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虽然情切,但如此良机去而不返,如果错过了今天的机会,只怕今后未必会有今天的良机。是以殿中百余人依旧跪满一地,一言不发与怒目而视的吕布两方对峙,似乎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吕布第一次发下,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竟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了,文臣武将无不与自己的意志截然相反,虽然是劝进的好意,可吕布此刻的心里,却是一种难言的恐慌,就像是看着一只喂养多年终于成长圆满的猛虎,此刻正对着他大声的咆哮。
“你们,好,好,好!你们可真是我得用的好部下,莫不要你们来替我当这个丞相吧,是进是退全由你们自己做主,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们了!”
吕布语气中的森森寒意显而易见,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体察出他此刻心中的愤怒。可众人自持一片忠心,又携众人之意,所谓富贵险中求,不逼吕布一把,他岂肯就此身当大任,做此大不韦之事。
两方上下对峙,各不相让,令殿中气氛一时凝固,如同凝结的寒冰,森森刺骨。
“圣旨到!”
一声喝唱传入大殿之内,令吕布与一众文武大将皆都一时惊诧,自皇帝来到安邑,似乎从没有圣旨传到过相府,一般都是吕布入宫面见皇帝,似乎很少有过皇帝主动下旨传召的事情发生,不,是从没有发生过。就算是皇帝想见吕布,也只是会让内侍传话,绝不会正式到明文写下圣旨。
而吕布有负责秘书令,将圣旨起草下发之事全权代行,只有他向人颁发圣旨,何曾想过有一日也会接到圣旨。
此刻却不禁有些无所适从,当着众兵将的面,吕布虽有心迎接圣旨,可看到眼下殿中情形,只得暂做忍耐。
内侍张千奉命传圣旨到相府,这事是他一生以来最大胆的一次了,想丞相吕布何等威风,历来代行皇权,何曾受过圣旨约束,他此来自是鼓起了毕生积攒的勇气。
待入得大殿,只见兵将百余人跪满一地,吕布独自高坐大殿之上,双目寒光鼎盛,犹如两把锋利的利刃,只看得张千心惊胆颤,差点就跟着一众相府兵将跪在地上。
终于,张千还是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把恐惧压抑在心中,对着上首吕布颤声道:“陛下有旨,请丞相接旨。”
“你说。”
吕布并没有动,他得封丞相,开府设衙,行天子仪仗,特赦带剑上殿不必行参拜礼仪,自然可以对圣旨无动于衷。
“陛下有旨:丞相吕布屡立战功,为朕平定四方诸侯,扶汉室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内修经史,外定天下,为我大汉立下不世功勋,朕特封丞相吕布为晋王,望爱卿不负朕之厚望,再接再厉,为大汉再立新功。钦此!”
张千念完圣旨,殿中几乎落针可闻,一众原本打算劝进的文武大将无不变了颜色。吕布本就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取汉室而代之,如今的皇帝封王,只怕再也没有任何变化的余地了。
杨修、司马朗、陈琳等人更是扼腕长叹,看来汉室命数未尽,如今之计,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恭贺晋王殿下!”
在司马朗的带领下,众将向着吕布跪拜恭贺。
一班武将却没有文臣想的那么久远,既然吕布不愿意当皇帝,那么当个王爷也还不错,要知道大汉王爷只封皇室子弟,自高祖以后,从未有过异姓王的出现,如今吕布得封晋王,不正是皇室纲常失继的一种表现吗?
而吕布自己却像是老僧入定一般,只是定定看着张千,只看得他全身发抖,就差跪在地上了。
“今日谁入了宫?”
吕布忽然发问,问得有些凸突。
张千神色有些躲闪道:“并无人入宫。”
“说实话你可活。”
吕布言语中凛冽的杀意,让张千终于挺不住跪在地上,哭嚎道:“今日阅兵完结,陛下回宫休息之际,忽然公子入宫求见陛下,与陛下在未央宫密议一个时辰,至于内容我并不知晓,当时陛下遣退侍从所有人,没有任何人得知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只知道,就在公子走后不久,陛下便亲自起草了这封诏书,并令我前来宣旨。”
“吕幸何在?”
吕布并不理会跪满一地的文臣武将,他需要知道,吕幸为何要独自去面见皇帝,而皇帝又为何要破例特封自己为晋王,他们到底交谈了些什么?
今日的种种事端尽都超出了吕布的控制范围之外,好像什么事都发生的如此诡异。
“公子奉命在城中巡视,并处置阅兵善后事宜,此刻并不在府中。”
听到侍者的答复,吕布终于动了,他走到内侍张千身前,把他扶起来,接过他手中圣旨,和声道:“内侍回去禀告陛下,就说吕布接旨了。”
张千顿时如蒙大赦,飞似的逃了去。
“你们也都起来退下吧,我乏了。”
吕布将手中圣旨随手扔在一旁,坐回主位扶额淡淡道。
一众文武大将各自对视一眼,眼中有不甘,也有兴奋,有无奈也有藉慰,不一而同,对刚才发生的事各有所得与失落。
“报…公子在城中遇刺,幸得女公子搭救,所幸并无损伤,擒获刺杀主谋之人张虎等共十三人,斩杀刺客三十七人。”一名近卫风风火火入殿禀报道。
众人原本将要解散,突然听到这样的大事。不由得变了神色。
张虎何等人?他是相府重臣张辽的长子,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他竟然参与刺杀公子的奸计,他背后之人显而易见。
“臣教子无方,使他犯下这等滔天大祸,臣有养而不教之过,愿受晋王责罚。”
张辽脸色苍白,因为皇帝,他已经损失了一个女儿,可不想在因他而再葬送一个儿子。女儿如今囚禁在皇宫之中,今生只怕再难得见一次,而他这个儿子,张辽向来教导他不要参与皇室的权力之争,可他就是不听,如今又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叫他如何洗脱这滔天的罪名。就算再如何大度之人,又岂会放任刺杀自己儿子的凶手逍遥法外。
得知吕幸安然无恙,吕布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张辽的身上,听他自请罪责,定是想要为他的儿子张虎说请,当下不动声色道:“文远稍待,等吕幸回来复命,问明事发原委再行处置不迟。”
不多久,吕幸、如意押解着张虎等五花大绑的壮汉十几人入得大殿,张虎被麻布塞住了嘴巴,一脸的羞怒之色,其余壮汉也甚是面熟,似乎都是张辽府中的侍卫。
“儿臣参见父王,张虎在城中为非作歹、行为不轨,被儿臣拿下,特来向父王请命该如何处置。”
吕幸显得少年老成,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张虎在城中行凶的实情,也隐瞒了张虎想要刺杀自己的行为,给了张辽足够的颜面,不使张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哦?张虎所犯何事,你且详细说来。”吕布对儿子的态度有些惊讶,而吕幸不在府中,却知道自己获封晋王的事,足见张千所说都是实情,自己这个王爵定与这个儿子有着莫大的关系。
“张虎在城中持械行凶,扰乱城中治安,算不上什么大事,还请父王开恩,免于责罚。”
听到吕幸的话,张虎显然有不同的意见,昂着头,发出呜呜的嚎叫声。只是因为被麻布堵着嘴,是以发不出一句话来。
“看来张虎有话要说,取下来让他说。”
吕幸面色一变,这张虎一路上粗言秽语没有一句好话,张虎说是刺杀自己可终究没有得逞,反而因此险些搭上了性命,若不是自己求姐姐饶他性命,张虎这会儿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之所以如此,还是吕幸念在张辽身为重臣,实不该因为儿子而与父亲生出嫌隙来。
这会儿若取下他口中麻布,说不定他又会口出狂言,到时候只怕就是他的父亲也救不下他的性命。
见吕幸迟疑,吕布笑道:“无妨,有什么话,让他说清楚。”
吕幸只好取下张虎口中麻布,而张虎言语一得自由,顿时哇哇大叫:“奸贼,窃国欺君,你不得好死!”
“啪”一声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张虎的咒骂,张辽几乎全力给了张虎一记耳光,顿时张虎一边脸庞就肿胀了起来,嘴角鲜血长流。
“逆子,你是想让我死在首阳山下吗?”
张辽凛冽的言语中,带着一丝哭腔。
首阳山在安邑城的南郊,是城中兵马驻扎之地,接连风陵渡,算是一处险关要地。首阳山南望洛阳,山上设有祭坛,又是皇家猎场所在,因此在安邑城是一座地位甚高的山峰,许多心怀愧疚之人,都会在首阳山下的庙堂中烧香祈祷,以求救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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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促膝长谈
张虎被父亲张辽的表现惊呆在了原地,五花大绑的他,只能瞪着铜锣大的眼睛,喘着粗气,再也没有之前的飞扬跋扈,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巨型的鸵鸟,佝偻着背失去了此前所有的光彩。
吕布饶有趣味的看了一遍这一对父子,张辽是个实在人,脸上的表情并不会伪装,正直的五官,好像已经镌刻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想法。回护爱子与效忠主上的矛盾之间,早已经擦出了激烈的火花。
“啪啪啪”杨修竟然鼓起了掌,含笑看着张辽父子,意味深长地道:“文远将军无需如此,张虎还只是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且他并没有实现他的目的,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想来晋王并不会与他一个孩童较真。”
“不错,张虎从小与吕幸一同长大,我视他如亲生骨肉一般,只要他交代出幕后之人,我承诺绝不伤害他分毫。”
吕布并不相信,仅仅是由十几岁的张虎,会有这种心机,趁着大典初散,各处守卫还未归位之时,突然行刺收拾残局的吕幸,若非有如意恰好就在身旁,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幕后之人,或许是还未死心的皇帝,又或许另有他人,可无论是谁,吕布都不得不打他揪出来,否则便是埋藏在安邑城里的心腹大患,家人随时都会面临突发的危险。
“呵,小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看你不顺眼,与旁人无关,要杀要剐都冲我来。”
张虎一脸的彪悍气息,昂着头怒视吕布,也不知是他故意提纵胆色,还是强忍着心底的恐惧,被绳索紧紧绑在身后的一双手用力的紧握着,指关节尽都便成了白色,连指甲深深插入手掌也好像都没有发觉。
“哦?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难道你从小与吕幸一起长大,便丝毫不顾念往日旧情吗?”
张虎毕竟年轻,几句话便被吕布勾起了童年时的趣事,那时虽然常与吕氏姐弟发生摩擦,可孩童间,大多数的时间都能和睦相处。他虽从来都算不上喜欢吕氏姐弟,可毕竟是丞相子女,他自然从没有想过加害。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铲除吕氏姐弟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长,以致于今天闯下这样的大祸。
究其原因,只怕也只能归咎于,自己姐姐的无端受辱。作为皇后的姐姐,是张虎一直以来的自豪,喜欢吹嘘遛马的他,平日间只仗着皇帝小舅子的身份耀武扬威。
可后来皇室与相府水火不容,他的皇后姐姐因为参与争斗而被波及,陷身于冷宫之中,今后的下场,只怕只能步伏皇后的旧路。
张虎恨父亲束手旁观,也恨皇帝姐夫无情无义,任凭自己的皇后被臣下欺凌。因此,年轻的张虎便与府中守卫密谋,想着趁大典时城中人马凌乱的时机,杀了吕布为姐姐出气。
可没想到事到临头,却被一封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信打断了此前的布置。
后来他们就地遣散,直到大典结束,兵将各自归营的时刻寻找时机。没想到他们没有见到吕布,却见到了正在各处忙着安顿阅兵人员的吕幸。
因此,吕幸非常不巧的变成了张虎等人的目标,而张虎也成功欺近了近卫的重重守卫,差点突袭的得手,若不是如意竟然恰好就在吕幸身边,绝不至于空手而归。
而他们突袭大典,到后来埋伏吕幸的一系列计划,都是张虎少年热血的象征,并没有得到皇帝、或者是父亲的首肯,听得吕布发问,竟一时情思难继,愣在了原地。
“怪只怪他有你这样的父亲,你辜负陛下厚恩,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我虽不想伤他,可更不愿意让公理沦丧。”
“那就是说没有人指使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了?”吕布追问道。
“那是自然,此间事与旁人无关,都是我一力所为。”
张虎回答的很肯定,若只是这样的回答,在座的百官岂能善罢甘休?
先不说张虎年纪尚小,单只是他身为张辽之子的身份,又岂能将他的父亲洗的一干二净。
最后,任凭杨修、高柔等人如何逼问,张虎只是承认是他自己一人谋划,绝不攀扯旁人,让一心想要引诱他牵扯出其他重要人物的问话之人大失所望。
吕布也只能暂时将他收押,并暂时解除张辽的手中职务,待大事调查清楚再做打算。
毕竟是谁也不能容忍身边潜伏着一个实力超群的,怀有异心之人,即便他暂时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
吕布甚至当他封王的消息传遍九州之时,天下必定会有一番震动,要知道当年高祖白马誓盟,约定异姓之人不得封王,否则天下人可攻击之。皇帝绝不会自己毁坏祖上盟约,又恰逢下旨时正好与吕幸密会,只怕是受了吕幸的胁迫吧。
吕布心中一直为此纠结,在众将退走之后,便留下吕幸独自问话道:“是你的主意?”
“是儿子的主意,我不想父亲在百官与皇帝之间为难,便妄自替父亲做了决断,请父亲治罪。”
吕幸正是知道吕布绝不会背叛皇室,而今天众将只怕会纷纷进言劝进,到时候只怕便是两难的僵局,吕幸便与庞统密议,调取兵将千余人,趁城内秩序还未恢复之时,进取皇宫,试压皇帝,让他封吕布为王。
如此以退为进,既可以暂时缓解相府众将高涨的劝进情绪,也能在反与不反只见取得一个两全的平和结局,解了吕布所面临的两难局面。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儿子知道,父亲多年来积攒的仁义威名将会受到空前的诽谤,谋逆之名将会挥之不去,四方诸侯从此将会有了名正言顺的口实。”
“知道你还这么做?”
“父亲应该已经看得出,我并州众将虽然看上去鼎盛,可多年来任战功如何闪耀,都已经到了所能受封的极限,在这么下去,兵将就会没有进取心,就会把心思用在权力的斗争之中,今日的劝进盛况,不正显示了这种情形吗?强盛的兵力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攻城略地、冲锋陷阵,也能生出变故,成心腹之祸。父亲是时候,也有必要再进一步,让这些猛虎财狼之兵多一些期许,父亲不就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军容军纪,巩固在军中的影响力。因为冀州兵早就不受父亲节制多年了,军中只知大都督,何曾知道还有远在安邑的丞相君侯!”
“住口!家国大事,你一个黄口小儿岂可胡言乱语,你小小年纪,便已经目无尊上,私自做下这种决定,将我整个相府推向水深火热之中,是谁给你的权力,是谁给你的胆子,敢为我做这种决定。”
“我知道父亲一定会怪我,儿子愿意承受一切后果。因为这种事必须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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