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照羽深深地震撼了。
忽然之间,他就那么失去了勇气。
隐隐有些懂得,为什么上天择定的人,是他和她,而不是他和她。
在流枫国内,他有过机会的;
在大燕国内,他也有过机会的。
他有机会把她带离他的身边,有机会倾吐自己的爱意,有机会搏一把未来,可是这一刻,他终于醒悟,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他,永远都没有机会。
爱到最深处,往往是强忍痛苦的放弃,而不是固执地羁绊。
他想她一生相伴,但前提是,她要心甘情愿与他一世相伴。
如果她并非完全自愿,他……也可以选择以最沉默坚凝的方式成全。
燕煌曦,我哭了,写到这里,我终于哭了,我为你的成长而高兴,也为你的成长而心痛。
你是那样一个高傲的男子,即使面对整个世界的山呼海啸,依然没有丝毫惧色。
可是如今,面对爱情,你有了新的感悟。
这种感悟,叫作——尊重。
手执一段感情的两方,不管爱得如何深沉,一定要记得这两个字,否则,即使你是帝王之尊,富有四海,也终究会失却最珍贵的情感。
“明天,你们就启程吧。”终于,纳兰照羽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轻轻儿开口。
转过头来,那男子却扯开几许调皮的笑:“今晚我可就睡这儿了,你不怕我鸠占雀巢吧?”
纳兰照羽不说话,只是当胸擂了他一拳——女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是唠磕,而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唯有——拳头,有时,甚至是鲜血和剑刃。
这是一个沉默而普通的夜晚,在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甚至毫不起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短短一番话中,决定了什么。
决定了守护。
决定了契约。
没有谁能保证,他们活着进去,能够一起活着出来,倘若真要牺牲一人作为代价,那么剩下来的那个人,就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拯救苍生的责任。
要将战斗不屈不挠地进行下去,要给即将沉入永世黑暗的大陆,带来光明。
这,就是他们的“生死契约”。
沿着回廊,纳兰照羽走进另一间寝殿。
锦帏低垂的纱帐间,殷玉瑶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而美好。
没有惊扰她,纳兰照羽只是走到桌边,随意坐下,拿了杯香茗,慢慢地喝着。
这一夜,算是他对自己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一个了结。
殷玉瑶,从此之后,我会忘了你。
从此之后,我会结束自己这一段似情非情的隐秘。
不管结果如何……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浅色衣衫上染出几点黑褐的印子,纳兰照羽那双漂亮的眸子,忽然漾开丝丝流动的璃色。
朦胧天光从窗外透进,鸟儿欢悦的叫声,将殷玉瑶从睡梦中惊醒。
撑着床榻坐起,只见满室清寂,空中有淡淡茶香,混合着兰花的味道。
他——
目光微一闪,殷玉瑶刚欲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物,却又觉得不妥,赶紧打消了心中那狭隘的念头,起身下榻。
伸手推开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横架花木的另一侧,有击剑的乒乓声,铿锵清越。
心内一动,殷玉瑶下了石阶,忙忙地绕过去,果见燕煌曦和纳兰照羽一人执了一把剑,正打得火花四溅。
顾不得多想,伸手折了根树枝,殷玉瑶猛然冲将上前,横空将两人的剑架住,口内断喝道:“住手!”
两个男人随即收势,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们——”察觉到二人间并无杀气,殷玉瑶的神经顿时松了,后撤一步,极其不满地道,“这大清早的,你们是在干什么呢?”
“研习剑阵。”燕煌曦倒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坦然答道。
“剑阵?”殷玉瑶侧过头,狐疑地瞅瞅纳兰照羽,“是么?”
“你觉得呢?”纳兰照羽微笑,俊逸的面孔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魅惑动人。
殷玉瑶刚要说话,却听旁侧传来一声不满的大叫:“你们研习剑阵,为什么不叫上我?”
却是殷玉恒,提着千钧剑跑了过来,满头的大汗淋漓。
“呵呵,”燕煌曦沉声低笑,“叫上你也行,就是不知道你现在能接我几招?”
殷玉恒顿住,偏着脑瓜子想了片刻,咧咧嘴比出三个指头。
“三招?”
殷玉恒摇头。
“难道是三十招?”
殷玉恒仍然摇头。
燕煌曦惊讶了:“难不成,是三百招?”
殷玉恒——点头。
这一下,别说燕煌曦本人,就连纳兰照羽,也禁不住用深沉的目光,看住殷玉恒。
要知道,以燕煌曦现在的功力,就连落宏天,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接他三百招,更何况是年仅十二岁的殷玉恒?
见大家伙儿一个个脸上全是疑色,殷玉恒恼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说话,挺剑便朝燕煌曦刺将过来。
见他来势凶猛,燕煌曦也再不客气,长臂挥动,剑气横扫。
整个庭园顿时一阵冽风飒飒,无数的花瓣儿从枝头飞落,絮絮扑了殷玉瑶满身,她却顾不得什么,只是看着那两道交缠的人影——
阿恒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二百八十一招,二百八十二招,二百八十三招……纳兰照羽默默地计数着,琉璃色的眸子里,也不由划过丝赞叹。
当最后一招划出时,殷玉恒噙着丝笑,说了一声——“三百招”,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手脚一阵抽…搐。
燕煌曦和殷玉瑶齐齐跑了过去,分左右将他扶起,而纳兰照羽也走过来,伸指搭上他的脉门,然后眉头浓浓地锁紧。
“怎么样?”
“用力太猛,怕是伤了脏腑。”纳兰照羽说着,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够倔的,拼着性命不顾,硬是接下这三百招。”
“那他——”殷玉瑶心中不由一阵微痛,眼中隐隐泛起泪意。
燕煌曦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打横抱起殷玉恒,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殷玉瑶正想跟上,却被纳兰照羽轻轻扯住。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柔声宽慰着她。
银牙轻轻一咬,殷玉瑶眸中泪意尽收,只剩倔强:“我能,做什么?”
听闻这话,纳兰照羽心中一动,抬眸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眼,一丝丝怜惜不禁又在胸臆间弥漫开来,却被他竭力压下。
“变强。”
最终,他给出这样两个字。
这个聪慧的男子,和落宏天一样,选择了站在朋友的立场,来默默地关怀、支持这一对饱经患难的夫妻。
变强。
殷玉瑶,你要变强,变得和燕煌曦一样强,唯有如此,你们才能闯过最后的绝狱,成功迎来你们的幸福。
世间每一对夫妻,如果彼此之间的力量太过不对等,在面对强大困难时,就会变成对方的拖累,要想拯救那纯澈的感情,唯有变强。
无论狂风暴雨也好,滚滚红尘也罢,你们都不能忘记,相爱时的承诺,相爱时的甘美,一旦忘记了,爱情就会出现裂隙,然后,再难弥补。
所以说,真正地相爱,尤其一生相爱,是个高难度的事儿,要建立一段感情很艰难,可是,要毁灭一段感情,却,太容易。
………………………………
第190章:御天剑阵
殿外的回廊下,殷玉瑶默默地伫立着。
日影从正空移至偏西,身后的那道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她终于有些急了。
暮色愈发地深重,映出她满眼的担忧。
“吱呀——”一声轻响,身材颀长的男子徐步而出。
“煌曦。”殷玉瑶立即上前,轻轻将他扶住,目光从他的鬓角眉梢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没事。”他抬手轻拥住她的肩,微微浅笑。
“真没事?”她却不肯轻信他的话,仍旧执著地追问——好歹一年多了,她太清楚他要强的个性,多少事他瞒在心底,不肯对她言明,是以造就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一重又一重叠加的误会。
燕煌曦尚未回答,殷玉瑶只觉胸腔里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直往上冲——这痛?
再次看向燕煌曦时,她的眼中已满含嗔怒:“你说谎!”
言罢,也不管燕煌曦自己怎么想,抬手架起他,便匆匆往殿内走去。
及至将燕煌曦扶上床,让他好好地平躺着,殷玉瑶抽身欲走,却被燕煌曦握住手腕:“你做什么去?”
“去找纳兰照羽。”殷玉瑶倒也不隐瞒,实言相告。
燕煌曦蹙紧了眉,明显表示不同意——他好歹是个男人,以前因为殷玉瑶而求助于纳兰照羽,那完全是因为无奈,可是现在,若是因为他自己——
凝默了很久,殷玉瑶居然没有反驳,而是选择在床边坐了下来,深深地看着他:“那好,我陪着你。”
燕煌曦笑了,安恬地闭上双眼。
他们两人,在经由如此多血与火的考验之后,终于越来越贴近彼此的心。
她了解他的高傲,并且慢慢地学会了尊重这种高傲;
他懂了她的柔情,并且越来越细致地,呵护这份柔情。
这是任何一对夫妻,必须要经历的过程,珍惜彼此,爱护彼此,以一颗平等的心,去对待彼此。
一夜无话,次晨起来时,燕煌曦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殷玉瑶自己感觉也没什么不妥,遂各自洗漱,又去看视殷玉恒,见他已无大碍,心下顿时大宽。
两人相携着出门,才至院里,便见纳兰照羽长身立在琼花树下,满肩落英缤纷。
怔了一怔,两人靠前,没等出声打招呼,纳兰照羽却先开了口:“陈国,有信至。”
陈国?殷玉瑶心中一恸。
转眼间,纳兰照羽已经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儿递到他们面前。
“国无虞,诸人赶往云霄山。”
“看来,”燕煌曦眸光沉静,“他们已经动身了。”
“如果陈国无虞,其他几路人马也不会遭到什么阻碍,这场大战——”纳兰照羽说到此处,忽地打住了话头。
大战——
一千年来亘古未有的大战。
一千年来逆乾转坤的大战。
仅仅只是这样两个字,已经让他们,不禁微微有些热血沸腾,刹那间充满狂放的力量。
为了这一天,他们等待得太久,拼杀得太久,煎熬得太久。
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有些迫不及待,更多的,也是一种怅然,常人难以理解的怅然。
很多事,身在其中之时,你会觉得千难万难,然而,当你彻底将其踏成一马平川,回头再看,真的十分怅然。
就好比一个开国皇帝,造反之初都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满肚子的苦水无法向人言说,然而真的等到登临天下,一呼百应,回想当初,那些豪情壮志,那些鲜血淋漓,却别有一种人生的况味,不是个中人,很难体会。
“不过,”纳兰照羽接着说道,“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云霄山内到底是怎么个情形,我们根本无从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怀着必胜之决心,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冷静的男人。
从容不迫的男人。
睿智而淡定的男人。
仅这一句话,便让殷玉瑶和燕煌曦都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你说得很有道理,”燕煌曦点头,“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去研究一下,那个剑阵的问题。”
“什么剑阵?”
“来吧。”纳兰照羽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提步走在最前面,殷玉瑶和燕煌曦随后跟上,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回廊拐角处,有一道瘦小的影子一晃而过,一路尾随而至……
浩宣宫僻静处,一座空旷的殿阁中,三人并肩而立。纳兰照羽右掌挥出,拍向地面,那深青色地砖上,渐渐浮出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串成无数道光线,看起来像个棋局,却也像——浩渺无穷的苍穹。
“这是什么?”看着眼前这不断变幻的画面,殷玉瑶眸中闪过丝惊异——不过短短数日,纳兰照羽从哪里搞出这么些玩意儿来?
“御天谱。”纳兰照羽笑了笑。
“御天谱?”燕煌曦眸中目光疾闪,“原来你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原来你早已打算着,要逆转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纳兰照羽摇头,“燕煌曦,我不是你,你做这一切是志在必得,而我只是兴趣,我承认你遭受的磨难比我多,也知道你比我更加强大,可是,你还差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将天下万物化归己有的博大。”
一句话,醍醐灌顶。
刹那间,燕煌曦豁然开悟——其实,自打认识纳兰照羽之初,他就有一种困惑,为什么同为皇室子弟,自己比起纳兰照羽来,总是少了一种气度。
曾经,他以为真正的强者,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就是像泰山压下来,像出鞘的剑像奔驰的猎豹,可是这一刻,他终于懂了,真正的强者,乃是胸怀宇宙乾坤的博大,看似无形,其实时时存在,唯有这样的强大,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可以伤得到他,这样的强大,即使是整个世界不复存在,他,仍然强大。
“谢谢。”认真地看着纳兰照羽,一向桀骜的燕煌曦,非常诚恳地说。
殷玉瑶却没顾着他们,一双眼睛只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星线,她仿佛看到,有很多奇怪的力量,正在这些线条中奔突涌袭,循循环环,渺无穷极。
“你,想到了什么?”注视着她表情的变化,纳兰照羽轻声言道。
“道。”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微微地笑了。
道。
这也是《御天谱》所要展现的,同时,是他们一直在迫切寻找的。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只要掌握了这种道,便能克敌制胜无往而不利,但是这个“道”,随时存在,却是人的肉眼所无法捕捉的,寻求这种道,靠的是心,靠的是悟,悟透天地苍生,悟透世间万物,那便得道,一旦得道,命运如何,死亡如何,富贵荣华如何?都不能再阻止他们,靠近自己的目标。
“燕煌曦,你将是《御天剑阵》的阵主,只有你完全领悟并掌握其中的一切,才能控制整个局面,将不利变成有利,将失败,转为成功,而且,”纳兰照羽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这才继续言道,“你还得牢牢记住两个字。”
“什么?”
“时机。”
时机?
燕煌曦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自然就明白了。
时机。
的确是时机。
他以前之所以“死”的那么惨,就是因为不明白时机的重要性。
他要反抗安清奕,要反抗昶吟天,要反抗整个世界,那都没有错,可是,他得捺着性子等待,等待那个绝佳的时机——
等拿到乾坤境,拿到灵犀剑,拿到——同心灯,还有众多与他同道的盟友,只有这一切齐备,他才能拔出手中的那柄剑,为大燕,为乾熙大陆,为自己的爱情,放手一搏!
可是他等不及,在所有条件尚未成熟之前,他已经急不可耐地选择下手,结果是伤了自己,伤了他人,更伤了自己最爱的人,差点让整个燕国,整个天下,为他的冲动而陪葬!
“时机,”纳兰照羽继续解说着,“做任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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