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曾经的赫连毓婷。
“飞骑将军刘天峰听令!”一道金光从刘天峰眼前晃过,“本宫命你,带领城中所有精锐,登城作战!”
“这——”刘天峰震骇地看着她手中那样圣物——九龙阙!确是九龙阙无异!皇上啊皇上,你怎么能将它放在娘娘那里?
“刘天峰,你敢抗命吗!”殷玉瑶凤眉高耸,一声断喝。
“末将,领命!”单膝跪倒于地,刘天峰无奈而又兴奋地应承道。
无奈,是因为他承了殷玉瑶的凤旨,便要违背燕煌曦的圣命,兴奋,是因为他确实极想,站在皇帝身边,与皇帝共进同退。
“登城!”刘天峰站起身来,长刀扬起,带着城中最后一批精锐,也登上了城楼。
收起九龙阙,殷玉瑶“唰”地甩掉身上凤袍,拔出头上金簪,如一团飓风掠过重重人影,目光犀利地搜索着燕煌曦的身影。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在城墙的尽头,殷玉瑶伸手抓住一名兵卒的肩膀,劈头便道:“皇上呢?”
那兵卒转过头,乍然看清她的面容,一个怔愣伫在那里,好半晌方呆呆地答道:“出,出城了……”
“出城?”凤眸一凛,殷玉瑶立即将兵卒扒拉到一旁,凝眸朝城下望去,但见数支军队,正如湍急的漩涡般混搅在一起,凭她目力再好,一时竟也分辩不出燕煌曦的所在。
“韩玉刚!”她微微侧头,嗓音尖锐地喊道。
“韩将军也出战了!”有人慨声答道。
殷玉瑶还想继续追问,猛然一阵雄浑的军鼓响起,彻底吞没了她的声音。
再观城外,战况愈发地凶险莫测,马蹄践起的尘烟遮蔽了一切。
“咯咯”数声响,殷玉瑶数根长甲齐齐断裂,指头深深地抓进坚硬的砖面,渗出汩汩血丝。
要不要,就这样翻出城墙,下去助他一臂之力?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蹦出。
就在她准备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时,后背一道劲力袭来,她顿时全身酸麻,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竭力转过头,她看着那一身红衣,却冷眉冷眼的男子,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你做什么?”
“你下去,只是帮倒忙而已。”他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句话来,却真实得字字见血。
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如山般的沉静:“解开穴道,我不下去便是。”
默然地看了她小片刻,殷玉恒方才依言而行。
再看了他一眼,殷玉瑶转过身,全神贯注地将下方每一分战局的变化尽收眼底。
身着金色袍饰的,乃是燕煌曦的亲军,身着白色袍饰的,乃是稷城驻军,身着红色袍饰的……应该是流枫援军,而那大团大团涌动的,是段鸿遥指挥的黑骑军,还有身着青色服饰的,银色服饰的……怎么会这么多人?
她看着看着,心下愈发地疑惑起来,却听殷玉恒在耳边沉稳地解释道:“有原黎国皇族兴兵前来,还有……仓颉骑兵……”
“仓颉兵?”殷玉瑶猛然一震,“怎么还有仓颉兵?”
殷玉恒耐心解释道:“据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左鹰王那奴奔,已经完全掌握了仓颉的大局,除派骑兵牵制住燕煌晔率领的洪州兵外,还派了一支大军,昼伏夜行,驰至稷城,与段鸿遥互为呼应……”
闻得此言,殷玉瑶的心不由重重往下一沉,万料不到,情势竟然会如此险恶,看来这一次,段鸿遥怕是下定了决心,纵使身死,也要将燕煌曦拽入地狱。
她猜得不错。
段鸿遥确实发了狂。
血海深仇,再加上四十年的忍耐,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性,杀死燕国皇帝,灭掉燕国,乃是他心中如许多年来唯一的热望,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肯轻易放弃?
此刻的他,正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张弓搭箭,满眸狠烈地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在战斗。
手臂频频扬起,双剑每一次挥出,便会夺走一条、两条,乃至更多条鲜活的性命。
敌人的鲜血在他的战甲上染出大片的锈迹,他却混然不觉,眸中的戾光越来越灼,越来越烈。
段鸿遥握弓的手凝滞在空中,一丝阴鹜的笑在咧开的嘴角边生动浮起——好,很好,就是这样,燕煌曦,杀吧,杀吧,最好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杀光了他们,你的寿元也到极限。
尧翁教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他教你天禅功,不是让你涂炭生灵的!燕煌昀有错,可是这些士兵没有!你是大燕帝王,怎能如此对待你的子民?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忘记身为帝王的责任!
我警你三戒,要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少增杀孽……
只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燕煌曦。
他是燕氏皇族优秀的子孙。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和祖先一样骁勇悍战的因子。
他是帝王。
他生于杀戳,也必将死于杀戳!
纵然那个女子给予了他一生最为完满的温暖,纵然她的爱让他留恋,可是……我该说什么呢,站在这方沸扬战场边缘的我,看着那个浴血…拼杀的男人,我该说什么呢?
或许,是不能着一字言语吧?
燕煌曦,我用我的热情与灵魂,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你,从这个故事的初始,你浴血杀出重围,到此时此刻,你似乎,一直保有着相同的姿态。
是我过于向往强大?
还是我痴迷于生命撕裂之时,那一刻的惊魂之美?
自来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自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更何况帝王乎?
闪掠的骑军中,另一个人,却张开了弓箭。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
从来不屑于在背后放冷箭的男子。
可他却战栗着扣紧铁弦,黑眸中涌动的,是恐惧,也是无比的兴奋,是猛虎看见猛虎的兴奋,还有仇恨……
那个在骑军中横冲直杀的男子,像极了数年之前,那个手提寒剑向他走来的人。
那时,除了射出一颗无关痛痒的石子,他根本不敢,也无力将他怎样,可是现在不同,他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将他射落马下!
燕煌曦,死在我的箭下,总比死在那个压抑阴魂手中要强!
暮云深重,残阳染血。
弓如满月,弦惊颤!
他放开了手指。
嘶——
利箭挟雷裹电,势如破竹般直射向那金甲男子的胸膛。
快!太快!快得让人觉察不到它的到来!
慢!太慢!慢得好像将整个天地凝住!
男子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笔直看向那个立在渺渺苍云下的男子,唇角上勾,淡淡扬起的笑容,三分苍凉,三分孤傲,三分执烈,还有一分……洒然的解脱……
是解脱吗?
姬元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仔细去印记他的表情……
更多的流矢如飞蝗而来,密密麻麻,钉穿男子结实的身体……
他一直,没有倒下;
他一直,高高举着手中的剑;
他一直,远远地望向天边——天边,有成群的鸟儿飞过,落下一串悲鸣——
他就那样,像一尊神祗般矗立着,中止了所有喧嚣沸腾的侵略——
因为他在那里,即使是死了,也容不得任何一个人,踏足他所守护的圣土——
因为他在那里,便如一座高耸于天地之间的丰碑,一道巍巍的山梁,横挡住一切的狂风暴雨……
………………………………
第306章:我要战斗
“煌曦……”
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长空,惊震每个人的心魂。
殷玉恒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他亦没有料到,结局会如斯惨烈。
难道,这就是尧翁所指的“天意”?
锐利的剧痛从小臂上传来,却是殷玉瑶手中金簪,深深扎进他的肌肤。
满眸冷然的目光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狠绝,他依旧抱紧了她,耳畔,却响起那男子沉凝的叮嘱:“记住你对我的承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霜银的月光下,他毫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的双眼,“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
他笑。
是那种彻底放心的笑。
两个内心同样骄傲的男人,于夜色中背转身去,各自走向各自的宿命。
十年之前,当他的瑶姐姐,遭受命运最无情的打击时,他没有能力维护她,可是现在,他有。
他不但能护她的安全,而且能替她掌控住所有的一切。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男人,这世间,再无什么事,他看不透,再无什么人,能抵挡他犀利的剑锋。
他所不能替代的,只是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仅此,而已。
殷玉瑶哭得几乎断气。
而城下,也起了变动,燕煌曦的亲军护着他们的帝王,浴血杀出重围,慢慢退向城门。
一身红衣的燕煌昕亲启城门相迎。
画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却是无边无际的悲壮。
“阿恒,”终于,她停止挣扎,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唤,“扶我……过去。”
他沉默着,搀着她下了城楼,慢慢走向那个依然坐在马背上的男子。
他的面容,刚毅之中隐着恬淡笑意,容颜宛然若生。
她上前,抓住马缰,抬眸凝视着他,一时间万种悲凉从心间升起。
如果就这样死了,任魂魄随你而去,是不是就不会痛?
在她倒转簪尖的刹那,殷玉恒也意识到她的异常,右手猛地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她任他攥着,脸色像雪一样地白,两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男人,仿佛这样,就能将沉睡的他唤醒。
觉察到她心中那种铺天盖地的伤悲,殷玉恒心中一紧,刚欲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少将军!”一名校尉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至,“敌军已经攻上城头!”
殷玉恒却一动不动,两眼只是看着殷玉瑶,仿佛稷城的存亡与自己毫无关系。
“少将军!”校尉急得眼内火蹿——城中诸如刘天峰、韩玉刚、冉济等枭将,均已领兵出战,此刻城内能指挥全局的,唯有殷玉恒一人!
殷玉恒还是一言不发。
蓦地,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自空中飞落,“咚咚”两声砸在殷玉瑶面前,骨碌碌滚向一旁。
“啊——”洒落在脸上的温热血滴,让殷玉瑶彻底回过神智——她在战场!她的丈夫死了,可她还活着!她的士兵们还活着!她的子民们还活着!远在浩京城的孩子们还活着!她必须战斗!她必须保住稷城,保住整个大燕!
额心的凤翎绽出五彩光华,女子眸中异光闪烁:“殷玉恒听令!”
“殷玉恒在!”
“召集全城所有青壮年男子,上城抵御敌军!”
“末将领命!”
殷玉恒转身而去,殷玉瑶转过头,收起不尽的悲伤,目光缓缓落到立于黑马旁的燕煌昕身上。
她们,一个是大燕帝王的妻子,一个,是他骨肉至亲的妹妹。
从现在开始,她们将不再是女人,而是——战士。
举步上前,殷玉瑶将一柄染满鲜血的剑,自燕煌曦手中抽出,紧紧握在掌中,然后转过身,向石梯的方向而去。
“皇嫂!”燕煌昕追上前来,手中捧着燕煌曦的战袍,“穿上它吧,四哥……会保护你的……”
殷玉瑶凄然一笑,旋即接过战袍,披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冲上了刀光剑影的城头。
杀声震天。
鲜血如溪水一般,淌过每一寸地面,甚至有不少黑骑军越过城墙,进入城中,开始与殷玉恒刚刚组织起来的百姓们展开巷战。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
女子悲怆的歌声响起,却夹杂着惊天泣地的气势。
每一个士兵都不禁张开了嘴,下意识地吟唱着……
“为大燕而战!”
不知道是谁的呼声,响天彻地。
“为大燕而战!”
发自肺腑的烈吼,汇聚成滔天洪流,在天地之间奔突流袭着……
战况,是史无前例地残酷。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殷玉瑶身上的凤袍,接连被戳出无数的窟窿,洇上团团鲜血。
杀戳。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过,一向最憎恶杀戮的她,有一天,也会亲自操剑夺取无数人的性命。
可是,若想保家平安,保国平安,除了杀戮,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越长久的和平,往往都是靠越惨烈的战争来换取。
哪一个国家的建立,没有血腥?哪一处和平的维护,能够不依靠铁腕的手段?
没有!!
她懂了。
当披上他战袍的刹那,她已经懂了。
只是瞬息之间,身边每个人,几乎都察觉到了皇后身上惊人的变化,但那些不断涌上来的,黑色的骑兵却没有意识到,所以,他们很快一个接一个成为她剑下亡魂!
尸体在她的脚下,堆成一座座小丘,那双明澈如朝露的眼眸,此刻混沌晦暗得没有一丝光彩。
在她又一次举剑刺向一名敌人时,剑锋,忽然被一柄白色的玉扇压住。
她茫然地转头,对上那男子清逸出尘的眉眼。
“交给我吧。”他看着她,瞳色宛若琉璃。
“不,”殷玉瑶扯扯唇角,似笑,也似泣,“我要战斗。”
他不错眼地看着她,心中有悲伤逆流成河,可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在他面前,向他幽泣求助的女子。
不再是那个一腔柔情,受大燕帝王呵护的弱质红颜。
她变得强大。
亦变得无情。
她变得果决。
亦变得残酷。
纳兰照羽阖上了双眼。
他想过的,尽早赶来稷城,助燕煌曦一臂之力,半途却生遇仓颉骑兵的阻拦,故而此时方到。
无可更改吗?
转头看着依然坐在战马背上的燕煌曦,他的眸底,横陈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哀伤。
燕煌曦,你知不知道,大概这世间,最不希望你离开的,除了面前这个傻女人之外,便是我——纳兰照羽了。
我不是矫情。
我只是寂寞。
世间若没有了你燕煌曦,我纳兰照羽纵光华盖世,又有什么趣味?
但眼下,显然不是多愁善感之时——
一身白衣的纳兰照羽,立即加入战团,将散乱的燕军重新组织起来,与自己带来的军队一起,开始反击。
局面开始逆转。
燕军虽然损耗得极其厉害,但黑骑军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二、三批的冲锋之后,黑骑军显然后续无力,再加上殷玉恒与纳兰照羽极有默契的配合,将攻上城头及杀入城内的黑骑军剿灭一尽。
夜幕垂落,死伤惨重的黑骑军,终于放弃了攻击。
稷城,保住了。
可整个城内却没有一丝喜意。
巨大的悲哀如磨盘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迫得他们连呼吸都不能够。
燕煌曦的龙体已经被移入中军大帐,奉置在床榻上,他依然保持着傲然的坐姿,两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