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珏道:“你这马裘酒,对那些在各地居首席的商号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乐琳顷刻间便明了,不由得抚掌赞曰:“然而对那排在后面的商号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是他们赶超龙头的良机!锦上添花不值一提,但雪中送炭却没齿难忘。这一招实在妙极!”
柴珏听着她的赞赏之词,心头一热。
以往每次,都是由“乐琅”来想出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却是自己先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方面。柴珏觉得,距离自己成长到可以让“乐琅”放心依靠信赖的时刻,又近了一些。
……
芳树已凋残,夜深翻似玉门寒。
亥时的朱雀大街,与日间马嘶车铎的喧嚣不同。风吹叶落,四处是清晖夜阑之景。
八宝茶楼的后门不远处,是牡丹馆的另一个出入口,乐琳与柴珏正在送客。
“安国侯,”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前,河间府聚雅楼的洪阳荣正要上车,忽而又转身,向乐琳朗声道:“今晚的‘自助餐’,宾主尽欢,洪某毕生难忘。”
乐琳礼貌地笑了笑,答道:“洪掌柜客气了,我还一直惶恐你们会否嫌弃这种‘自助’的形式太过怠慢呢。”
“岂会嫌弃?”洪阳荣闻言,笑道:我对这‘自助餐’喜欢得紧!”他又靠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许多,略有些惶惶地问:“倘若……倘若洪某在聚雅楼也经营这样的‘自助餐’,不知安国侯可会介意?”
乐琳忙摇头道:“怎会介意?难得有人欣赏乐某的创意,实在荣幸之至。”
洪阳荣对这温文有礼,但行事爽直不忸怩的小侯爷,实在愈发觉得可亲可喜,他喜笑颜开道:“安国侯,你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我都甚有兴趣。这投标书,我定当如期奉上。”
今晚,除却“自助餐”,更让洪阳荣眼界大开的,便要数“安国侯”所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了。
这两种全大宋都闻所未闻的合作方式,令洪阳荣耳目一新。
直觉得不虚此行,不枉山长水远来汴京走一遭了。
乐琳拱手道:“那五日后的招标会,期待洪掌柜的光临。”
“一定,一定!”
……
银烛烧五听漏声,秋寒诗思觉凄清。
牡丹馆的小门两侧,亦挂着两盏羊角灯,灯火掩映,在夜景无人的大街上,显得分外冷清。
傅绍礼因着留恋那灯火下,庭院清幽又灯影斑斓的美妙景致,走得慢了些。不经不觉,竟是最后离开的一位。
他正往那门外走,迎面便见到正在送客的乐琳和柴珏。
“傅掌柜。”
乐琳笑着道。
傅绍礼亦回了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强。
今晚,乐琳对他和阙承平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阙承平的荷香楼倒是有能力做到。
可是,德兴泰……
莫说此事是否能盈利都还未有定论,就算真的十拿九稳,按照东家方理全稳重到近乎守旧的个性,也是要再三斟酌考量。
但是这一思一想之间,机会往往就错过了。
傅绍礼无奈叹息着对乐琳道:“安国侯,此事我必定会向东家大力举荐,但是,我东家做生意的作风向来稳健……”
“傅掌柜,”
乐琳打断他,淡淡然笑道:“我对是否能与德兴泰合作,并不十分在意。”
“哦?”
“此番宴请,其实另有其事。”
……
………………………………
第九十三章 事务所
细缕青丝裹银饼,幽花迎人笑。
端的是芳辰良宴,只可惜,曲终人散,灯火遽摧残。
傅绍礼对乐琳道:“安国侯,此事我必定会向东家大力举荐,但是,我东家做生意的作风向来稳健……”
说罢,他无奈地摇头叹息,又回首留恋地再看一眼那美轮美奂的庭院。
这样的宴会,兴许往后都不会有自己的份儿了,如此景致,不知何日再复见。
“傅掌柜,”
乐琳打断他,淡淡然道:“我对是否能与德兴泰合作,并不十分在意。”
“哦?”
傅绍礼皱眉,不解之余,亦有些不快――你既非有意与德兴泰合作,又何必邀请老夫来?是要寻开心么?
乐琳明白他的误解,表情神秘地笑道:“此番宴请,其实另有其事。”
……
牡丹馆往东走数百步,是菡萏馆。
其室内的装潢,比菡萏馆还要雅致一些。
亭台舞榭,琼台玉阁。
傅绍礼诚惶诚恐地坐下来。才刚坐到那张木椅上,却发觉这椅子与寻常的不一样,特别的舒适。
他仔细看了看,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色泽明快、材质细腻、纹理精美。但除此之外,不曾发现其他异样之处。
回过神来,乐琳已为三人都添满了茶。
柴珏看着傅绍礼抚摸椅子的动作,明知故问道:“傅掌柜,是不是觉得这椅子比其他的舒适?”
傅绍礼抬过头来,坦然道:“确实,只不过,老夫实在是看不出这椅子有何不同之处。”
柴珏指着乐琳,对傅绍礼笑道:“这是安国侯特地根据你的身高、身形,悄悄为你量身定做的椅子。”
乐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傅绍礼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诚惶诚恐道:“老夫何德何能,让侯爷如此周折!”
乐琳连忙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水,悠悠然说:“傅掌柜先喝口茶水再说。”
今晚“自助餐”的菜式大多是煎烤炒炸的肉荤,傅绍礼也觉得有些口干,便恭敬地接过茶杯,喝了几口。
“这是什么茶?”
他忍不住脱口而问。
这茶水清洌、醇郁,入口即觉到一股无比的甘醇滋味,过后又齿颊留香。
“梓菱贡芽。”
乐琳语气寻常地回道。
傅绍礼又吃了一惊。竟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梓菱贡芽?
听闻这茶长在梓菱泸州最偏僻远人烟的深山,还独独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常人无法攀采,必须由经过长年驯化的猴子才能摘取。别的茶叶都是论斤来计价,但这梓菱贡芽是论两来算得,光光一两便要寻常人家大半载的伙食钱。
难怪,难怪……
他不禁更加迷茫了――眼前人如此厚待自己,为的是什么?
乐琳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她问傅绍礼:“傅掌柜,您在德兴泰多久了?”
傅绍礼又喝了一口茶,沉醉地回味在茶香里。
他心里感慨,为何要让自己尝过这茶呢?回头再喝寻常的茶叶,定会觉得难以下咽。
“傅掌柜?”
乐琳又唤了他一声。
傅绍礼这才反应过来,他苦笑道:“回安国侯的话,老夫自十六岁在德兴泰当学徒,至今,已经是四十又八年了。”
不提这桩,他还不觉得那么苦。然而乐琳这样一问起,他忽而心内有些不平了。
他与郑友良差不多的年纪,论算账的手艺,他自问并不比郑友良差到哪里去。但是时也命也,郑友良在如意斋做的掌柜,还学到了乐家祖传的账法。如今更是育才学馆首席的讲师――按照学馆新起的名衔,该是唤作“教授”。
学馆的学员们,对郑友良简直是马首是瞻,言听计从。每天“教授”前,“教授”后地唤他,态度比见着官府的人还要恭谨。
可真真羡慕煞人了!
傅绍礼猛地再灌了一口茶,心中闷闷不乐地想:这梓菱贡芽,郑友良一定每天都能喝到吧?不需如自己这般,喝完了这回就不一定有下一回,喝得惶恐彷徨。
乐琳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径自说道:“此番把傅掌柜留下来,是有一事情想与您商量。”
“安国侯不妨直言,”傅绍礼不知道这小侯爷有什么事情,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与自己说,他道:“只要不损害东家的利益,能够用得上德兴泰的地方,侯爷尽管开口。”
乐琳有些惋惜地说道:“只可惜,此事正正会有损您东家的利益。”
傅绍礼听罢,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既是如此,侯爷便莫要再说了。老夫与东家数十年的宾主,岂能做得出那背信弃义的事情?谢谢侯爷今晚相请,老夫先行告辞了。”
柴珏对傅绍礼的忠心耿耿十分赞赏,他劝乐琳道:“乐琅,君子有成人之美,傅掌柜对他东家有情有义,你就莫要再肖想了。那‘账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你还是另做他选吧。”
傅绍礼本来已经转过身,正要往那门外走去,可听到柴珏说到“账师事务所”,不由得霎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子来,茫茫然地问:“什么‘账师事务所’?”
乐琳还了柴珏一个志得意满的眼神,才回答傅绍礼的问题道:“这是我的主意,我打算在开全汴京,不,应该是全大宋第一家‘账师事务所’。“
傅绍礼捕捉到关键的字眼,他忙问:“‘账师事务所’是做什么的?”
“算账,只是算账,专门算账。”
“何以盈利?”
“替各大小商号算账、查账、对账,从中收取佣金作为报酬。”
傅绍礼一双斑白的长眉皱得如一团抹布,他不以为然道:“可是各大小商号都有各自的掌柜啊。”
乐琳却胸有成竹,淡定道:“但是,他们的掌柜没有我们‘账师事务所’的账师专业。”
“‘专业’?”
傅绍礼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术业有专攻,在我的‘账师事务所’任职的账师,都必须拥有‘乐氏账师资格证’,而且需要有十五年以上算账的经验。”
傅绍礼不语,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理念。
每家商号的账,都是各自最最重要的机密,又怎会让不相识的人来处理?
乐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所在:“此事大有可为,一来,总有商号的东家对其掌柜不予信任,这便需要借助我们事务所来查账;二来,把账务交由我们处理,他便可少请一些算账的伙计。”
傅绍礼想了许久,也觉得甚有道理。
但他终于还是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爷你这般和我说的话,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兴泰大半辈子了,不想临告老才被侯爷挖角,晚节不保,还望侯爷见谅。”
“我没有说要挖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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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三个问题
乐琳所说的话,傅绍礼想了许久,觉得甚有道理。
其他的地方不说,光光是这汴京城里,一名稍稍熟手的记账伙计,月薪便要三、四贯钱,而像德兴泰这样不大不小的商号,专职记账的伙计便有六、七人。
倘若将这些记账功夫交给像“安国侯”所说的“账师事务所”去做,给月或每年付费……只要“账师事务所”的收资低于那些伙计月薪的总和,不用低太多,即便是少三分之一,想必东家亦会十分乐意辞退那几个记账的伙计的。
他心信此计可行。
然而,他最终还是摇头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爷你这般和我说的话,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兴泰大半辈子了,不想临告老才被侯爷挖角,被人闲话我晚节不保,还望侯爷见谅。”
乐琳并没有起来相送或相劝,她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轻轻用杯盖扫了扫茶沫,品了一小口,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没有说要挖角。”
这下,连柴珏也有些懵然了。他脱口问乐琳:“你不是要拉拢傅掌柜过来做合伙人的么?”
乐琳摇了摇头,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你笑什么?”
柴珏不解地问道。
乐琳回答说:“我笑你并不懂‘合伙人’的含义。”
柴珏想当然地说道:“不就是他和郑掌柜一同做掌柜的意思吗?”
“郑掌柜也会在‘事务所’?”傅绍礼忙问道。
此事在傅绍礼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他既讶然,又失望――原来“安国侯”并非叫他过去掌事,这里头还有郑友良的位置,纵使是大家平起平坐,但郑友良本就是乐家的人,自然会压过他一头。
可是,他更觉感到不甘、忿忿不平,继而沮丧――若然应“安国侯”之邀,能和郑友良一同经营“账师事务所”的话,这是个与郑友良再一较高下。
“嗯,”乐琳答傅绍礼道:“郑掌柜已正式答应做事务所的合伙人,连该交的银钱都交给我了。”
柴珏听了这话,一时也回不过神来,似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半晌,他才十分不解地皱眉问道:“怎么是郑掌柜交钱给你?”
傅绍礼也跟着问:“正是,不应该是侯爷你付钱给他的么?”
乐琳转身,往内室的书柜走起,在一个带锁的匣子前舞弄了一番,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书,然后回到茶案前,把文书递了给二人传阅。
“这是……”
柴珏先接过文书,他刚问了这两字,目光已经被文书的内容深深吸引,默不作声地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有趣――先是惊讶,而后是玩味的微笑,最后是赞赏的神情。
傅绍礼实在琢磨不透这文书写的究竟是什么,不由得急切又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里到底写了什么?”
柴珏将那文书递给傅绍礼,也现出一个如刚刚的乐琳那般诡秘的微笑。
“你自己看看吧。”他说。
傅绍礼接过文书,急匆匆地便翻了开来细读。
片刻,他便把那只有三、四页纸的文书读完了。
这是一份契约。
他茫无头绪、目光愣滞地问乐琳道:“那……郑掌柜如今是这‘账师事务所’的东家了?”
“嗯,”乐琳点了点头,说道:“按照我原本的设想,这事务所一共是三位东家合伙经营,一位是郑掌柜,一位是我,还有一位……”
“是老夫?”
“正是。”
傅绍礼顿时愣住了。
他喃喃道:“我也能做东家?”
乐琳乘胜追击:“德兴泰即便给你掌柜之位,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好听点说,是个高级一些的打工的,又怎及得上做东家好?”
她又翻到文书的第三页,指着其中几段话,道:“这东家,可是有分红的,每年事务所的收益,都会按照你的利份来分。”
傅绍礼被她说得心猿意马,他问:“但是,这四百贯钱,老夫……”
乐琳看他心动了,连忙道:“钱多,利份便多;钱少,那边要少一点利份。”
她又指了指其中一句,仔细分析道:“这事务所预计需要两千贯,郑掌柜出资四百贯,那他占的便是两成的利份。傅掌柜你看你能拿多少,那便占多少利份,剩余的,由我包底。”
傅绍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片刻,他又问道:“利份的多少,可有什么分别?”
“利份多,自然权力就大;在事务所遇到需要裁决抑或僵持不下之事,那便按利份投票――一成利份为一票,郑掌柜有两成利份,那他便有两票。”
乐琳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此看来,看似是我利份最多,不过,我府中事务繁多,所以事务所倘若不是十分紧要之事,一般都交由其他合伙人投票处理。”
“唔……”
傅绍礼心中快速地计算着这当中的利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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