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有种快要解脱的轻松,她轻轻闭上眼,等着千叶黎川给她最后一击,血泪落下,翘长的睫毛上凝着血珠,凄美绝艳。
“至少,你为我画过眉,足够了……”女子叹息,声音轻得如同落雪,仰头,泪水长划而下――五蕴琉璃珠的背面,她死在一片血海中,无一人相伴。
千叶黎川恍惚低笑。
菁扣,相伴数十年,我又怎会真的取你性命?
千叶黎川手指发力,一瞬间联系二人的雾带全断!
雾带一断,冰凉的感觉扫过虞菁扣的全身,那一刻,虞菁扣的世界轰然倒塌――他终是唾弃了她,唾弃到能亲手杀了她!
在千叶黎川心中,她将永远是个背叛他的小人!
那么,就让她一个人,永坠阿鼻,万世沉沦……
下一刻,澎湃的内息传来,护住了虞菁扣将断的心脉,却是千叶黎川在震断雾带后,不顾自身的伤势,以全部内息护住了虞菁扣的心脉!
虞菁扣猛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千叶黎川――他在救了她后,猛然退后三步,蓝袍已然被血浸透,继三日前,又一次身受重创!
那双勾人心魄的银眸里,有什么死去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黯淡了下去――他丢失了的神采,令虞菁扣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温柔。
………………………………
两心难熬
虞菁扣呆呆地看着千叶黎川俯身抱起尚宫羽,他们全身都在流血,她看见千叶黎川看尚宫羽的目光疼惜,带有说不出的心痛。
――千叶黎川,终归是要带着尚宫羽走的?丢下她,从此,陌路天涯。
虞菁扣颓然瘫坐在一旁,也不再去看黎川,她不想去看他的背影,那对她来说太过残忍,虞菁扣索性闭上了眼睛。
走错一步,负罪一生丫。
然而,她没有想到,千叶黎川会将尚宫羽抱到她的身边。然后,分别以左右两手,抵着她和尚宫羽的背,为他们疗伤。
黎川的手贴着她的背,低低说一句:“闭眼,运气。”
虞菁扣当然不会听话地闭眼,而是转身看黎川,眸子被泪水覆住――断了雾带,他亦伤得很重,后又以内息护她心脉,加之三天前的千雷之劫,他的蓝袍都被血色染透。
而一旁昏死过去的尚宫羽,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媲。
再看看她自己,紫袍皆被血色浸泡。――三人,都败得彻底。
虞菁扣只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若她真的如最初所想,为尚宫羽编织一场美好的幻境,那么此刻,尚宫羽是不是应该已经醒来,是不是又一番景象,而不是如此刻一般凄厉到令人不敢直视?
虞菁扣看着黎川,后者只是全心为两人疗伤――她将一切推翻,甚至差点改掉黎川的记忆,害得尚宫羽伤势加重,为何黎川还能这般平心静气为她疗伤?
背上那只手,温柔而坚定,虞菁扣闭了闭眼,问:“黎川,可恨我?”
千叶黎川没有回答,良久,深吸一口气,只道:“恨或不恨,都过去了,菁扣,你莫要多放在心上,日后多珍重便好。”
他说的似乎是风轻云淡,而虞菁扣的表情却陡然凝固――千叶黎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要离开她,天涯海角不再见她。
被那样的想法吓住了般,虞菁扣摇头,顾不得重伤带来的眩晕,急切而激动:“若你还肯信我,我可以再……”
不等她说完,千叶黎川淡淡地打断虞菁扣的话:“你想说,你可以再次布施幻术?菁扣,五蕴琉璃珠已然碎了,在九露阳宣毁坏的那一刻,承受不了反噬之力,连五蕴琉璃珠都碎了,你觉得,没有了五蕴琉璃珠的下次,你会逃得过?”
况且,他再也不会将尚宫羽交到任何人的手中。
尚宫羽毫无知觉,倚着千叶黎川,腰身单薄,数日滴水不进,纵使有死灵之王吊着性命,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掌心被尚宫羽背后突出的骨骼铬着,到了此刻,千叶黎川反而心中没有了任何的情绪,他放开了放在尚宫羽背上的那只手,转而双手贴到虞菁扣的背上,轻轻叹息,念动了什么咒语。
空气中渐渐又起了浓厚的水汽,水银般令人沉重压抑的感觉再度出现。
下一刻,原本应该被他震断的雾带,竟隐隐约约在他手心凝聚,成形!
那些雾带似乎伸长的触手般,从虞菁扣的背后,探向特定的穴位。
雾带透过虞菁扣的七处大穴,竟和之前虞菁扣在千叶黎川身上布上的穴位无异,在雾带与虞菁扣相连的那一刻,千叶黎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迷惘,片刻后像决定了什么一般,眸子慢慢变得冷清坚定。
闭上眼,回忆起虞菁扣的最后一击,他凭着记忆,模仿虞菁扣双手结印――一连串的结印手法后,雾带尽数被打入虞菁扣的七大穴位。
早些年,他也曾因为无聊,向虞菁扣学过幻术的一招半式,此刻,昔日所学终是有了用处。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的流动,黎川的银发泛着银华,倾泄而下,一室幽冷风华。
菁扣,你本想通过这个幻术抹去我关于尚宫羽的记忆,换我余生安稳;那么,我以此道还之于你,抹去你关于我的记忆,从此以后,忘了黎川,遨游四方!
你自应拥有自由!
雾带打入各大穴位之时,虞菁扣的眼角的泪未来得及流下便干涸,就如同花朵未绽放便已枯萎。
再见沧海空残念。
黎川收手时,虞菁扣看向他的目光里,恍若隔世,却独独少了昔日刻骨的恋慕。
那一刻,黎川知晓,他终是成功地抹去了她关于他的记忆,亲手放她飞翔。
虞菁扣此刻的眼神,惘然却清澈,她看了看面前的两个陌生男子――浑身是血的银发男子和一旁昏死的白发男子,心脏隐隐痉,挛却不知何故,她问:“可需要帮忙?”
千叶黎川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淡淡的笑意,然而那一刻,虞菁扣却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刻骨的孤独。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黎川摇了摇头,笑意更甚,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怅然若失的感觉包围了虞菁扣,她开始环顾四周,发现场面一片狼藉,忽而看到弦断的九露阳宣,脱口低呼:“呀!”
她快步走向九露阳宣,一把抱在怀里,神情既心疼又带了丝嗔意:“谁把你弹坏了!又该去修了……”
……
虽觉得黎川似曾相识,但黎川坚持说不认识虞菁扣,最后虞菁扣只能将信将疑地走了,千叶黎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不舍,她只是解脱了而已。
他再次看向尚宫羽,俯身将他拥进怀中,细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黎川银色眸子里恍惚着淡淡的落寞:“她是我这么多年来最亲近的人,现今她走了,你一定要留下。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千叶黎川许你一世安稳。”
#
纵然不眠不休,皇起到西国天堂鸟时,也已然过去了数日。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皇起只觉得好像过去了数十世般,眼前美景无法入得他的眼,在一片恍惚中,皇起来到了昔日与尚宫羽同住的忘尘居。
忘尘居中仍是玉竹葱葱,成片的鹤望兰挤满了人所能看到的所有角落,这般旺盛的活力,皇起只觉得撒在花瓣上的阳光太过刺眼。
他说要见尚宫羽一面,然而最后,他只能来到这个昔日存在过尚宫羽的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他的身体。
同样的临水小榭,昔日他与尚宫羽的那段对话仍记得很清楚:
“你若死去,我为你守一辈子的墓,可好?”
“日后,你自有大好河山去守,我的墓,只要不长满衰草便是万幸,又怎会奢求你去守?”
“那我若死了,你可会为我守墓?”
“不会。你若去了天堂,我便在地狱看着你;你若去了地狱,刀山火海我随着你;但我独独不会为你守墓。”
“为何?”
“河山万里,天涯千寻,若这世间没有了你,必定也没有了我。”
皇起走进了鹤望兰的花海里,恍恍惚惚只觉得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一时间竟生出了一种“终其一生再也走不出”的错觉。
每一株鹤望兰都似乎噙着尚宫羽的一个表情,一片花海,看在皇起眼里,终城了一座巨大的坟墓――河山万里,天涯千寻,如今这世上果真没有了尚宫羽。
“我说过,会为你守一辈子的墓,可是却连你的身体都寻不得。”
梦旧梦,伤旧伤。
时至今日,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出对尚宫羽的愧疚以及思念?
竹林假山,昔日舞剑之人以剑镌刻的字还在,皇起仰头时猛然看到,读:
“以天之命,祭剑之魂;
以剑之名,斩我仇恩;
以我之命,平你长恨;
以你之名,乱世龙腾。”
傲骨峥嵘,瘦骨嶙风――那是尚宫羽的字,只一眼,皇起便辨出。
字体凹陷部分早已蒙上了灰,想必是许久之前刻上的?
――三十二字诉衷肠,可惜尚宫羽在时,他没看到,他看到时,尚宫羽却已经走了。
他仰头,仿佛看到了白发少年修长纤弱的身影,在漫天翠竹中,少年脸上一片绝望却无所畏惧的神色,孤光软剑长展,玄身而起,空中腾挪转移,在这假山石上刻下最刻骨铭心的誓言。
那个时候,白发少年孤立无援,又该是多痛多绝望?可是,他没有倒下,而是写下峥嵘的三十二字。
似乎,尚宫羽面对他的时候,从来都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只是怀着对皇起的那份愧疚沉默地承受一切伤害。
无论是他对他身体的侵犯,还是对他言语的着污。
尚宫羽不说痛苦,他便当做不知,肆无忌惮地伤害。
皇起的手摁上了心口,又感受到了那种游走于血肉的疼痛,心头扎进一枚尖利地刺,似乎三十二字,字字刻在了心上。
………………………………
风华初成
“以你之命,平我长恨?”
极度深沉的苦涩盈满了皇起的胸膛——因爱生恨,爱深而恨长,若是不相干的人,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直接一剑斩杀又有何难?
只可惜,那人是尚宫羽,于是一切都变得复杂。
皇起是爱着尚宫羽的,王者之爱向来霸道,正因为这样的爱,故而容不得半分背叛,当背叛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皇起要做的事不顾一切毁掉那个让他愤怒的源头,越是深爱,越容不得背叛。
尚宫羽无疑是爱着皇起的,皇起是他一切美好的源头,亦是他一切噩梦的开端——对皇起的愧疚和无望的爱意,决定了他永远不会拒绝皇起的任何要求,色授魂与,直到被逼上绝路。
一方怨恨,一方歉疚,一方添愁,一方承受媲。
到了最后,当皇起亲手将尚宫羽逼上绝路时,才恍然觉悟那是他生命中所不能承受之痛。
爱恨情仇,不言情深,但言缘浅。
皇起伸手,抚上了峥嵘字迹,像是三年凝视尚宫羽那般,凝视着那三十二字,喃喃:“尚宫羽,我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你死?可是,终是我亲手将你逼上了绝路……”
他原以为他是恨尚宫羽的,所以亲手将他推向深渊,看着他跌落深渊,却在他尸骨无存之后,才在不经意间窥得内心,发觉老天对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还有什么比亲手逼死所爱之人更让人绝望呢?只要一想起子期所言,只要一想起尚宫羽所遭受的一切,皇起的心就被凌迟一遍——若此生他第二恨的是尚宫羽,那么他最恨的便是他自己。
如今,他即将拥有河山万里,却终是永远的失去了那个可入骨血的恬淡少年,失去了世间最爱他的人,
心口压一块巨石,从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去云天高,怅然错今朝。皇起眼中绝泪,心中断情,所剩下的唯有手中一把天穹之剑和一坛烈酒。
烈酒作祭,忆昔少年。
旧日誓约,云山千叠。
杀伐不歇,风声呜咽。
此去永诀,余生凛冽。
烈酒倾倒,一线清洌润入泥土,皇起仰头,烈酒灌入喉咙——一醉,忆少年,一笑颜倾城,在世为贤臣!
喉咙烧过至伤至痛的灼意,眼中划过至痛至切的幻觉——再醉,忆少年,一书诉嵘峥,光华困此生!
坛空酒尽,瓷片飞溅——三醉,忆少年,一去乱苍生,风华初长成!
“用你换这天下,还你天下兴盛!从此这凡世,皇起再无牵挂!”
“从此,尚宫羽活在皇起心里,皇起死在尚宫羽的墓里!”
皇起跪倒在地,胸中翻腾着酒意,冲淡了窒息的疼痛,眼眸血红,来不及灌入口中的酒和着泪,交加在英俊的脸上,他长久地闭上眼,久到让人以为他几乎成了一尊雕像时——忽的玄身而起,天穹长展,疾空劈切,掌心风声急,剑底长空现!
闭目一瞬,一斩一世纷杂!
竹叶疾空飞舞,乱了漫天。
“呀,你是谁?”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传来,带了惊恐与惊讶。
任哪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看到一个男子醉酒舞剑,杀气如虹,都会惊慌失措,甚至胆怯退避,然而,这个女孩子却是难得地选择了出声询问——来的孩子正是尚家小女儿,尚昭琪。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皇起,看得出她在害怕,却没有退缩。
竹叶飘落变得悠长,在空中轻飘飘地浮转数圈后纷飞落下,皇起随着漫天竹叶稳稳停在了地面。
一双冷凉如鹰隼的眼睛,在看向小女孩时,收敛了神色。
看着那双眼睛,小女孩心中闪过了从未有过的害怕情绪,然而只是一瞬,那双眼睛变得不再那么凌厉到让人害怕,小女孩只一会便平息了先前的惊慌,她迈开小步子走近皇起,仰头问:“大哥哥,你是来接我们回南国的吗?”
看到皇起舞剑之时,尚昭琪心中很是害怕,然而之所以没有选择离开,是因为数日来岛上不曾来过别人,她一直惦记着尚宫羽,惦记着回南国,所以就算今日来这岛上的是一只鸟,只要它会说话,她都会凑上去问个明白。
皇起看着这个小女孩,看她强忍着害怕问话的样子,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家的孩子。
然而这孩子说要回南国,那便是——
皇起眸子亮起,缓缓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显得很是可爱,和尚宫羽小时候一点也不像,却也乖巧可爱得紧,他已然记起,这是尚宫羽的妹妹。
皇起发誓,日后,只要和尚宫羽带着关系的人,他都会善待,故而此刻他看着尚昭琪的目光都柔和了起来。
小女孩尚昭琪见皇起不语,目光也不那么森寒到可怕,胆子大了几分,撇了撇小嘴,跺脚:“你是尚哥哥派来接我回南国的么?”
皇起迟疑,缓缓点头,复又摇摇头。
“大哥哥,到底是不是来接我回南国的?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小女孩的嘴巴翘得老高,一副撒娇的骄傲模样——小小年纪,察言观色却精得很,虽然刚开始她对皇起很害怕,然而经过一小段时间的接触,她断定皇起对自己的善意,故而说话也胆大了几分。
然而,小孩子的想法,皇起怎会看不出?
借由他人对自己的善意,便附带着要更多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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