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延仁静默地看着她。
他不敢嘲讽她的仁心,因为他也觉得,这是一国上位者应该具备的,况且,他本人也是这份仁心的受惠者,倘若不是她一念之仁,他又岂会活着坐在这里,仍然呼吸着浩京的空气?若是死在福陵郡大牢,什么抱负,什么经世济民,也只是留给后人的笑谈罢了!
死过一次的他,对于生命,有了全新的体悟,对于殷玉瑶的观念,也有了更多的认同——
是啊,这世间,的确再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国也罢,家也罢,所为的,都不过是让人们生活得更安定,更祥和罢了,倘若一个家不能保护其家人,倘若一个国不能保护其国民,要家何用?要国何用?
人人爱其国,人人爱其家,可国与家,也应当爱护属于它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普通人,难道,不是吗?
没有人知道,殷玉瑶的这种思想来自哪里,但它却那么鲜明地存在于她的心中,甚至超越了世间所有的利益。
她不是不知道燕煌曦必须铁腕,她不是不知道有时候战争与屠杀不可避免,她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堪教化,她只是,多了一分悲悯世人的心罢了。
或许她所做一切的出发点,只有一个——爱。
纯粹而无私的爱。
她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子女,推而广之,她热切地爱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即使是面对最极端的邪恶,她的眼眸居然也能闪烨朝阳般的光华。
正如黎凤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出身乡野,样貌“普通”的女子,却能时时得人心,处处得人护,正如许紫苓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诞生于邪恶,她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始终心存善念。
只因为四个字——与人为善。
人即还之以善。
这个道理太简单,却千千万万人不明白。
即使杰出如燕煌曦者,可懂得这样淳朴的人生哲学?
即使最高明的权谋韬略,在一颗最简单最淳朴甚至在外人看来,最“痴蠢”的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赤子之心。
胜过世间所有的一切。
“单爱卿的话,本宫记下了。”她微微地笑着,神情平安而雍容,带着超尘拔俗的贵仪,“单爱卿且先回去,好好养伤,本宫也有一句话,想告诉单爱卿。”
“娘娘请讲。”
“无论遭遇了什么,请单爱卿,千万不要忘记本心,忘记初衷。”
“本心?初衷?”单延仁眼中闪过丝恍惚,继而敛衽深拜,“多谢娘娘教诲,小民定当牢记于心。”
“嗯,”殷玉瑶点点头,转头又对佩玟道,“传本宫令谕,赏单延仁袍服两套,御肴十碟。”
“是。”佩玟躬身领命,转头看向单延仁,轻声道,“单大人,请跟奴婢来。”
……
“母后,”承宇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什么是本心?什么是初衷啊?”
殷玉瑶蹲下身子,凝眸注视着他:“宇儿告诉母后,宇儿心中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呃,”小承宇偏偏脑袋,“就是和父皇母后在一起啊!”
“那就好,”殷玉瑶暖暖地笑,“这便是宇儿的初衷了,宇儿只要牢牢记住这个愿望,一直去做就行了。”
“一直去做?”小承宇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不是一直在做着吗?
悄然进殿的燕煌曦,静静地站在殿柱旁,望着那个容颜安宁的女子。
一直去做就行了。
好简单的一句话,似乎,她就是这样做的。
就像她当初爱上他。
便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无论他是冷落、欺骗、利用、伤害、抛弃……她却只是守心如一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爱他。
她的爱如此简单,但要将一件简单的事悄然进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还能说,这很简单吗?
瑶儿,这便是你要教我的吗?
这便是上苍教你来到我身边,要给我的,全部启示吗?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最爱这个国家的,因为为了这个国家,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牺牲一切,然而之于更宏大的爱,光是牺牲就够了吗?
不。
还需要一种更祟高的胸怀,那便是——包容苍生的勇气,俯仰万物的雅量。
他是这个庞大国家的统治者,若是他的子民受到伤害,他应当责无旁贷地保护他们;
若是他的子民们做错了事,他应当给予他们相应的教益,为他们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
这才是一个真正王者,应该去完成的——伟业。
以我光明之心,启世间万万人之智。
以我光明之心,开创一片崭新的天地。
从前他做不到,是因为还没有力量,还不够强大,而现在,他应该慢慢地,慢慢地去朝更高的方向发展,难道,不是吗?
………………………………
第286章:痛苦
裁剪官员。
大兴经济。
提倡教化。
这是燕煌曦面临的三个问题,也是大燕国所有文武官员,面临的三大难题。
目光从一应人等脸上扫过,最后落到洪宇端凝的面容上。
“洪爱卿,不知你有何看法?”燕煌曦缓缓开口。
洪宇想了想,方出列禀道:“启奏皇上,裁剪官员一事,微臣以为可行,但不知对于这些裁剪下来的官员,皇上将如何处置?”
“卿的意思呢?”
“可分其从商、从教。”
燕煌曦双眼一亮。
洪宇继续说道:“至于经济一事,当由户部尚书潘辰仕负责,微臣不便置喙,而教化一端,”洪宇沉吟,“微臣建议,莫若就由葛讲学操持。”
确实有理。燕煌曦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其他人:“不知诸位爱卿还有何议?”
“微臣有事启奏。”户部尚书潘辰仕出列。
看到他那端凝的面色,燕煌曦心下不由微微一紧,浮起丝不太好的感觉。
“现大燕九十九州,八百余郡,共计郡学四百余所,县学两千余所,昨日微臣仔细计算过,若按皇上旨意,需在各州郡增新学三千余所,建校舍、扩师资,所靡甚巨,而皇上所倡经济一事,短时间内难见其效,不知这笔巨大的款项,却从何处支取?”
堂上一时陷入沉寂!
大燕国在燕煜翔手中时,也曾富强,但经九州侯燕煌暄之乱,后来兵烽数起,近又与仓颉开战,靡费甚大,再加之燕煌曦并不是个很会理财的君主,平时也不怎么觉意得,直到要做事时,方晓国库拮据艰难。
潘辰仕若不说,众臣不明白,潘辰仕如此一说,众臣……无言。
燕煌曦也无言。
若说打仗攻敌,他是把好手,若说治国理财,经济之道,他恐怕连葛新的一半都不如。
要知世间之事,多数想起来很美好,但若要行之,是离不得铜钱二字的,你总不能让一个人,饿着肚子同你谈未来,谈大计。
在下一顿饭还不知在何处着落的情况下,还能时时想得到未来发展的人,毕竟是少数之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更在乎眼前之实利。
因为在乎眼前之实利,所以缺乏远见。
然而光有远见没有近见,却也只是徒增笑柄耳。
纵使他燕煌曦满腔抱负,也无法抛开眼前的事实不顾。
兴教化,要钱。
搞经济,同样要钱。
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对于日益沉重的赋税,民间已经怨声载道,他也不可能真不顾民生困苦,而只凭一己之愿,若是如此,只能好心办坏事,对于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潘爱卿所言有理,容朕三思,所提之事,明日再议。”燕煌曦摆手。
“退朝——”安宏慎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百官们鱼贯退出,燕煌曦这才站起身来,怀着满肚子的心事朝后殿走去。
“去集贤馆,召魁似道来见朕。”行至明泰殿前,燕煌曦方停下脚步,吩咐安宏慎道。
“是。”安宏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直奔集贤馆。
走进明泰殿,燕煌曦换下朝服,行至御案后坐下,仰头靠着椅背,抬手揉揉紧蹙的眉心。
今日之事,实是他平生又遇之一难题,只希望,那个年轻人能不辜负自己的所望。
“学生参见皇上。”
燕煌曦坐直身体,看向阶下那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
“魁似道,你前日所提设置皇商一事,想法甚好,不知可有具体的计划?”
“学生仔细思量过,拟有三策。”
“哦?说来听听。”
“其一,大燕国内有着丰富的矿脉,若是皇上能许有一定实力的人开采,收益定然极其可观;其二,大燕本是农耕之国,倘若让有识之士改进其耕种技术,除水稻之外,大兴种植有经济效益的作物,比如佛手柑、贡橘、甘蔗,则获利比光种植水稻多数倍;其三,可采用国家收购的方式,以相应的价格,征收民间多余的粮油,或售于他国,或供给不足之地,则贫瘠之地可富,富庶之地可丰……”
燕煌曦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横亘着的一团迷雾,被刚劲的风刹那吹开。
“可是皇上。”魁似道眼中却有丝迟疑。
“什么?”
“学生所倡之议,乃是大燕从未兴过之事,故而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接受起来、实施起来,都会遇到相应的阻力,甚至是误解,倘若学生所论之策,不能善始善终,皇上不若——”
“朕明白了,”燕煌曦摆摆手,“朕绝非那起昏弱无能之君,卿之议,朕必深虑之,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提出来。”
“那就好。”魁似道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紧悬的心慢慢放下——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设想确实于国于民有利,概因大燕积习已久,很多思想观念一时间改变起来,极为困难。
比如这“利益”二字,尚来为读书人们所不耻,是以并没有什么人,愿意去研究“经济”二字,以致于国有难时,无论士兵还是士子,皆不畏死,但不畏死并不等于能改变一个国家贫弱的境况。
此时燕煌曦急于改变整个国家“落后贫病”的状况,魁似道的提议符合了他的心理,却也忧虑燕煌曦贸贸然大更其张,弄得不好,反会使整个农耕经济陷入一团混乱,这却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以爱卿看,这改弦第一桩,从何处着手方妙?”
魁似道直了直腰,方道:“必须先解决百姓们的温饱问题,这是当务之急,因之,减免赋税乃是必要。”
燕煌曦浓黑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如何不知减免赋税乃是必要?只是国库本已空虚,再减免赋税,估计连他这个皇帝日常用度皆成问题。
“皇上可是担心国库?”未料魁似道却一语道出其中碍难。
燕煌曦心中微窘——一个皇帝让人说穷,总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事。
“国库之急,不是眼下之急。”魁似道却如此说。
“什么?”燕煌曦一惊。
“学生——”魁似道却有些迟疑。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燕煌曦摆手。
“学生曾仔细算过,各州各郡每年所缴之税银,总计有九千万两白银之多,然每年实际入库,不过三千余万,其中六千余万去向不明……”
他话未说完,燕煌曦的面色已然铁青!
魁似道霍然一惊,赶紧伏身跪倒于地,不再言语。
殿中的气氛一时凝滞,燕煌曦胸中热血翻滚,几乎硬生生撞开胸膛!
他不能不气!
他登基十余年,倘若每年都有这么多的税银外泄,对整个大燕而言,是多么大的损失!而这些银钱若流入居心叵测之辈手中,又会对整个大燕国,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他终于明白,为何泰亲王等人的残部,始终隐伏在暗处不断活动,为何那看不见,实际却存在的飞雪盟,会一日强似一日,他终于明白,仓颉骑兵精良的装备,从何处而来!
都是他大燕子民的血汗,养出一堆的痼瘤!
都是他自己耽于军政,而疏忽了其他!
魁似道伏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他已经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帝王身上扩散出的,那股萧杀而浓烈的戾气。
虽然这戾气与他无关,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却已然让他动魄而惊心。
过了许久,他方才听见燕煌曦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继续。”
魁似道这才敢起身:“所以微臣以为,皇上可以下旨,减免民间三分之一的税赋,如此,国库仍有六千万两的税银可以入帐,有了这六千万两银子,无论是立项招商,还是大兴实业,抑或是改良农业,都可以逐一实施……”
“可是,要如何做,才能堵上这税银外流的漏洞?”
“直税法。”魁似道坦言。
“怎么个直税法?”
“由朝廷派出专职的税官,亲往各郡督查收税,所收之税银,由禁军直接护送回京入库,期间不假手于任何人。”
燕煌曦沉默。
他能隐隐地感觉到,这个方法的推行,必将损害无数曾经得益人的利益——倘若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无法从税收一事中再获收益,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知道。
大燕冗吏的问题存在已久,地方上不少官吏狼狈为奸,鱼肉百姓,所收之税银,经过层层盘剥之后,到达国库,的确只剩三分之一。
他知道。
若是要详究这些陈年旧案,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来,也许,只有经历一场雷霆般的血腥杀戳,才能将裁撤官员,与对税银的监管进行到底。
这位英明的帝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杀戮。
这在他的生命里,似乎一直是难以避免的——
要除掉九州侯与燕煌暄,他只有杀戮;
要消除黎国与大昶的威胁,他只有杀戮;
要安定边疆消除兵患,仍然只有杀戮;
现在,即使改革内政,也只能杀戮。
天下之人心,并不是单靠教化就能治理的。
“当年你出谷之时,我警你三戒,让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仁慈,少增杀孽……”
可是师傅,您知道吗?倘若不施这霹雳手段,又如何能震慑世人?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心为其国,一心为其家,对于那些蝇蝇苟苟,教而难化之辈,你要弟子,怎么办呢?
这位雄材大略的君主,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挣扎之中——倘若放手改制,杀戮将不可避免,倘若因循守旧,则黎民困苦,国势日衰,师傅,你要弟子,怎么办呢?
………………………………
第287章:男人的宿命
凤仪宫。
倚靠在床栏边,殷玉瑶凝视着两个孩子,细细想着心事。
一阵风自后方传来。
殷玉瑶猛地坐直身体,拔下髻上金簪,倏地转头。
殿门似是隙开一条缝,来回轻轻摇晃着。
她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两条黑影来得极其迅猛,一左一右,剑光霍霍,直攻向她。
因为要护着孩子,她不敢退让,只能手执金簪迎身而上。
来人使的是软剑,其招式颇有几分眼熟——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虑这些,击退强敌乃是她当下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且必须去做的事。
安静躺着的小承宇睁开了眼,只有五岁的男孩子,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与急智,用被子裹起还在熟睡的妹妹,悄悄下了床,趁所有人不注意,藏进角落里,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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