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海为岭东郡守,着升原洪州副将甘渚为都尉,旨到之日,即刻交接所有事务,不得迟延!”
好似一口千斤重的黄铜大钟猛然扣下来,震得万啸海的脑袋“嗡嗡”直响——岭东?岭东?那个女人竟然让他迁任岭东?
岭东,地处大燕最东边,穷山恶水,雾气深重,除了一重接一重险峻拔天的山,连个人影子也很少见,言说是郡守,实则就一土地佬儿。
霍地抬头,万啸海目光凶狠地看向传旨的宋明非,敌不过他如刀赛戟的视线,宋明非不由微微侧开头,旁边的司马洋却声色不动,冷沉着嗓音道:“万大人,接旨吧!”
万啸海仍然跪着不动,暗暗向两旁瞅了瞅,却只见士兵们均垂头而立,对他的眼色视而不见。
大势已去。
强傲如万啸海,也不禁在心中哀叹一声,赌着气儿将脑门重重往地上一磕,鼻音浓…浊地道:“微臣遵旨!”
长长地吁出口气,宋明非赶紧儿将圣旨递到万啸海手中,又亲自上前搀起他,细细宽慰道:“岭东虽说偏荒,但你去了,好歹也是一方郡守,自是大有可为之处。”
万啸海冷笑了声,却也不再言语,灰败着脸直了身体,朝宋明非与司马洋一拱手:“万某去也!”
言罢,竟将满城官兵视作虚无,就那样昂着头儿去了!
宋明非干瞪着眼,直到万啸海的背影消失,方转头看着司马洋,苦笑一声道:“司马大人,你看这——”
“无妨,”司马洋摆摆放,转头看着甘渚,“这城里的事务,你可料理得来?”
“回两位大人,”甘渚人长得虽精悍,脾气禀性与万啸海却大大不同,敛袖躬身,谦声答道,“仓颉大军已退,城中别无要务,卑职虽蠢顿,还能担承得下。”
“如此甚好,”司马洋点头,伸手朝后方一溜儿马车一指,“百万饷银俱在此处,你自己看着办吧。”
“谨遵大人所命。”甘渚答应着,即率领部众,将马车引入城中,驱进府库。
眼见着一应事体完结,宋明非才侧身看着城下,不无忧虑地道:“就这样让万啸海去了,会不会……?”
“宋大人不必担心,”司马洋胸有成竹地一笑,“卑职早命数百名精兵,化妆成普通百姓模样,沿途散布,监视万啸海的行踪,倘若他不去岭东,反而图谋别路——”
司马洋说至此处,右手抬起,在脖子上重重一抹!
宋明非本是文臣,不善这种构布暗箭之事,心中不由一阵疾跳,暗道,幸好自己没有万啸海那样的野心,否则什么时候送了小命,都不知道。
如此,两人又在洪州呆了数日,直到甘渚将一应事务料理得齐齐整整,直到布下的暗探报说万啸海雇了驴车,确实一路往东,两人的心这才彻底安定下来,商量妥当,决议第二日启程,折返京都。
……
再说燕煌晔一行,沿太渊青芫一带,向西而行,出国界,借道流枫,匀速赶往金淮,幸亏路上并不曾见什么灾祸或强人,比较顺利地就到了镜都,虽如此,也花了将近二十来日。
纳兰照羽早得了信儿,亲派当朝国相与大将军至城门相迎。
远远见得燕使车队,国相百里谦抬臂一挥,热闹的管弦立即嘀嘀嗒嗒地响起。
闻得前方乐声,燕煌晔即令整个车队停下,自己翻身下了马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及至百里谦和童战荣面前,微一抱拳:“燕国使臣燕煌晔,奉皇上御命,前来恭贺贵国国君登极之喜。”
“有劳辰王殿下,请。”百里谦说着,侧身往旁让开,燕煌晔步态从容,在两人的陪同下,往太英宫的方向而去。
再说太英宫中,早已是鲜花织锦,红灯高悬,玉树琼林,言语难形容其极致风流。
燕煌晔一行走,一行细看,唇角儿带着微微的赞叹——半为礼貌,半为衷心赞叹。
“煌晔——”一声亲热的唤声从丹墀上传来。
伫住脚步,燕煌晔凝眸望去,恰恰对上纳兰照羽含笑的眸子,虽然对方站在极高的位置上,可是那眸中的亲切之情,却不搀分毫虚假。
再忆昔日燕煌曦远征北黎时,若不是纳兰照羽现身浩京,主持大局,几欲被北宫弦得手,因着这层缘故,对纳兰照羽,燕煌晔向来心存好感,当下移步上前,执臣礼躬身款拜:“燕使燕煌晔,见过金淮帝君。”
“平身。”因着两旁列有文武,纳兰照羽也不好过多谦让,还是拿出皇帝该有的威仪。
燕煌晔复挺直身子,往旁退下,站在早已空出的位置上,侧目看时,却见流枫、仓颉、也牧……甚至是北黎,都有使臣到贺……北黎?他的眉头不由轻轻一挑,恰恰对上对方那双寒冽沉凉的眸子——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可是对方眼底那清晰可见的仇视敌对之意,却让燕煌晔心中波澜暗生。
“诸位远道来贺,朕心甚欢,”纳兰照羽清亮的嗓音,止住燕煌晔的揣思,“登基大典定在八月十六,尚有三日,诸位请先至广成殿安沐,待朕备国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八月十六?
乍然听到这四个字,燕煌晔的心不由再次悬起——离京之时,尚是七月中旬,殷玉瑶下旨,于八月初八在京郊阅兵,也不知道情形如何?有无意外?
因为路途实在太长,车队又在不断地行进,故此,他虽一直与浩京有联络,但书信每往返一次,至少需十日时光,想来上次接信,已是八月初三……
……
八月初三。
已是初秋时分,天空如水洗一般地蓝,几丝薄云淡淡飘在天边,偶尔几只大雁飞过,撩下串清鸣。
倚栏立于凌天阁顶,偌大的浩京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街道纵错,人潮熙熙,车马喧喧,虽看不真实,但远远望去,却像是将整个凡尘收进了眼底。
看着如斯繁华的景致,即使是殷玉瑶这般“心性淡泊”之人,也不禁凭添数分豪壮之思。
“延仁,”她双眼仍然看着栏外,口内却道,“五天后的阅兵,准备得如何?”
“皇上——”单延仁的脸上却浮起丝难色。
“怎么了?”殷玉瑶转头,眸光落在男子略显黑瘦的面容上。
“皇上还是执意,要于京郊演兵吗?”
重重地“嗯”了一声,殷玉瑶看定他的双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劝朕收回成命?”
“是,”虽然殷玉瑶的目光很威严,单延仁还是坦承不讳,“千金之子,尚不坐危堂,何况皇上万乘之尊……?”
“你不必再说了!”殷玉瑶却猛地一摆手,眉宇间浮出几许刚毅,“演兵之议,乃是朕当着满朝文武所宣,更何况……你的老师,葛新葛爱卿,如今也在天上看着呢……”
提及葛新,单延仁顿时不言语了,沉默片刻再道:“皇上若圣意已决,臣请先行往京郊,详作布置。”
“不必了,”殷玉瑶摆手,在阁中慢慢地踱着步,“演兵之事,朕已交给湛固、贺兰靖、陈国瑞三人,至于当日朕之近卫,由禁军统领殷玉恒全权负责,卿不必多虑。”
单延仁这才稍舒了口气,拱手道:“皇上圣明。”
“你当下之要务,仍是摸清文官们的路数,”殷玉瑶走到另一侧立定,俯望着下方飞檐斗拱重重宫阙,“文官们的心思,比武官更难测……”
“皇上可是忧虑他们内外勾结,图谋不轨?”
“内外勾结?”殷玉瑶蓦地转头,目光犀利如剑,“这‘内’和‘外’,如何说法?”
面对她全身上下自然而然透出的凤威,单延仁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不言语了。
眼下,他只是猜测,尚无实据。
这些天来,吏部中确实有很多人,被他拉拢过来,可仔细打听下,却越来越糊涂——这帮子人有的是前前任吏部尚书陈桀的亲信,有的则与韩元仪蒋坤河蔡善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多的则是图谋自己的私利,表面儿上看上去,像是各自为阵,可细究其底里,单延仁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牵线,拽着这帮子人与自己作对。
而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你怎么不言语了?”见他一味勾着头不作声,殷玉瑶微微加重语气。
“微臣该死,”单延仁回过神,细细揣度着该如何措辞,才能将朝中情形说得更明白些,“微臣是在想,如何才能恩威并举,收慑人心……”
“好一个恩威并举,”殷玉瑶点点头,“不过如今看来,光是‘恩威’二字,还远远不够……”
“皇上的意思是?”单延仁心中打了个突,不由“唰”地抬起头来,竟顾不得礼数,直楞楞地看着殷玉瑶。
“你刚才,不是提到‘内’‘外’二字吗?自古以来,凡‘欲谋大事’者,无不要沟通声息,互相倚仗,若是塌了一方儿,另一方便独木难支,单爱卿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上英明!”
“朕想着,这‘内’暂时未能摸清路数,但这‘外’嘛,不定可以敲上一敲,动上一动。”
“不知皇上所说的‘外’——?”
殷玉瑶没说话,而是冲单延仁一摆手,示意他往阁下看,单延仁转头望出去,却见内宫总管安宏慎,正领着礼部尚书韩元仪,不紧不慢地往这儿边行来——
韩元仪?
单延仁心头突突一阵乱跳,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憎感,突然就喧嚣澎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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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乾元殿大火!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抬目望见殷玉瑶与单延仁,韩元仪不由一怔,继而上前,深深弯下腰去:“微臣参见皇上。”
“唔”了一声,殷玉瑶任他佝偻着身子,也不叫起,只淡淡道:“你这个时候,却是做什么来?”
听她口吻似极不悦,韩元仪额冒微汗,语气神情愈发谦卑:“微臣此来,实为五日后演兵一事。”
“讲。”
“按制,皇上阅兵,众文武皆要相随,不知该按何序列之?再者,便是鼓乐事、致辞事,还有赐宴——”
“赐宴?”殷玉瑶闻言倒是一怔。
“对,”韩元仪已然定下神来,寸分缕析地道,“整个阅兵仪式需要四个时辰,从巳时至申时,期间无论是圣驾、文武,还是兵士,都需进食,是以,微臣设想,可否于京郊设流水席宴,与军民百官同享?”
“这个甚妥,你就着力去办吧。”殷玉瑶微微颔首。
“可是——”韩元仪微微抬起头来,神色谦卑,却又夹着丝迟疑。
“可是什么?”
“启禀皇上,微臣仔细核算过,如此一来,此次阅兵所靡费银两约二十余万……臣恐,臣恐……”韩元仪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侧视着立于一旁的单延仁,却见他也正凝神细听着。
“恐什么?”
“臣恐户部那里,不好通融。”
殷玉瑶笑笑:“无碍,你去找潘辰仕,只说是朕之命,让他将该支使的银两划拨给你,只需得记牢——一分一厘,不得胡乱靡费!”
“是!”韩元仪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儿,又朝单延仁看了一眼,赔着满脸小心道,“微臣告退。”
从他登阁禀事到最后退出,他那躬着的腰便没有直起来过,单延仁看着虽觉心中美气,却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直到韩元仪和安宏慎都离开,单延仁方道:“皇上,为何准他所请?”
“你觉得,他的话不妥?”
“……那倒不是。”单延仁想了想,摇头,“只是他的用心……”
“不管他用心如何,”殷玉瑶一手把住栏杆,头上冠珠微微晃动,“眼下最紧要的,是办妥阅兵这件大事!”
“微臣……明白了。”
“嗯,”殷玉瑶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有句话,朕本来不当说,但眼下这情景儿,怕也是不得如此——你着些人,细细打探京中大小官员的劣迹,若有实证,好好儿搜集起来——对付阴人,也不能尽用光明正大之法……”
单延仁很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是。”
……
八月初八。
晴。
一大清早,装备齐整的士卒,一列列从长街上走过,脚步迈得山响,沿街两旁的店铺都歇了业,百姓们从门里窗中探出头来,望着这幕奇景,不时地小声议论两句。
但听得数声炮响,钟鼓之声大作,拔亮的声音直扬上云霄:
“皇上驾到——”
华丽的辇车缓缓驶来,百姓们纷纷下跪,伏身于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稳稳端坐于车中,殷玉瑶双手平放于膝上,神情端凝而威严。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十多年前的娇柔恬静,眉宇之间,隐隐浮动着杀伐之色。
十三年。
或许任何一个女人,经过像她这般,十三年的生死变迁,都会抹去天性中的温情似水,代之以清冷果决吧。
尤其是今日,对她而言,不啻于又是一场新的战争。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她的所作所为,在考量着她是否有资格,做一个权掌天下的君主,倘或有什么闪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力量,就会像毒蛇一般蹿出,瞬间致她于死地!
紧紧地,殷玉瑶不由攥实蟠龙金丝裘袍的下摆,视线透过黄色幔帘,落到前方的殷玉恒身上。
今日的他,一身银甲亮光灿灿,手执长枪,打马走在辇车前头,宛若一尊九天正神,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仪。
心弦稍稍一松,殷玉瑶这才转开目光,看向长街右侧,由于辇车底架太高,她只能看到一间间门扇紧闭的民居,居然瞧不到半个百姓,凤眉不由微微蹙起。
辇车自东正门出,又往前行出三十里地,眼前骤然开阔,一个宽大的,木制高台,出现在殷玉瑶的眼前。
号角长鸣声中,殷玉瑶下了辇车,沿着红锦地衣铺成的长道,一步步走向令台,身后殷玉恒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待殷玉瑶登台坐定,贺兰靖、陈启瑞与湛固三人出列,至台前躬身而立,得到圣谕后,贺兰靖与陈启瑞分行至令台两侧,而湛固则上了校场中央的旗台——按理说,这种场面,不该由他一个文官出面,但眼下看去,燕煌晔出使金淮,贺兰靖陈国瑞身份有所不便,殷玉恒掌控禁军,刘天峰等一干武将威望不足,只得由他这样一个“外行”赶鸭子上架,不得已而为之。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同贺兰靖陈国瑞在一起,将阵容阵法及旗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既不实战迎敌,而只排兵列阵,倒也勉强足够。
且说湛固两手执旗,深吸一口气,双臂同时举起,慢慢举过头顶,两相交叉,便听得校场两边同时响起雷鸣般的呼喝之声,士兵们列阵跑步而入,数万人的阵形,步伐却整齐划一,连手臂的摆动,都是同一个方向。
至场中集阵毕,湛固再打出旗语,士兵们发一声喊,横臂一挑,手中长戟刺出,军威赫赫,看上去声势慑人。
在湛固的指挥下,京城中的禁军、城防军,与城外三山大营调来的数万军队,演练出六六三十六个阵势,直到未时将尽,才收缩阵形,肃然而立。
此时,日已偏西,文武百官们个个站得两腿酸软,却不敢有丝毫解驰,军士们经过长期训练,倒不甚畏这点艰难。
殷玉瑶唇边浮起满意的笑,站起身来,刚要下令赐宴,忽见校场外围一条人影儿蹿动,如游鱼般没入百官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