不断地拨动着琴弦,黎川心中一沉!
虞菁扣死死咬着唇瓣,一线血红坠落,打在了艳丽的紫衣上,虞菁扣骤然发狠般横手划过琴弦,刹那间十指齐齐流血!原本尚算舒缓的乐声陡然拔高,像尖利的哨子陡然被吹响般,直直刺入人的耳膜。
连接着九露阳宣与尚宫羽的雾带骤然迸裂,陡然间,尚宫羽的脸色随之颓败若死!
而与千叶黎川七处大穴相连的浓稠雾气骤然变得血红,琴弦上得血沿着雾带,疯狂地涌向千叶黎川!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千叶黎川没有想到,一向被自己所最为信任的虞菁扣会骤然发难,加之虞菁扣本身实力深不可测,猝不及防间,黎川根本来不及阻挡那些疯狂涌来鲜血!
一股冰冷的意念深入到千叶黎川的脑海中,他陡然间觉得眼前一暗,隐隐觉得,那个弹奏的九露阳宣的女子,虞菁扣,似乎要夺走他的记忆!
原本应该为尚宫羽编造一场幻境,此刻却是,尚宫羽死寂地昏死在一旁,千叶黎川反被那些缠绕蜿蜒的雾带缠住!
如此,虞菁扣本就不打算为尚宫羽编造梦境,而是以这个为契机,趁机要改变千叶黎川的记忆?
虞菁扣若要改他记忆,必定是要他忘记关于尚宫羽的一切,若此番得手,他忘记了尚宫羽,从此不再问尚宫羽的事,尚宫羽无人庇佑,此种情况之下,必定会被死灵之王趁机夺了躯体,从此踏上生灵涂炭之路,万劫不复!
念至此,千叶黎川只觉得背心一片冰凉,惊神急斥:“菁扣,住手!”
虞菁扣也不答,只是虚弱地摇摇头,眸子里充满坚定――只要抹去千叶黎川关于尚宫羽的记忆,他便不再会为了尚宫羽,一再触犯“神之戒律”,他便不再会遭受“千雷过体”的惩罚!
又或许,他便能逃过五蕴琉璃珠照出的一方石墓的命运!
虞菁扣咬牙,继续弹奏九露阳宣――乐声变得越加尖锐,那些血色渐渐变得浓稠!
那一***汹涌的意念,伸出无数的触角慢慢地侵入到黎川的记忆中,疯狂地吞噬着黎川的记忆!
千叶黎川几次要惊起斩断那些雾带,然而,他动一分杀念,虞菁扣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若他此刻斩断雾带,虞菁扣必死无疑!
此下两难。
断,虞菁扣死,尚宫羽仍是不死不活,但黎川会终其一生护他安稳,就算最后压制不住死灵之王,他亦会与他同死;不断,黎川从此忘记尚宫羽,以后的命运中,再没有尚宫羽这个人,随尚宫羽自生自灭、最终步上死灵之王的不归路!
如此,又回到了数日前选择接不接受布施幻境的两难!
千叶黎川的身体似乎不能动弹――虞菁扣用尽了全力,独步天下的幻术,加之千叶黎川顾及她的性命不敢过分挣扎,她将他控制得死死地。
千叶黎川似乎不能思考,只觉得脑子里像被抽去了什么一般――前世……前世那个女子是谁?尚宫羽的前世是谁?
尚宫羽……尚宫羽是谁?
千叶黎川甩甩头,定了定神,脑海中混乱的场景渐渐清晰――尚宫羽是尚宫羽,是他千叶黎川毕生所爱!
恢复清明的千叶黎川陡然看向虞菁扣,银色眸子折射出冰冷的光芒:“菁扣,你是在赌我不忍伤你性命。”
虞菁扣听言,指尖微微一顿,下一瞬恢复如初,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婉转悲凉:“黎川,他非你归宿,他不是她,他只不过是她的转世,比不得的。”
千叶黎川回以同样一笑,神态见不见了方才被控制住的压迫。
一室幽香被血腥取代,在这片嗜杀的氛围中,千叶黎川的笑带着奇异的轻松:“菁扣,如你所愿,我忘记了宫羽的前世是谁,可我还是爱今生的尚宫羽,这解了我多年的疑惑――到底是喜欢他的前世还是他的今生,因他前世前来寻他,忘记他的前世却还爱他,如今,你终于帮我找到了答案。”
虞菁扣的脸色已然看不清一丝血色,她咬破了嘴唇,一线血红滴落:“他是男子,此情天地不容!”
看着这样的虞菁扣,千叶黎川不能生出丝毫责怪她的心思――多年共事,他深知虞菁扣的本性,她所做这一切,俱是三天前的那场千雷之劫吓坏了她,她只是不想看他为了尚宫羽而殒命,故而出此下策。
她爱他至此,他本该怜惜,然而,她爱到能伤他最爱的尚宫羽,那么,她便不能再留在他的身边了。
千叶黎川心中一痛:“我爱他,不惧这漫天佛神!”
虞菁扣此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但她仍不肯停手,只是发了狠地拼命地弹奏,九露阳宣沾满了她指尖的血。
这是虞菁扣第一次状若疯狂地试图做一件事情,看着这样的她,黎川心中的痛意越来越深:“你我同僚,共事数十年,我不想以万水之神的力量伤你,你自己停手,日后你我还是朋友。”
虞菁扣只觉凉意冻结了血液,簌簌流下一串泪珠,咬牙骤然发难,用尽全力,操控幻术――风声呼啸,琴音如泣!
虞菁扣发出最后一击!
九露阳宣在最后一击中齐齐断裂,一代名器,毁于一招!
女子眼中含满泪水,最后一击裹挟决绝之势!
一击,若胜,改了黎川记忆,可保千叶黎川余生安稳,不受风雨!若败,她魂断身死于此,从此不妨碍千叶黎川丝丝毫毫!
最后一击迎面逼来,千叶黎川眼底一片失望悲凉,他终于扬起了手,那双手凭空一压,空间似乎变得扭曲,虞菁扣的最后一击被尽数挡下!那数道血红的雾带随着扭曲的空间,骤然汇集到他的手中!
千叶黎川捏住数道雾带,静静地看向虞菁扣,若雾带断裂,虞菁扣再无生机。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到底要不要将这该死的雾带断掉。
看着黎川手中握着的雾带,这一刻,虞菁扣似乎看到了结局――她怎么可能赢得了千叶黎川?
她忽然觉得有种快要解脱的轻松,她轻轻闭上眼,等着千叶黎川给她最后一击,血泪落下,翘长的睫毛上凝着血珠,凄美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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