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正在点头打瞌睡的人,唰的一下子全都醒了过来。
“你醒了?”王娆惊喜地叫了一声,略显苍白憔悴的脸顿时就向他凑了过来。
“不许动!”
张忘在水洼中差点儿被她的拥抱弄得疼晕过去,记忆犹新,生怕她再来一次亲密接触。
王娆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豆子却哭着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张忘的手臂。
张忘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责怪的话却一句也没舍得说出口,谁让她是个孩子呢。
王越站在二人身后,见张忘安然醒来,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张忘是出了名的有恩必报,自己这一回对他有了救命之恩,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报答自己。
张忘对王越微微点了点头,歪过头看着淳于毅:“我的伤势如何?”
淳于毅道:“背部、胸部和腿上各有小面积灼伤,双臂灼烧的最为严重,其余的地方大多都是脱皮和烫肿。还好小郎君聪明,在最里面穿了一身被水浸湿过的衣服,否则的话,灼伤还要严重一倍,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王娆哀怨地看着张忘,眼睛红肿的像个小兔子:“你怎么那么傻?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死掉?”
张忘苦笑道:“生死关头,那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战场之上就要勇往直前,无所不用其极,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旦只顾得趋利避害,那就必败无疑了。”
豆子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哽咽道:“你重伤未愈,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张忘摇了摇头:“我都快疼死了,哪里还睡得着?淳于毅,你个庸医,怎么给我治疗的伤势?”
淳于毅无辜地摇了摇头:“我没敢碰你,宫里派来了太医,专门给你处理的伤口,涂抹的药膏。”
“妈的庸医,下次见到他,你指给我看,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淳于毅闻言愣了一下,没敢接茬。宫里的太医,那是给皇帝和三宫六院看病的,怎么可能会是庸医?
张忘气呼呼地吩咐道:“去取纸笔来,我自己给自己开几个药方。”
淳于毅答应一声,连忙跑了出去,片刻之后,拿着笔墨纸砚跑了回来。
张忘回忆了一下看过的医书,说道:“你先帮我配一份止血定痛散。我念配方给你,你照方抓药。”
淳于毅点点头,全神贯注看着张忘。他知道张忘的博学,相信张忘说出来的配方,一定有非常好的疗效。
“生南星6克,生大黄9克,降香末9克,蒲黄炭45克,血竭6克,煅龙骨6克,黄连45克……”
张忘凭着记忆,将止血定痛散的配方念了出来,淳于毅依言记录下来,看了一遍后,问道:“有些药我不曾听过,也不知道药铺里能否抓到,如何是好?”
张忘无奈道:“有多少弄多少吧,没有的就算了。”
淳于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了回来。
“你着什么急啊?”
张忘恼火地瞪他一眼:“治外伤,一要消炎,二要止痛,三要拔毒,四要化瘀,五要消肿,六要生肌,七要祛疤,你才拿了一个止血定痛的配方就跑啊?就这水平你还想赶上你的祖上仓公是在梦里赶上吧?”
淳于毅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任由张忘毫不留情地训斥。
他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是已经在心里把张忘当做先生来尊重了。张忘毫无保留的传他《本草纲目》,眼下又传他秘制药方,这等恩情,可不是金钱能买得到的。
“你不痛吗?”王娆看着张忘,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话,“赶紧说完,好让他去配药,你就可以少受点罪了。”
“男子汉大丈夫,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张忘佯装硬气地回了她一句,继续对淳于毅道:“刚才是止血定痛散,下面再给我配一个拔毒生肌膏,配方如下:当归8钱,生地8钱,黄柏8钱,槐枝8钱,人发3钱,紫草皮2钱,红升5钱,冰片5分,黄连粉5钱,黄蜡4两。
这个是药膏,制法相对来说复杂一些,用前6味加麻油1斤,用火熬枯,去滓,再加红升、冰片、黄连粉、黄蜡搅匀,待冷之后成膏。”
淳于毅一一记录了下来,瞪着眼继续等着,张忘挥挥手赶他走:“你先弄这两样,让我能缓解一下疼痛,其他的消炎消肿化瘀除疤的药方,我明日再告诉你。”
淳于毅点点头,匆匆跑出去准备了。
王越跟着他出去,说道:“已经宵禁了,以你的能力行走在街道上,根本避不过巡夜的兵丁,就算你侥幸避过了,也敲不开任何一家药铺的门,配方给我,我去帮你取药。”
淳于毅感激万分:“多谢大侠援手。”
王越笑笑没说话,将写有药方的竹简揣在袖子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张忘费力地抬起红肿的手臂,捏了捏豆子哭花的小脸蛋,说道:“我又没死,你哭这么凄惨干什么?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睡吧,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不要。”豆子摇了摇头:“我要在你身边照顾你。”
张忘苦笑道:“我一百多斤重,要翻身的时候,你能翻得动我吗?我要去茅厕,你能扶得动我吗?你呆在这里不但照顾不了我,还会让我心疼,何必呢?乖乖地去休息,家里已经这么乱了,你要是再病倒的话,谁来照顾你啊?”
豆子想要摇头,见张忘皱起了眉头,便委屈地低下了头去。她想了一会儿,扭头对王娆道:“姐姐,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张忘哥哥吗?”
王娆俯下身子,握着她的小手道:“如果不是他舍身相救,我已经死了。他是为我而烧伤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就放心吧。”
豆子对她行了一个大大地谢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回屋睡觉去了。
屋内只剩下张忘和自己了,王娆这才捂着嘴哭出声来。刚才在众人面前,她一直压抑着自己,此时四下无人,便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
“很吵啊。”
张忘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慢慢闭上了眼睛。
庄园内那危急时刻的种种情形,仿佛就在眼前,一睁眼就能看到。
张忘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一向怕疼怕死的他,为什么会鼓起那么大的勇气,做出那样一件完全不符合自己性格和价值观的事情来。
王娆哭了一阵,擦干眼泪,静静地跪坐在床榻前,盯着张忘的脸看,就仿佛一个爱慕自己丈夫的小妻子。
张忘听不到哭声了,没有睁眼,直接问道:“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王娆抽了一下鼻子,轻声道:“我爹和过晏叔叔及时赶到,把我们救了出来。然后豆子和张鬃带着张宅的家仆也到了,将那些吓破了胆的贼人们杀的杀,赶的赶,最后在张忘的庄园里处处放火,将他的庄园化为了一片焦土。”
张忘不置可否,又问道:“你爹不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猜到我被张济抓走了呢?”
王娆说道:“据我爹说,是你宅上的客人张纮,看透了司空张济的布置。他猜到你可能遭遇不测,所以派了我爹和张鬃前去救你。他还拜访了侍御史刘陶,请他去皇宫将此事告知了皇上。”
张忘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出了这么大的事,董氏兄弟为什么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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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亡羊补牢
听到张忘问起董氏兄弟,王娆略显紧张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张忘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会撒谎就别撒,你这副蠢萌蠢萌的样子,指望骗得了谁?”
王娆不明白“萌”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得懂“蠢”字,凶巴巴瞪了他一眼。
张忘叹了口气道:“我都这副熊样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王娆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他非常平静,这才说道:“咱们被那酒铺的活计骗走之后,曹操登门拜访,和董氏兄弟交谈了半个时辰。他离去后不久,司空府的掾属带兵登门,将董氏兄弟带走了,门客张纮……”
张忘皱眉打断了他:“张纮是我留下来的尊贵客人,一身的学问惊才绝艳,像他这样有大本事的人,给我做先生都绰绰有余了,你怎么能拿他当门客?这种话莫再说起,被人听到要笑话我自不量力的。”
王娆撅嘴道:“不做门客,你留他干什么?他再怎么惊才绝艳,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啊?”
“多条朋友多条路,你也算是半个江湖人,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以后见到张纮客气一点,他这样的人多了,对天下苍生来说是一种福气。”
王娆撅着嘴“哦”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被骗走后,曹操登门,随后董氏兄弟被捉走。张纮先生将这三件事联系起来,感觉事有不妙,便派了张鬃带人去盯梢司空府。
我爹那时候已经为董氏兄弟求下情来,曹操的父亲求见陛下,又替董氏兄弟求了一遍。董氏兄弟因此以为是曹操救了他们的命,承了曹操的恩情,跟着他回家去了。
天色近黄昏的时候,十几个骑士进了司空府,随后司空张济坐车马车赶往城外庄园,张纮先生判断出你遭遇不测,便派我爹前去相救。说起来,这张纮还真是一位有智之士。”
张忘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嘿嘿一笑道:“曹操这小子,真是截得一把好胡!”
王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还笑得出来?就是他把你费尽心思招揽的董氏兄弟给带走的。”
张忘点头道:“所以我才说他厉害啊,眼光厉害,手段也厉害。”
王娆皱眉道:“董氏兄弟背叛了你,你不恨他们吗?”
张忘摇摇头:“生死攸关之时,他们做出了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何错之有?换做是我,为了活命,一样要暂时委曲求全。”
“他们不是委曲求全,是投靠了曹操。”王娆生气道,“士为知己者死,他们这样没气节,你怎么还为他们开脱?”
“‘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样,是骗人送死的,其心可诛。还有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去他娘的,一个让他的臣子无缘无故为他去死的君王,就该被天打雷劈。”
王娆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惊得脸色苍白,上前捂住他的嘴道:“这些话不要随便乱说,很容易招祸的。”
张忘啐了口唾沫,逼着王娆拿开了捂住他嘴的手,这才冷哼一声道:“对每个人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一个人让你为他去死,那么不论这个人以前是你什么人,从他让你去死的这一刻起,都是你的仇人。”
王娆嘟着嘴在衣襟上使劲擦拭着手,扭过头去不理他。
门外,站立了许久的张纮淡然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等他走的不见人影了,过晏从屋檐上站起身来,三下两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侍御史刘陶还没有睡,正在油灯下奋笔疾书。
他这一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写书。一生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妥妥的一个大神级写手。
过晏飞檐走壁,回到刘宅,一声不响地进了书房,给刘陶添了灯油,然后在一旁为他磨墨。
刘陶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那张忘对朝堂可有怨言?”
过晏摇了摇头,将张忘醒来后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不知道为何,他去掉了张忘最后说的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刘陶听完后,掷笔于案,一脸的感慨:“如此少年,又有才华,又不迂腐,长大后必为一代贤臣。张济该死,自己祸国殃民,还要毁我大汉未来的脊梁!”
过晏沉默了一下,说道:“张济若横死,对大汉社稷来说,是一件好事。不如我去安排人手……”
“闭嘴!”刘陶一拍长案,疾声厉色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容你如此乱来?此事休再提起,你退下吧!”
过晏答应一声,躬身出了书房。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一片毫无一丝光亮的天空,心说国有国法不假,但是这国法只保护那高高在上的一小撮人。
王越仗着一身的武艺,避开巡夜的兵丁,叫醒药铺的掌柜,给张忘抓回了治疗所需的草药。
淳于毅生怕煎坏了药,将小火炉和药罐都搬到了张忘的卧房,在他眼前熬药。
张忘也不过是死记硬背了药方,哪里懂那么多,一言不发任由他自己忙碌。
药煎的好我就夸你,煎的不好我就骂你,这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无往而不利的处事法宝。
什么都做的人受累挨骂,什么都不做的人升官发财,现有的封建制度下,你能拿我怎样?
淳于毅依照张忘给的配方,先后做出了止血定痛散和拔毒生肌膏。
他先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个口子,将自己制出来的药试用了一下,发现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这才拿给张忘使用。
张忘一直看不上他的平庸资质,此刻见到这一幕,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好教他医术。
身为医者,有一颗悲天悯人的父母之心,比再好的天分和资质都重要。
王娆当着父亲王越的面,始终是没能忍下羞涩,说出“我帮你涂抹药膏”这样的话。张忘把他赶出去,让淳于毅帮自己涂药膏。
王越将董氏兄弟的事情简单又说了一遍,问道:“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杀掉?”
张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王越劝道:“贤弟宅心仁厚是好事,可是过于仁慈就会让手下生出骄慢之心。背叛者是不可饶恕的,如果背叛都不必付出代价的话,那么危难关头,谁还会为你赴死?那样的话,再想保持手下的忠心,就会是一件很难的事。”
张忘沉吟了片刻,说道:“事已至此,暂时就不要去动他们了。如果以后相见,他们心怀愧疚,事事退让,那么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如果他们因为心中羞耻反而与我反目成仇,恨不得饮我之血食我之肉,那么再弄死他们也不迟。”
王越见他不够杀伐果断,暗暗摇了摇头。
张忘任由淳于毅给自己全身涂抹满了药膏,又教给他几个消炎去肿的房子,打发他回去休息了。
房间里只剩下王越自己了,张忘这才说道:“经一事,长一智。有了这一回血淋淋的教训,反而让我猛然惊醒,发现了力量上的不足,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济算是我的恩人。”
王越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忘苦笑道:“我原本的发展思路,是在洛阳先积累金钱,再积攒名望,再结交人脉,最后发展力量。眼下看来,力量才应该是摆在第一位的。没有力量傍身,金钱名望和人脉,转眼便能成空。”
王越道:“贤弟此时明白这个道理,还不算晚。”
张忘定定地看了王越一会儿,问道:“你武馆里有多少可用之人?”
王越略略思索了一下,说道:“武艺过得去的精壮,大概能凑满五十。不过这些人中,有些有野心,有些淡泊名利,有些不愿意受束缚,能安心到贤弟这里来效力的,最多只有一半。”
张忘笑道:“有二十个就够了。我不是拿他们看家护院用,我使用他们来当教头的。”
王越神色一动:“当教头?”
“不错。”张忘微眯起眼睛,“经此一事,我若公开招收家丁护院,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无话可说。这么好的机会,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