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应该是个小厮。其他三个,虽然只是穿着细棉布衣服,但神态轻松自若,才是正主儿。
特别是中间那个十二三岁少年,虽然年龄尚小,但举止仪态端正大方,目光店中各色皮货上扫过,也只是淡淡,没有丝毫异色……这样人,若不是一点儿见识没有,就是见多了好东西,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了。
掌柜暗暗猜度着,把林旭划归为后者,于是,很热情地上前亲自接待:“几位客官,看看可有合心,不是小老儿夸口,咱们这个铺子不说十八里铺,就是到了京城,也不一定有这么全这么好货色……不知各位客官想要什么样皮货,做皮袍灰鼠儿,做斗篷火狸子、小貂儿……咱们这里都有,而且,前儿刚刚从极北贝斯湖来了一批好货……请这边看看……”
掌柜一边招呼着,一边抖着柜台上皮子介绍着。杨树猛年纪大了,对这些花哨东西没什么兴趣,倒是一眼看好了柜台角落里铺着一张青灰色狼皮。狼皮和狗皮类似,性热,隔潮防寒好。
之前家里有一张狗皮褥子,冬天出车,大哥杨树勇都会盖膝头上御寒,但杨老爹摔伤腿之后,杨树勇就把那条狗皮褥子让周氏给老爹做成了皮裤。本想着攒了钱再买上一条狗皮,可一直没遇上合心,不是皮毛不够顺滑,就是价格太贵,数九严寒大哥也只能咬牙忍着。时间长了,渐渐地有了老寒腿趋势,即使穿着厚棉裤双腿也像站冰窟窿里,没一点儿热乎气儿。冻狠了,每一步都疼钻心。
上好狗皮尚难得,今儿看到比狗皮好得没边儿狼皮,杨树猛自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心想着买两张回去,给大哥和自己都做上一条狼皮裤,大冬天,也就不再遭罪了。
林旭本来就比较心细,经过这十多天锻炼,看事是周到细致,杨树猛看到那张狼皮惊喜表情自然没有逃过他眼睛。
听着掌柜介绍着各种皮货,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林旭就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那掌柜止了话头,他才微笑着道:“掌柜,刚刚那些也就罢了,这种皮子怎么卖?”
林旭手里拎着是一张珍珠羔羊皮,雪白毛色整齐地打着小卷儿,如一颗颗小珍珠,故而得名。他上学时候,曾经刘家见刘家大儿媳穿着这么一件比甲,据说是隔寒挡风,也不像狸子皮、灰鼠皮那么扎眼,买回去给大嫂做皮袄好。
掌柜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林旭,有些不确定这位怎么会看不上那么多好皮子,单单看上这种一般羔羊皮。难道是,看着毛卷儿好看,没看出是羊皮来?
不过,掌柜还算镇定,微微一怔之后,就立刻介绍道:“小客官看好了这珍珠羔羊皮啊?这珍珠羔羊皮珍珠颗颗完整,毛色雪白鲜亮,皮质柔软如棉,顺滑如绸,一张五两银子!”
掌柜话音未落,一直没做声李震北开口道:“掌柜,你这皮子叫个珍珠名儿,你就卖珍珠价儿么?一张小羊皮你也敢要五两银子?”
说着,拉着林旭就要离开。
眼看临关门一笔买卖就要泡汤,那个掌柜自然不肯干看着不作为,连忙笑着拦住两人,道:“这位客官莫恼,做买卖从来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
李震北斜着眼睛瞪着他,道:“那么我给你出一张皮子一钱银子,卖不卖?”
掌柜脸上笑僵了一下,仍旧勉强再次挂上来,道:“客官玩笑了,一钱银子莫说卖了,小店进货都进不来啊!这样吧,我也给客官一个实价,客官给二两银子拿走!”
李震北还要扯着林旭走人,林旭却已经开口道:“掌柜,若是价格实,我可不是买一张,嗯,起码也要十几张!”
掌柜眼睛一亮,脸上却露出一个沉思表情来,沉吟片刻,方才道:“小客官既然如此说,那就给客官一个批货价儿,一两银一张!”
林旭摇摇头,脸色不变,仍旧笑微微道:“掌柜,我给你三钱银一张,可以话,就给我拿货出来挑选……不然,我这大哥恼了,这买卖也难成!”
说完,林旭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讨价还价,也是模仿着大嫂买东西时模样,可出这么低价格,他还真是觉得心里没底。清水镇布店里,他也见过一些不太好皮子,一张普通老羊皮还二两银呢,这珍珠皮可比那老羊皮好多了,真如掌柜所说,顺滑如绸,柔软似棉了。
掌柜这一次沉吟好半晌,终于狠狠心道:“这位小客官说三钱银子,小号确实卖不着,这样吧,看小客官要多,一张皮给客官按照五钱银子算。这可真是底价了,再不能低了,若是客官再不满意,那小老儿也没办法了,只好请诸位去其他铺子里转转了。”
林旭其实已经千肯万肯了,可还是佯装盘算了一小会儿,这才有些勉强地点点头应下来:“成,五钱就五钱,掌柜给拿货出来吧!”
林旭又问了中等身材大人做一件皮袄需要两张皮子,做比甲一张就够了,他盘算了一下,一口气买了二十张羔羊珍珠皮。之后,又挑选出一张鹿皮和两张雪兔皮,还没忘那狼皮,也买了两张,一共作价十八两一钱银子,店家一句话给他抹了零头,就收了十八两银,买卖双方皆大欢喜。
见林旭买了这么多,李震北禁不住笑道:“这狼皮是好物,羊皮做皮袄皮裤也不错,可这鹿皮和兔皮……你买来作何用?”
林旭笑特别温和,手摸着雪白兔皮,道:“鹿皮买回去给侄儿侄女冬天做靴子,穿了踩雪就不怕浸湿鞋子冰脚了。这两张雪兔皮买回去给我那小侄女做件小皮坎肩,剩下边角还能缀帽子上……嘿嘿,一定好看!”
他嫂子买回来一本书上看到,人家大家闺秀戴什么‘卧兔儿’,他虽然无法凭空想象出是什么样子,但总觉得自家侄女阿满戴上应该非常好看,就一直想着给小侄女做一个戴,这回遇上了这两张雪兔皮,皮色实漂亮,价格也不算贵,他自然要买下来。
那店铺掌柜没想到临关铺子又做了一笔买卖,也欢喜很,就笑着凑趣道:“这位客官别看年纪小,眼力还真不赖,这两张雪兔皮可是极北贝斯湖那边儿过来,需要冬季严寒大雪封地时候,这雪兔才能有如此厚实没一根杂色皮子,只是因为数量少,咱们这边不认这个,这才定价格低了些,说实话,真是不比狐狸貂皮差!而且,兔皮柔细软乎,给小孩子用合适不过了!”
买皮子时候,李震北几次欲言又止,出了皮货店,李震北才道:“旭哥儿,这些皮子买不贵。不过,你这两张狼皮却不能带着上路。”
此话一出,别说林旭和成子,就是杨树猛也很是不解。
李震北呵呵一笑道:“明儿起,咱们可就要进山了。山里林木茂密,虫兽可就多了。别也就罢了,山林中狼多很,那玩意儿还喜好抱群儿,一群常有几十匹,呼啸来去,连老虎熊瞎子遇到狼群也避着走。而且,那玩意儿鼻子灵,又记仇,带了狼皮进山,万一被那狼群嗅到味儿,极有可能招来狼群围攻……虽说咱们商队人多,不太惧,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时即使打退了狼群,也少不得一番恶战,受了伤啥,可就不值了。”
说到这里,见杨振勇和林旭成子都有些变色,李震北又打了个哈哈道:“你们也不必担心,买了也就买了,暂时寄存客栈,待咱们回转之时再带上即可。存上十天半个月,不过给客栈百十个大钱,稳妥很。”
离了皮货铺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卖货铺子大都上了门板,倒是一些食铺子、酒楼仍旧灯笼火把,大都坐了不少食客吃晚饭。当然,热闹还是那些花楼妓馆,打扮花枝招展妓子站门口笑着往里边拉着客人,门内也是笙歌阵阵,莺歌燕语,勾人很。
杨树猛本就老实淳朴,没这些花花心思,李震北带着林旭、俊书、成子三个半大孩子,自然也不会往这些地方去,寻了一个门面不出色,人却坐得很满小食店走了进去。
进门就看到房间当中一口大锅里,咕嘟嘟煮着一些什么肉食,一股子羊肉膻味儿直扑鼻子!
李震北显然颇喜欢这一口,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来询问其他三人:“这是十八里铺子好一家羊杂铺子……唔,你们几个没有不吃羊肉吧?”
杨树猛笑着摇摇头,俊书、成子也摇摇头,表示不碍。
林旭家里吃过大嫂做羊肉,炖、烤、饺子都吃过,虽然大嫂做没有这么浓重膻味儿,却也果断地摇了摇头:“不碍,家也常吃!”
李震北哈哈一笑,豪爽地对锅前忙乎一个汉子喊道:“五碗大份羊杂,五斤锅盔!多放胡椒,多放香菜哈!”
“五碗大份羊杂,五斤锅盔!多放胡椒,多放香菜……好嘞,客官,您找地儿坐,稍等就得!”那汉子一连串儿高声答应着,头都不抬,手下动作也如行云流水一般,一刻不停。
听得啪啪啪几声响,锅台旁边案板上又一字儿排开五只粗瓷大海碗,然后,那汉子也不用家伙事儿,左手一伸,探进滚开汤锅里,神情淡定地捞出一团团羊杂碎来,右手持刀当当当一阵剁,就已经把一堆羊杂儿剁成各种段儿、块儿,然后羊肠、羊肝、羊肺、羊肚儿……依次盛进大海碗中,后一回身,林旭几人才看到,那人身后还有一只炉子,那人仍旧伸左手进了炉膛,随即拿出一只靠两面金黄面饼来,又是放案板上一阵剁,那厚厚面饼就被剁成了菱形小块儿,同样散花般盛入大海碗中,然后,汉子拿一把长柄汤勺,哗哗哗,每只碗中添了汤汁,又捏了案桌上香菜末儿撒面儿上,一碗碗羊杂汤就算制作完成。
摆碗、抓肉、切肉、装碗、盛汤……连串动作一气呵成,让林旭几人看得一阵眼花缭乱。几碗羊肉汤已经盛好,汉子一声吆喝,立刻麻利跑过来一个十多岁小伙计,把四五碗热气腾腾羊杂汤啪啪啪摆伸直胳膊上,如游鱼一般,从人群缝隙中穿过去,给客人送到桌上去。
“哈哈,看得挪不开眼了?走,走,咱去那边儿坐下等着,来这儿吃羊肉汤人多,咱们还得等一会儿呢!”李震北一回头,看到林旭几个小站大锅前目瞪口呆一脸惊奇,不由哈哈笑着返了回来。不过,他没有半丝儿笑话意思,这有什么,他第一回见到不也和这几个小子一个样儿!
很,林旭五人面前就都摆了一只大海碗,此时,再闻起那股子羊膻味儿,似乎也不再刺鼻,反而诱人垂涎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羊杂汤吃下肚,每个人额头鼻尖儿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真是浓香未,饱腹酣畅。
成子悄没声儿地去付了账,约摸着杨树猛和李震北一碗不够,又要了两碗,还要了一壶土烧,李震北夸了句机灵,却并未意。本来么,一碗羊杂汤也不过二十个大钱儿,六碗加上一壶酒总共也不到二百个钱,实不值得虚套!
正当这五人吃饱喝足准备走时候,门口黑影一晃,又走进一个人来,黑灯瞎火也看不清容貌,只约摸着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灰扑扑袍子,一直垂到脚面。袍子肥大遮了腿脚,衣袖垂下来掩了双手,连头发脖颈都用布缠了,乍一看,和林旭街上看到那些用布巾裹了头脸手脚西夷人没什么两样,这各族混杂十八里铺子,这种怪模怪样装扮倒不显眼。
其他几人都没意,李震北喝了一点儿酒豪气盛,和店主吆喝着告辞。他话音未落,就听清脆一个声音叫道:“给来一碗羊杂,半斤锅盔!”
羊杂店店面不大,食客却不少,闹哄哄吵嚷嚷,其他人各自说笑吃喝热闹,也没人注意到这边,林旭恰好走到近前,听到这么清脆嗓音不由回头一看,恰看到一张抹得五横三道小脸,却仍旧掩饰不住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灵动飞扬,特别是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黑亮清澈眼睛就如一对浸清水中黑晶石,清澈璀璨让人挪不开眼,林旭一看之下,不由地有些愣神。
“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那人察觉到了林旭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恶言恶语地威胁道。
被人家一通骂,林旭才回过神来,登时红了脸,急忙地转了视线,胡乱地拱拱手,以示歉意,扭头匆匆追着走前边杨树猛李震北出了小食店。成子和俊书旁边将这一幕看眼里,两个坏小子对视一眼笑了,抱着林旭购买皮子,也随后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那羊汤铺子里汉子抬手拎着一个瘦小身影扔出门外:“去去去,一个小叫花子还来喝羊汤……”
“呸!你个狗眼看人低混账东西,不过是二十个大钱儿,小爷改明儿赏你十两银子……”小叫花儿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捂着肚子哼唧着,一边愤愤地骂着。很可惜,那羊汤铺子老板忙得很,根本懒得理会他。
倒是有两个好事儿食客,凑过来笑道:“你既然有十两银子,也别等明儿了,这会儿拿出来,保准儿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小叫花儿刚刚大有赖着不走架势,这会儿看到这两个嬉皮笑脸食客,却突然转了注意,狠狠地呸了一口,及着鞋踢踢踏踏地飞跑走了。
走出老远,林旭脸色才渐渐缓过来,不再火烧火燎,心中再次想起刚刚那个容貌俊美人,不由摇摇头,空长了一副好样貌,却是那般蛮横无礼性情,真是可惜了!
毕竟年龄尚小,也没有想太多,不多时回了客栈,为了好好休息,这一晚没有住大通铺,而是住了小间。客栈外表不显山不露水,里边却大有天地,一个个黄扑扑土房子,走进去之后,一个个房间里却布置很是干净舒适。虽然仍旧是小炕,却比二三十人挤一起大通铺强太多了。这会儿,林旭自然早就将羊杂店小插曲给抛到脑后去了。
林家三人自然住了一间,林旭递了一钱银子过去,客栈伙计很殷勤地送来了澡盆热水,杨树猛林旭四人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就一起坐炕上商议起来。
杨树猛道:“明天起,就要进入山路了,路程就没这些日子平稳了……”还有,高山密林容易有山匪作乱,不过这话到了嘴边儿,杨树猛又咽了下去。孩子们没出过门,还是不要说出来吓到他们了。他自己多警惕着些,把三个孩子拢身边照应着,不让他们离了自己眼,也就无虞了。
顿了顿,杨树猛心思急转了几圈,缓了语气,笑道:“你们也不用太害怕,也就是路没之前好走了。遇上山路狭窄地儿,还有可能要下车步行……你们几个小子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从明儿起,直到怀戎,估计都没客栈投宿了。”
林旭三个齐声应着,没人露出什么畏惧之色,一张张小脸上,反而隐隐地透出一抹兴奋来。
之前一路坦途,虽说白天赶路赶得急了些,可几日之后,三个小子也渐渐习惯了,倒反而觉得日日重复景色乏味起来。方才听李震北说及虫兽狼群之类,又听杨树猛交待这些,几个小子非但不害怕,反而隐约地期待起加精彩行程来。
俊书第一个笑道:“二叔,前儿我看你弹弓打极好,若是真碰见什么野鸡野兔儿,二叔就用弹弓打来,说不定还能打打牙祭呢!”
林旭也笑:“等明儿上了路,咱们几个也学着用用那弹弓,野鸡野兔不敢说,打只鸟儿烤了吃,也好吃很!”
看三个小子说笑热闹,没有一丝儿惧色,他也是打这么大过来了,自然知道仨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杨树猛就不说那些危险之事来扫他们兴致了。反正,那些事儿也不一定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