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瑶唇边浮起满意的笑,站起身来,刚要下令赐宴,忽见校场外围一条人影儿蹿动,如游鱼般没入百官的队列中,匆匆朝令台的方向摸寻过来。
殷玉恒也注意到了,当下浓眉一挑,朝令台下一名禁军队长使了个眼色。那队长转身而去,片刻转回,脸色看起来分外…阴沉。
这件事虽然很微小,但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殷玉瑶心中一忖度,转头看了殷玉恒一眼,殷玉恒又举眸去看人群中的单延仁。
单延仁朝殷玉瑶点点头,却没有动作,依然站在原地。
殷玉瑶站起身来,向前走出两步,双手平平摊开:“赐御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令台下面的欢呼声顿时响成一片,按照原本的序列,百夫长们领着自己的队属,慢慢地退出中场,往流水席设置的地方而去。
借着这会儿功夫,单延仁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殷玉瑶心里像窝着一团火,面儿上却仍然一派平静——当着众目睽睽,不管如何忧思重重,她都得镇定!镇定!
在殷玉恒的陪同下,殷玉瑶下了令台,也往流水席而去,士兵们看见她,立即站起身来,一个个后背挺得笔直,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满脸恭敬之色。
殷玉瑶心下稍慰,自殷玉恒手中接过一只盛满冽酒的碗,平平举起,朗声道:“大燕的好男儿们,你们的胆魄,壮天下河山,你们的铁臂虎躯,铸就万里长城,你们的丰功伟绩,必为千秋史书所载,朕在此,愿与你们共饮一杯,以祝今日之盛事!”
言罢,殷玉瑶举碗,一饮而尽!
“皇上万岁万万岁!”士兵们激动的喊声,响彻云霄。
后边殷玉恒眼中,却掠过一丝担忧——上次勤思殿中,殷玉瑶醉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倘若今日又——
不过,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殷玉瑶看起来甚是精神,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一排排精壮男儿间穿过,迎着他们热切中又搀杂几丝祟敬的目光,却仍然显得优雅而从容。
她,是大燕帝王。
眼'前这些男子,都是她的子民,她应该让他们懂得,他们付出生命所维护的,并不是她,而是他们心中那个恢宏壮丽的大燕国!
她相信,她深深地相信,自己能和赫连毓婷一样,也把大燕,建设成为一个“理想之国”,她要将自己剩下的青春、生命,和热情,统统奉献给这片辽阔而丰沃的土地!
殷玉恒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形笔挺的女子,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她是安全的,在这儿,她是安全的,她用她的勇敢和无畏,得到了这些将士们最衷心的认同和护卫!或许,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比任何权威,都更撼动人心!
但是单延仁的出现,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殷统领,”单延仁白着一张脸,眸中簇簇青光跳蹿,“出事了……”
盯着他那两片开开阖阖的嘴唇,殷玉恒的脑袋“嗡”地一声响,眼前所有的澎湃激情瞬间冷却——
乾元殿大火!
腾上半空的光焰,好似一朵朵火烧云,炽烈了每一个人的眼!
校场之上,近十万人众,成了集体塑像,好半天过去,才听得殷玉恒一声疾吼:“回宫!救火!”
训练有素的禁军们抛下碗筷,如奔腾的河流般卷回城门中,直奔皇宫大门。
殷玉瑶身子一阵摇晃,险些瘫倒于地。
“皇上!”顾不得失仪,殷玉恒赶紧伸手扶住她,满眸担忧,“皇上,不要紧吧?”
“回宫!”咬紧牙关,殷玉瑶吐出两个字。
“皇上!”户部尚书潘辰仕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壮着胆子道,“乾元殿失火,必危及其他殿阁,皇上还是,前往礼泽宫暂避吧……”
“住嘴!”殷玉瑶一声疾吼,打住他的话头,两眼中喷射着从未有过的凶暴火焰,“朕哪儿都不去!朕就是要回宫!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她咆哮着,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回宫!”危急时刻,殷玉恒表现出比任何人都更沉稳的冷静——乾元殿中不但有传国玉玺,还有众多事涉机密的文卷,而离乾元殿不远的明泰殿中,尚住着二皇子燕承宇和公主燕承瑶!他们不能不回去!
……
一场宏大的阅兵,竟然是以荒溃的方式收场,折返的路上,殷玉瑶看着乱哄哄的兵士、百姓,竟生出种亡…国…之…君的苍凉感来——还记得云霄山中,看到袤国灭亡之时的景象,也是这般混乱不堪——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官不官……那是何等的凄凉仓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深深品尝这样的滋味……
“皇上。”殷玉恒侧凝着她,眸中满是不忍,更怕她撑不过这样沉重的打击,突然就……
“我不要紧。”殷玉瑶吃力地从唇间挤出四个字来——在这一刻,她终于完全体会到,当初她的丈夫,从血色铺染的宫帏中杀出,千里奔逃,是何等的绝望——难怪他不惜出杀手欲置她于死地——一个乡村弱女,与偌大的燕国比起来,确实是,太不值一提……
一个国家失去王者,失去它的王族,必将陷入一场绵延不绝,纷乱四起的混战之中,一个王者若不够强大,战乱,也同样无法避免……
王者尊荣,这只是外人看见的,却有谁明白,他们的肩上,担着多么沉重的责任……
……
永霄宫已近在咫尺,殷玉瑶却迈不开脚步,身子像是有千斤之重。
但她终究走了进去,尔后,被看到的景象震住——不单是她,所有赶来救火的人,都怔住了。
他们看到那个七岁的孩子,指挥若定,如沙场之上的大将军般,将宫人们组织起来——救火的,提水的,抢救重要物品的、救治伤员的,居然是有条不紊。
“宇儿……”颤抖着嗓音轻唤着,殷玉瑶慢慢地走过去。
“母皇……”燕承宇转头,洁皙小脸上抹着一道道灰痕,裘袍上被火星子燎出一个个洞,却分毫不减王者风范,定定地立在那里,巍然如山。
“做得好!”殷玉瑶的目光,忽然变得炯亮,继而仰天大笑,“有子如斯,朕复何惧?哈哈哈!有子如斯,朕复何惧?!”
………………………………
第341章:雷霆震怒
由于燕承宇处理得当,乾元大殿虽然焚毁了近三分之一,但档案书卷,却损失极少,玺印更是保存完好。
这样的结果,不能不说是奇迹,单延仁湛固等一干大臣,心中感慨实多,而殷玉瑶,心中对殷玉恒更是感激——她深知,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殷玉恒对燕承宇加意地训练、磋磨,年仅七岁的燕承宇,绝没有这种临机决断的魄力与气度。
殷玉恒的表现却是极致地沉默——此刻的他,想的却全是燕煌曦与铁黎,他传授给燕承宇的一切,也恰是承自他们,若说他做了什么,也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皇上,”单延仁最先彻底冷静下来,出列奏报,“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明乾元大殿为何会失火,而且,这宫内的大小人事,也该好好地清查清查。”
“嗯,”殷玉瑶点头,“朕理会得,单爱卿、湛爱卿、陈爱卿,你们且先出宫,安抚百官,维护京中秩序——”
“微臣遵旨!”单延仁三人领命而去。
殷玉瑶让其他人也退下,留下殷玉恒、贺兰靖、陈国瑞三人。
在殿中踱了两圈,殷玉瑶踏上丹墀,沉身落座,示意殷玉恒等人往旁站下,双唇微启:“来人——”
话音未落,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却是安宏慎用一根绳子自缚了,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满脸啼泪交加地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殷玉瑶正欲遣人拿他,不想他却作了这副姿态送上门来,当下凤眉一扬,将平日的好颜色尽数收起,冷着面孔道:“你有何罪?”
“是奴才失察,让殿中的香炉走了火,惹出这么场大乱子,请皇上责罚!”
“责罚?你且说说,应该怎么责罚?”殷玉瑶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安宏慎用力一咬牙,戳着个脑袋死命往地上撞:“请皇上杀了奴才吧!”
殿中一时安静到极点——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数,这安宏慎服侍英圣皇帝前前后后长达二十年之久,向来忠心耿耿,挑不出个错处来,若就因今日之事杀了他,未免教人寒心,可乾元殿不比别处,这失火之罪,说重,也极重。
当下,众人屏声静气,下意识地去看殷玉瑶的面色,却见她端然不动,只凤眸凛冽地盯着安宏慎。
“来人。”
骤然响起的凤音,让众人心中突突一跳。
“将安宏慎押入天牢。”
殷玉瑶的决定,显然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即使是殷玉恒,也不由一怔,却没有言语。
“贺兰靖。”
“末将在。”
“自即日起,令你率五千护凤军,亲自值宿九道宫门。”
“末将遵旨。”
“陈国瑞。”
“末将在。”
“令你分拨五万护凤军,巡防京都及四大城门,若有异常,立即上报,凡不轨之徒……有权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陈国瑞愣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答应了一声“是”,同时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上面那女子一眼——自入燕境后,他效忠于她十余年,从未见她使用这般杀伐果决的手段,莫非这一次——
陈国瑞揣想得没错,乾元殿的这场大火,的确激起殷玉瑶前所未有之怒气,还有那股蓄势已久,却始终没有发作的王者之气——
她是一个天性恬和的女子,从来不曾想要刻意地为难谁,然而上苍却生是将她推到这样的位置上——只因这世间太多人,只认得睁眼睛阎王,认不得闭眼睛佛,所以菩萨心肠之外,必须得配以霹雳手段,否则一宫之内尚且难安,何谈一国?
办完所有事,殷玉瑶揉揉眉心,脸上浮出丝疲倦之色,摆手道:“你们且退下吧。”
“臣等告退。”殷玉恒三人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母皇,”直到这时,一直缄默的燕承宇方走到殷玉瑶身边,轻轻地捧起她的手,“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说话的口吻与神情,全然不似七岁孩童,倒像是个年长而成熟的男子,殷玉瑶眼中掠过丝疼惜,微微伏下身子,将他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母子俩就那样安恬地依偎着彼此,直到殿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
天牢。
站在铁栅栏外,女子抬手摘去玄色斗篷,露出那张秀美而端庄的面庞。
躺在里边儿的人一怔,好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屈下双腿,跪在冰凉湿腻的地板上:“皇上……”
“宏慎,”女子满眸深色,叫着他的名字,“此处再无第三人,有什么话,可以对本宫实说了么?”
安宏慎尖瘦的脸有些发白:“皇上这话……奴才听不明白?”
“真不明白?”殷玉瑶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卷东西,隔着栅栏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安宏慎接过那物事,拿在手里打开看了,面色陡然一变,继而很快平静下来:“皇上明察,此事与奴才,绝无半点干系。”
“是吗?”殷玉瑶眸中闪过丝寒凉,口吻也变得冷然,“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言罢,殷玉瑶转身便走。
看着她傲然的背影,安宏慎眼中闪过抹深色,继而冷寂。
“皇上,”刚踏出牢门,殷玉恒便迎了上来,“要用刑吗?”
“不,”殷玉瑶摆摆手,“这事儿透着玄奥,等单延仁那头有了消息,再说。”
“是。”殷玉恒答应着,服侍殷玉瑶上了轿,一路护卫着往宫里去。
由于乾元大殿烧毁得厉害,次日的早朝便改在交安殿。
甫入大殿,殷玉瑶便觉察到空气中那份凝重,表面上,她却平静如常,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丹墀,坐定。
抬眸望下去,众臣们个个肃眉肃眼,看不出什么来,似乎昨日之事从来不曾发生过。
“众位爱卿,”殷玉瑶缓启双唇,清亮凤音响彻整个大殿,“旬月前,议事院落成之日,朕曾有言,眼下朝中有六件大事待办,一曰吏治,二曰税苛,三曰兵政,四曰经济,五曰教化,六曰城建,如今新政执行已有一段时日,薄见成效,朕希望诸位爱卿再接再励,以天下之事为一己之任,勤勉克进,毋违朕望——”
殷玉瑶说到此处,忽地打住话头,殿上众臣正要躬身应承,却听殷玉瑶的话锋陡然转厉:“可是今日,本宫接连收到数十奏疏,皆是弹劾诸位臣公失止之处——来人,抬上来!”
凤袖一摆,殿外四名宫侍走进,抬着个方方正正的屉盒,里面堆垒着小山般的奏疏,行至殿中放下,再侧身退到阶旁。
“陈仲礼!”殷玉瑶点着名字叫道。
“微臣在!”
“念!”
“微臣遵旨!”
陈仲礼答应着,行至方盒前,看了殷玉瑶一眼,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奏折,轻咳一声,念道:
“户部尚书潘辰仕,放纵家仆在外,兼没民间私宅、田产,共计十三户三百余亩,并经营当铺,牟取暴利……”
只念到一半,潘辰仕脸上已经是红一片青一片,额头上渗出颗颗细密的汗珠子。
放下折子,陈仲礼又拿起另一本来,打开念道:“刑部尚书种思泰,暗中收取犯人贿赂,或重罪轻判,或轻罪重判,枉曲法度,致使民间怨声甚沸……”
如此一气念下去,堂上倒有一多半,均在被劾之列,众臣又是骇然又是莫明其妙——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各自手下均有一帮子人,好好歹歹压服下去,如何却闹到了皇帝面前?这又是谁做的耳报神?
观其面色,殷玉瑶已隐知其意,微微冷笑道:“自古有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诸位皆是朝廷栋梁,论理该为百官楷模,可如今看来,却似浑不晓事体,既如此,朝廷养尔等何用?”
她这话说得极重,两班文武狂风横扫过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臣等知罪!”
说到激动处,殷玉瑶站起身来,在丹墀之上来回踱着步:“朕也知道,你们素日要体面,下边儿还歪带着一帮子人,纵使自己不生邪心,也难免有人挖空心思来奉承,一遭两遭方可,三遭四遭,便没几人能把持得住,若单与你们论什么仁义道德,怕是没甚益处,故而——”
她蓦地收住脚步,“唰”地转身,凌厉凤眸从众人头顶的冠带上扫过:“今儿个回去,各写一本述折上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官数年来的所作所为,明儿个递进,若有那虚报不实,曲意掩饰者,被朕查获了,再不要叫什么屈,喊什么冤,该落个什么罪名儿,便是什么罪名儿,听清楚了?”
“臣等听清楚了。”
众臣心中惴惴,头一次感到“天威”二字。
上面那个女子,辅政十余年,柄国数月有余,可是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疾言厉色雷霆震怒,教下边儿这些大男人,个个噤若寒蝉。
……
踏着雕刻精美祥云浮雕的玉阶,韩元仪慢慢地往下走着,声息表情与往日大大不同。
没有想到。
短短一日之间,阅兵、乾元殿大火、安宏慎下狱、百官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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