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
卢苏麒很善于推动气氛。他了解观众们的看点,喜好,也了解新闻行业及政府会做出什么样的攻击与反驳。他只是用平和中正的报道尖锐地刺中了每一个足以模糊大众视觉的点。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打了两年。第三年,特殊事务部公开了自己的定位,同时公布了有关特殊人物的新法案。
新法案的现世让全国人民都震动了。新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一篇接一篇,更多人对所谓的特殊人物感兴趣。他们到底是谁?变异人?有什么样的能力?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能力?
最先开始报道特殊人物的卢苏麒接到了无数个新闻栏目的邀请。谁都知道沈晾是个特殊人物了,他还是一个同性恋——旁辉对此毫不掩饰。如果不是王国的保护,旁辉几乎过不了几天清净日子。卢苏麒最终选择了央视的法制专栏。栏目组里有他的哥们,曾经给他听过吴奇的视频。
“……如果你们知道,你们想要得到的一切信息——例如他们的能力从何而来,他们如何使用他们的能力——都是由一系列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获得,你们会感到愧疚吗?”卢苏麒坐在演播室里,看着镜头,神情严肃,“没有志愿者,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被犯罪’的‘罪犯’,大家还会拍手叫好吗?”
“社会对他们的不解和忽视导致了他们对社会的偏离,导致了无意识以及无确切定性界线的‘犯罪行为’,这样的过错究竟该由谁来承担?”卢苏麒非常严肃地指着自己的报道,“我不想批判我们的法律和制度,但我很好奇,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团体,对人数稀少的弱势群体,究竟怀抱有多大的恶意。”
卢苏麒此后再未出席过任何新闻栏目。他将自己的所有见解和看法都放在博客里,他们甚至创建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刊物。在旁辉撰写自己回忆录的期间,被发现的特殊人物达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政策的宽松让更多的人开始正视近在身边的这个行为性格古怪的群体。
而旁辉心无旁骛,写了整整十年。
在这十年间他几乎没有外出过。他将自己和沈晾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将他的想法都写下来,同时坚持每日记日记。他在沈晾的日记本上记日记,像是与他对话一般。沈澄瑶就住在他的隔壁——他曾经住的房间。
沈澄瑶学医,和沈晾一模一样,她也成了一个法医。
离开她父母之后,她就找到了沈晾的房子,把自己强行挤进了旁辉和沈晾的空间里。
有时候她扎起辫子,把头发高高塞进帽子里,穿上白大褂的时候,旁辉会看着她出神。沈澄瑶不喊他辉哥,也不喊他叔叔,她就喊他旁辉。
——和沈晾一模一样。
旁辉知道,沈澄瑶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沈澄瑶。他们都在透过对方看另一个人。
旁辉写了十年的书终于出版了。卢苏麒将第一本书交给了旁辉。
旁辉看着书的封面,却没有打开。他摸着封面笑了笑,说:“你看过*吗?”
卢苏麒楞了一下。
现在是春天了。又是一个三月。旁辉的房子后面有一株樱花树,他自己移栽的,过来时还只到旁辉肩膀高,如今已经超过了旁辉许多。只是总是不开花。今年终于开了。满院子都是花。
这房子确是旁辉的,沈晾过世的第七日,一个青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找到了蜷缩在沈晾房间里的旁辉。
“我的律师资格证被吊销过,当年他对我说,我还有重操旧业的一天,我信了。”谭李灵将一份材料扔在旁辉面前,“他从来没有失约过。”
沈晾的名誉恢复,他的案子重新经过了鉴定,在他入狱之前的所有案子都和他再无关系,因替他辩护而几乎无法再在这个行业里生存的谭李灵的资格证吊销被撤销,这几乎是不曾发生过的事。
谭李灵带来了一份遗嘱。
那是沈晾早在事发前四个月交给谭李灵的。他死后,所有资产和权利都留给旁辉。
“男主人公受到了流言、绯闻与诽谤……却在真相大白时,所有人都原谅了他,揭开了误会,好像之前一切对他所造成的伤害都不曾存在,可以一笑而过。为什么最后仍旧有人向他开枪?”旁辉的手指抚摸着封面上沈晾的照片,仿佛是无心般问道。
卢苏麒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因为他和小镇居民之间已经存在了隔阂,无法再消除了吧……”
旁辉笑了笑。他翻开了书皮,问道:“飞现在是你的监视人?”
卢苏麒没想到旁辉的话这么跳跃,他的脸忽然红了一下,有些手忙脚乱地扯平自己有些皱乱的正装,“是……是。”
旁辉“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发生,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暖意。
“很好。”他说。
“很好。”
他的手指摸了摸扉页的字:
…我将用我的整个余生爱你…
…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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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番外
“……本次报道,由卢苏麒工作室为您播出。”坐在演播室里的青年在看到外面工作人员的手势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来了。他衣装笔挺,打着一条蓝色格子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个小精英。他身高不高,出来的时候几乎和外面将近190的大高个撞个满怀。
“堵什么路啊……”卢苏麒抱怨地抬头看杨平飞。
“就近写你的生活报告,”杨平飞摊了摊手上的纸和笔,“你这演播室的地方也该改大点儿了,我走路都困难。”
卢苏麒立刻正色说:“再过一年我们就有充足的资金扩建我们的工作室,王莽提供给我过一些较好地段的写字楼……”
“得了得了,我又不是采访。”杨平飞非常无奈,每次自己的胡扯都能被对方掰成正事。他一手揽住卢苏麒的肩膀,迈步向外走去,卢苏麒只有174,跟起来两步赶上他一步。
“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么?”杨平飞心里带着一种得意洋洋,脸上却满脸正经,瞟眼看着卢苏麒。
卢苏麒果然楞了一下。他掰着指头数:“国难日?不是。两会召开?不是。国际金价下调?不对今天上午还上涨了……难道是——辉哥生日?”
“不是。”杨平飞憋了半天有些牙痒痒。
卢苏麒的脸色突然暗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杨平飞问:“……沈哥的生日?”
杨平飞楞了一下,接着脸色也有些阴沉。他沉重地说:“不是。”
“我知道了!”卢苏麒拍着手掌对上杨平飞希冀的目光,“五月二十一日,沈英英祭日!”
杨平飞终于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卢苏麒背上,将他拍了个趔趄,咬牙切齿地向前走了。卢苏麒原地愣了好半天,将大脑里一干密密麻麻的正事分开,反复念着五月二十一日这个日子。仿佛有无数信息从他大脑中检阅而过,接着他忽然灵光一闪,打开自己的通讯录,点开了杨平飞那一条。
他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去,用力抓住杨平飞的手,说道:“晚上下班了你等我一下,别急着回去。”
杨平飞看着他又再度跑开,捏了捏自己还残留触感的掌心,觉得手掌火烫火烫的。
五月二十一日,这么大热天的,卢苏麒还穿着正装,背心都被汗湿了吧。
一丝不苟、耐心、细心、专心、正直。这是杨平飞所记录在自己的勘查记录里的关键词。卢苏麒上报了自己是特殊人物的身份以及能力之后,杨平飞在一众特殊警察中以自己关系近这个理由争取到了他的监视人的职务。
旁辉和沈晾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监视人和任务人的关系,尽管大量的特殊人物依旧愤世嫉俗,或者沟通困难,特殊事务部依旧保留了监视人这个职业,他们的处理方式发生的变化却是天翻地覆的。
卢苏麒选择公开提交自己的特殊人物的能力时,杨平飞非常担心,他迟疑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你可考虑好,我能替你瞒着不报,万一下来的不是我这样的……”
“万一是你呢?”卢苏麒正直地抬了抬眉毛。杨平飞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能力。他几乎是立刻提交了监视卢苏麒的申请,通过了大量考核,在许多竞争对手中得到了申请批复。
卢苏麒这个有名望,沟通好,能力又不伤人,还能时不时帮忙买个彩票中个奖什么的任务人,简直是所有特殊警察眼里的最佳任务人。结果最终被杨平飞拿下。
杨平飞拿着自己的任务书冲卢苏麒炫耀的时候,卢苏麒只是非常严肃地夸奖他:“干得漂亮。”杨平飞觉得自己特别有挫败感。
杨平飞之前没有接过什么任务人,他看到的大多是别人的任务人,卢苏麒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人。在正式上岗之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卢苏麒,渐渐的隐约感受到了旁辉曾经的感受。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互相的合作伙伴,也是长久的朋友。
他一直看着卢苏麒,观察他,评估他,考证他,到最后他照顾他。
卢苏麒是个很尽职敬业的记者,他和普通的记者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思想,独立性很强。他总是能抓住最好的机会,这和他的能力不无相关,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能力投机取巧过。就像上一次尽管他中了五百万的大奖,他却只让那张彩票过了期。
踏实,能干。
杨平飞又在自己的记录本上记下了这两个关键词。
卢苏麒的能力只是直觉,并非幸运,他也会在工作上栽跟头,也会为了自己的工作大病一场。在和徐蕊做沈晾的专题时,他每晚凌晨两三点才能睡下,第二天四五点又继续起来。如果他是个烟鬼,他的烟灰缸里半天就能插满烟头。
杨平飞起先不曾去卢苏麒的公寓里看过,后来他发现了卢苏麒不规矩的作息和拼命的工作态度,便选择每晚都去监督他睡觉。
再后来,他想,难怪辉哥会和沈晾住在一个房子里。
卢苏麒生过一次重病。
长期的不健康饮食让他的胃病总是断断续续好不踏实,一次冒雨采访让他重感冒,接着发展成了支气管炎。
杨平飞当时去b市做阶段性汇报,回来的时候只知道人在医院里了。那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从来都是精神奕奕的卢苏麒那么病怏怏的。
杨平飞忽然就觉得有点儿心疼。卢苏麒这小子,平时看上去总是精神百倍,什么都难不倒他,胆儿比天大,啥事都能上去闯上一闯,结果躺在病床上做雾化的时候,看上去特别瘦小,特别脆弱,像个兔子似的。
杨平飞好似一头黑色的猎豹,在床的周围转来转去,犹豫是对这病怏怏的兔子下口好还是不下口好。
后来黑豹留在医院照顾了兔子一整个星期,没见好全,兔子就跳起来往外跑了。
“国内储备金又下调了,再不回去干活头条都被抢完了!”
杨平飞牙痒痒的,很想干脆一口把他咬个残疾继续躺着。
杨平飞得到了卢苏麒的许诺,接下去的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卢苏麒让他等着是要做什么?晚上一般他目送卢苏麒搭同事的顺风车回家就自行回家了,他在写字楼的另一头租了个公寓,这附近的房少,他生活拮据,也就只能勉强租那么个小房子。
卢苏麒被他纠正过作息,渐渐的也不需要他纠正了,早一个月就嫌他烦拒绝了他再去督促他睡觉。这让杨平飞有点儿闷闷不乐。
他提醒卢苏麒今天这个日子,结果没想到卢苏麒居然一直没想起来,但他让自己晚上等着,这到底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啊……
卢苏麒傍晚六点半才下班,他离开的时候徐蕊还挤眉弄眼地笑:“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啊?和谁约会去?”她问的是谁,眼睛看的却是高大的杨平飞。
杨平飞摸了摸鼻子,有点儿尴尬,扭过头去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儿发烧。
卢苏麒说:“跟他——”
杨平飞这下子愣住了,觉得脖子都有点儿发烫了。他看了两眼卢苏麒,却又觉得他笑得坦荡荡的,没有半点心虚,杨平飞心里又不乐意了。
卢苏麒在门口打了个车,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座上,下车之后杨平飞发现那是个西餐馆。他顿时楞了一下,说:“请我吃饭啊?”
“不然请谁啊?”卢苏麒非常坦然地说了一句,走进了餐厅。他预定了位置,被服务员小姐领到了一个比较僻静的二人桌上,服务员小姐离开的时候还拿一种狭促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一男一女,两个女人,三个男人出来吃饭都是挺常见的,两个男人一起,还长得有点儿小帅,来西餐厅吃饭,就有点惹人眼了。
卢苏麒依旧西装笔挺的,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引得杨平飞看了过去。杨平飞觉得自己的领子也有点儿紧,但事实上他就穿了件圆领t恤。
卢苏麒看了看菜单,问杨平飞吃什么,杨平飞险些吐出个“兔子”,连忙刹住车,含糊地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卢苏麒这两年应酬挺多的,点起西餐来手到擒来,反倒是杨平飞跟了两次,不习惯场面上的套话,还要不断撒谎掩盖自己的身份,觉得身心俱疲没再跟卢苏麒出去应付过。见到卢苏麒熟练地点了两瓶红酒,他想起有一年年关,卢苏麒外出应酬,喝了个酩酊大醉,还是外人翻他的手机给他打电话,让给接回去的。
杨平飞到的时候卢苏麒被人扶着,他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给个东北大汉扶着好似抱着似的。杨平飞立刻一股无名火。他毫无礼貌地把卢苏麒抢下来,安顿在车上,没开几步路,卢苏麒就吐在车里,杨平飞后来就站在路边陪他吐。
更加让他没想到的是,吐完后清醒了一些的卢苏麒,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怎么就走了?!你带我出来的?没得罪蔡老板吧!”
后来卢苏麒点头哈腰地打了无数个电话才将杨平飞的不礼貌给他惹的祸圆回来。杨平飞嘲讽他“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么”,他严肃而认真地说:“我是看不惯以权谋私,看不惯正义的人无法发声,为了能让需要发声的人发声,我吃一点亏算什么?蔡老板这样的人奋斗到今天,他的地位就值得尊敬,别说他给人的帮助了。他没有胁迫我做什么,更是帮助我的合伙人。每个人都有点儿脾气,好面子,我们做记者的见的人多了,知道怎么迁就。其实社会上、家庭里、工作中,就是有太多人不知道怎么迁就,把不是原则的任性当原则,把真正的底线随意践踏。”
杨平飞反驳不出来,他不知道旁辉面对沈晾的时候是不是也总是无话可说,老堵得慌。
酒上来之后,杨平飞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侍者给他们倒了酒,还点了一支蜡烛,让杨平飞觉得心里总有点儿别扭。接着牛排很快上来,其他的配件也上来了。杨平飞西餐吃得少,却不是不会吃,只是他们动手之前,卢苏麒的话叫杨平飞愣住了。
“飞哥,生日快乐。”
杨平飞刚刚切了一块牛排,没差点把盘子切了。
他故作冷淡地说:“你还记得啊。”
卢苏麒说:“上回你给我庆祝生日了,我当然要庆祝回来。”
杨平飞有点儿酸:“你和我谁和谁啊,有必要分那么清吗。”
“沈哥和辉哥在一起时,钱还是清清楚楚的呢。”卢苏麒的话让杨平飞肚子里又有点儿火气了,但是卢苏麒接着说了一句,将他的那股火气彻底浇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