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哀如磨盘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迫得他们连呼吸都不能够。
燕煌曦的龙体已经被移入中军大帐,奉置在床榻上,他依然保持着傲然的坐姿,两眼微阖,似乎内里还烨动着慑人的光辉。
刘天峰、冉济、韩玉刚等一干将领,或身上带伤,或喉头哽咽,均曲膝跪在地上,悲痛仇恨之情溢于言表。
“娘娘!”终于,冉济“唰”地站起身来,两眼外突,“末将这就领兵杀出城去,将敌军帐营夷为平地!”
刘天峰和韩玉刚也抬起头来,眸中均有愤愤不平之意。
“胡闹!”殷玉瑶一拍桌案,面色冷沉如霜,话音里却带着股不容人抗拒的气势,“你们还嫌今日牺牲之人不够多吗?为将者怎能意气用事?”
刘天峰等人震惊至极地看着她,就连旁边侧坐的纳兰照羽,也不由面色微凝。
别说他们,连殷玉瑶自己,都觉着几分不可思议——在看到燕煌曦倒下的那一刻,她神志随之大乱,可是短短一个时辰过去,最初的惊痛竟然奇迹般地平复,理智控制情感,牢牢地占据上风——这,这真是自己吗?
侧头看了燕煌曦一眼,殷玉瑶心底漫过丝忧伤,还有愧疚,但她依然非常清醒,稷城内的兵力已然不足,倘若任由刘天峰等人逞一时之快,后果难以设想。
她必须冷静。
唯有冷静,才能找出段鸿遥的破绽,一举将之击溃,到那时,她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个够,痛个够。
可是段鸿遥的破绽,到底在哪里呢?
殷玉瑶苦苦地思索着,两条凤眉紧紧拧起……
“燕姬,”纳兰照羽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不若先让他们下去休息,只怕明日,敌军会再次发起攻击。”
“……好。”殷玉瑶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刘天峰道,“传令下去,各军回营整顿,然,城上的轮哨不能有丝毫放松,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末将领命!”刘天峰三人对视一眼,起身退去。
“纳兰太子,”殷玉瑶收回视线,垂头看着地面,“你也……请先回吧。”
纳兰照羽倒不介意,站起身来,并不移步,只看着她的侧脸,轻声提醒道:“稷城之事,只是眼前之急,你更须虑的,乃是大燕国内各方之异动……”
“……多谢……公子。”殷玉瑶抬头,朝着纳兰照羽勉力一笑。
纳兰照羽心内一动,正欲上前再抚慰两句,耳边忽然响起声嗡鸣,转头看时,却是一只偌大的影蜂抖动着翅膀,目光凶狠地看着他——
这——
纳兰照羽嘿然,不由转头朝榻上的燕煌曦看了眼,心中疑窦横生——这家伙,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抑或,是根本没有死透?
………………………………
第307章:请君入瓮
夜色寂寂,帐中一灯如豆,忽忽悠悠地闪烁着。
就那样怔怔地坐在椅中,殷玉瑶定定地看着榻上容颜冷凝的男子,两行泪水自眸中汩汩而下——
煌曦,你真的弃我而去了吗?
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真的,不肯再多看我一眼了吗?
……
冷风萦绕,满室凄清,无人能给她答案。
一抹人影悄然从暗中浮出,走到她身后,立定,黑色的豹眸如星芒闪烁。
殷玉瑶丝毫没有觉察,对着燕煌曦,兀自喃喃自语:“说好的,白首不相离,说好的,要携我登苍山,观东海,可是你为什么忘记了?”
抬手捂住面孔,殷玉瑶细细碎碎地哭出声来。
“天快亮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教她猛然一震。
缓缓抬起头,她泪雾朦胧的眼中,映出张满布冷毅,刀削斧凿般的脸。
“天快亮了。”看着半晌回不过神来的她,他再次沉声重复道,“你没有时间伤心。”
他的表情,像无极峰上的雪一般冰冷,漠然得好似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只是加重语气重复残酷的现实:“若不打败段鸿遥,你很快,会和他一样。”
这样刺耳的话,无论哪个女子听了,都不会开心,更何论,此时的殷玉瑶正处在全身心的悲怆之中。
“我的话,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他盯着她的双眼,视线如凌厉的刀锋一般,无视她的伤痛,更不容她逃遁,“段鸿遥已经修得不死之身,唯一的破门在他的颈侧,你必须设法靠近他,用你手中金簪,刺进他的要穴,才能置他于死地,若他不死,大燕将永不得安宁。”
略顿了一顿,他接着道:“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最好赶快集中所有将领,好好商议一下对策。”
殷玉瑶终于惊跳起来,从他身旁掠过,飞步奔出大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落宏天方才缓步走到床榻前,立定,冷然的目光粘凝于燕煌曦的脸上,唇角缓缓扯出股古怪的笑。
“燕煌曦,”他俯下身子,盯住他微垂的眼眸,“你死了?你居然就这么死了?”
从怀中掏出本帐册,两根指头拎着,在他面前抖得“哗哗”直响:“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呢?我的银子该找谁去讨要?”
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端坐于榻上的帝王,都再没有任何反应。
端了把椅子,在燕煌曦面前坐下,落宏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他心中曾经最强悍的对手看活过来。
——接到他的求助信后,他千里迢迢,从也牧的荒原中一路奔来,沿途调查段鸿遥麾下各种兵力的调派、活动迹象,然后急速赶往稷城,和纳兰照羽如出一辙般,在北黎境内遭遇原黎国皇族的堵截。
燕煌曦,似乎真是上天要亡你呢,该来的人,都纷纷赶来,可你却——
……
广场。
香案的碎片还七零八落地散布于地面上,白日里的喜庆早已风吹云散,替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肃杀。
“殷少将军,你有何建议?”
坐在椅中的女子,凝刻目光从殷玉恒脸上淡淡扫过。
“娘娘,”殷玉恒一拱手,“现我军疲惫,须得稍作休整,方可再战。”
“不可,”他话音甫一落地,旁边的纳兰照羽摇着扇子,徐徐开口,“依段鸿遥的个性,今日必率军倾力来攻,绝不会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依纳兰太子所言,该当如何?”殷玉恒扫了他一眼,嗓音平稳地开口。
纳兰照羽却只是一笑,目光仍落在殷玉瑶身上,似乎,在等待着她作出决策。
殷玉瑶抬起了头,吐出一句令众人讶异的话来:“备桌案,备笔墨纸砚。”
两名士兵领命而去,少顷将一切备妥,送至殷玉瑶跟前。
盯着摊开的纸面默思片刻,殷玉瑶方提起笔来,开始勾抹挑涂。
众人细细看去,却见一个大圆之中,套数无数的小圆,一时竟弄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唯有纳兰照羽唇边,隐隐浮出一丝笑漪。
半晌画毕,殷玉瑶搁笔,将那画提起来,示意两名士兵:“拿着它。”
两名士兵依言,小心翼翼地提着画幅四角,将其抻开,让众人看得更加明白。
殷玉瑶站起身,立于案侧,玉手抬手,指尖落于纸面之上,嗓音沉稳:“这是依伏羲八卦取势的一元阵,此阵变化万端,却又终极归一,大家听明白了,尤其是诸位将领,须得听本宫全权指挥,如有违令,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
下立所有男人,齐齐躬身应道。
……
天,终于慢慢地亮了。
策马立于稷城之下,段鸿遥微微仰头,满眸阴鹜地看着那座被晨光染成青色的城池。
燕煌曦死了。
可稷城却没有如他意想的那样被拿下,这于他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强烈的讽刺。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男人多行不义,却还能得到他人的帮助?
“我不信!”仰头向天,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的确不信!
的确有理由不信!
不信自己四十年的辛苦忍耐,到头来支终究一事无成!
他的愤怒与不甘,像滔天的大江奔腾呼啸,如洪水般冲击着理智的堤岸。
扬起马鞭,他从胸腔中迫出一声怨毒至极的呼喊:“给我——”
“杀”字尚未出口,猛听得一声炮响,稷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敞开,内里冲出支甲胄鲜明的骑兵。
段鸿遥目光一凛,呼声戛然而止。
燕军整齐有序,在城墙下一字排开,然后列成个圆圆的圈。
“段鸿遥——”女子清脆的嗓音蓦然从城楼上方传来,“前日,你在此城下设下阵势,邀我夫入阵一决,今日,本宫也布下此阵,请君试破之。”
“你——”段鸿遥抬头,看向那女子,眸中隐着丝讶然——在他眼中,殷玉瑶再怎么聪慧,也不过一女子尔,对于兵法战阵,定然不甚了了,可观今日之阵,似乎,藏着无穷变幻之万象,深奥难解之玄机。
“怎么?”女子再次响起的嗓音里,已经隐了三分不屑,“段盟主一世枭雄,通天彻地,竟然畏惧这小小战阵么?”
段鸿遥眼中闪过丝微怒,却依旧声色不动——试想,他既能在雪寰山中隐伏四十年之久,又岂会为殷玉瑶三言两语所动?
见他迟迟不肯上钩,殷玉瑶心内微急,刚欲再出言讥刺,耳边却响起纳兰照羽风轻云淡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看了他一眼,殷玉瑶略略朝旁退去,却见纳兰照羽手中玉扇一挥,脸上扬起丝笑,清亮的嗓音远远传出:“段盟主,纳兰久仰君之风采,不意今日方得相见。”
“纳兰照羽?”段鸿遥阴沉双眸中闪过丝异光。
“正是在下。”纳兰照羽缓缓地摇着扇子,仿佛只是在同一个老朋友随意谈天,“据在下所知,段盟主此次布局,几乎耗尽飞雪盟四十年辛苦积下的老本,可谓是用心良苦,而且,段盟主似乎还向某些人承诺过,助其为帝为王,倘若段盟主久滞于稷城之下,难再入燕境一步,不知道这些唯利是图之人,还会不会唯段盟主马首是瞻呢?”
他说到此处,戛然止住,只是一味地摇着扇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立于旁侧的燕军将领们听了这番话,心中暗暗痛快之时,却也不得不佩服纳兰照羽识见之犀利,竟能一番话戳得段鸿遥半晌喷不出口气来。
段鸿遥面色微微发黑,仍然努力维持着镇定,搜肠刮肚地想着,要使个什么法子,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点颜色瞧瞧。
不意那方纳兰照羽又抛出几句话来,就像一串火辣辣的朝天椒,塞入他口中,呛得他几乎窒息:
“在下也知道,段盟主家大业大,断乎不会在意眼前这点小小的损失,只是段盟主若一味踌躇不前,此事若传将出去,恐教天下英雄笑话,段盟主就算于此际打道回府,前半生好不容易积下的名声儿,只怕也毁之一旦,又如何能继续坐于高堂,号令天下群雄?”
这纳兰照羽,看似温文从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却绝对能冻死一干人。
段鸿遥饶是深谙厚黑之学,此际也不禁面皮紫胀,气血上冲,幸得黑骑军向来训练有素,只知听从号令拼死鏊战,对这样的污言辱语,却也颇能安之若素。
见段鸿遥仍是不为所动,纳兰照羽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打出最后一张王牌:“在下听闻,段盟主族人的遗赅,似乎……就深埋于稷城之中,在下已经命数百后勤兵勇,手执锄铲待命,若段盟主不肯入阵,他们便会动手,请出段盟主故人们的遗赅,令其重见天日……”
他话未说完,段鸿遥便一声大喊,拨马直冲向一元阵中。
随着鼓声催动,阵门合拢,整个阵势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大功告成。”纳兰照羽手中玉扇一合,轻轻敲打着掌心,脸上不由飞起一丝得意之色。
“你真的,让兵士拿了铲子,去掘段鸿遥族人的遗赅?”殷玉瑶黑眸锐亮,看定纳兰照羽那张俊逸的脸。
“这个么……”纳兰照羽却有意卖了个关子,“战罢再细细说与你听。”
殷玉恒的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团聚于心中的悲伤,似被阳光冲化开一道小小的亮隙。
纳兰照羽轻咳一声,转开视线:“接下来,端看你如何施为了。”
“嗯。”殷玉瑶点头,遂也凝聚起心神,面色为之一肃,双臂举高,用力一挥手中令旗。
纳兰照羽看时,但见下方阵法已变,化作内内外外无数个小圈,形如迷宫一般,将段鸿遥团团围住。
他站在高处,自是将整个阵形尽收眼底,而段鸿遥就不同了,初入阵时,他尚能分辨清楚方向,然而此际,除了密密麻麻身着相同服饰的燕军,他竟然无法精准地判断出生门所在。
要知,凡入阵者,最紧要的是便是斟知对方最薄弱之处,全力攻击,只要能打开一处缺口,其阵自破。
可是眼前这阵,一环接一环,加之不停轮转,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竟无法判断出它的弱处所在。
不过,段鸿遥却也没有着急,一则,他仗恃自己有不死不坏之身;二则,他更相信,天下绝对没有无缺憾之阵。
按理说,他这两点自信很有理由,也并非全错,但他也断料不到,已经有人,将他的弱项,事先告知了殷玉瑶知晓……
“不愧是一方枭雄,颇有王者之风。”看着困于阵中,仍旧四平八稳的段鸿遥,纳兰照羽不由脱口称赞了一句。
殷玉瑶眸中却闪过丝冷笑,再次挥动手中旗帜。
阵形变幻,呈螺旋之状,如舞动的绳索般,慢慢缩小圈子,朝段鸿遥缠去。
纳兰照羽咂咂嘴,禁不住问道:“你这样,就不怕将他逼入绝境,全力反攻?”
殷玉瑶双眼紧盯着段鸿遥,眸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刚毅,低沉着嗓音道:“我就是要他作最后一搏!”
纳兰照羽赫然瞪大双眼,不由用力地摇摇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直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人,根本不是殷玉瑶,而是,而是燕煌曦本人!
这个乍然浮出的念头,让纳兰照羽猛然一惊,赶紧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关注着战局的变化。
且说段鸿遥,显然也察觉到燕军的意图,身形依然岿然不动,抿紧双唇,两眼凝如深渊,一手握住马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间黑气升腾,慢慢形成股小小的飓风……
………………………………
第308章:东归
那飓风越来越劲烈,渐渐形成一柱龙卷,掀起地上无数的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燕军们脸上、身上。
燕军竭力保持着阵形,依然不紧不慢地向段鸿遥逼拢。
风势陡然增大,辽阔的大地连同厚厚城墙,似乎都震颤起来。
“不好!”纳兰照羽不由轻喊了声,眼角余光却见殷玉瑶身形飘飘,腾上城楼。
“燕——”他只喊得一个字,那衣袂飒飒的女子,已经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皇后娘娘!”城上众将莫不失声惊叫,唯有殷玉恒,还稍稍保持着镇定。
再说殷玉瑶,下落过程中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处于旋风中心的段鸿遥,她知道,此刻段鸿遥正全力破阵,无暇分心他顾,只要自己瞅准时机,一簪刺中其要穴,必能置其于死地。
嘶厉的风声,掩去金簪破空的动静,等全力运功的段鸿遥发现危险时,犀利的簪尖已经刺进他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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