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庞统随后赶来的时候,沐杨已经跳去了另外一侧,尾追他到围墙底下的士兵们仍旧一筹莫展。庞统见沐杨的身影消失在墙头,也不着急,只是挥挥手,率领宿卫和故太尉的兵士朝大门跑去。
沐杨跳过高墙落在地上,他顾不上揉一下发麻的脚面,扭身要跑。这时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锣声陡然响起,在北墙东边一下子冲出来七、八名全副武装手持长矛的士兵,他们站成两排,“喝”地一声将长矛挺直,组成一道尖利的墙壁,将沐杨唯一的逃脱路线完全堵死。
这看起来是庞统预先埋下的后手,他在冲入记室的同时也派了两队人马前往南北两侧高墙外围警戒,以备万一。结果北侧的警戒果然起了关键性作用。
沐杨这时已经黔驴技穷,即便自己在暗影那里学到的迅速搏击招式再强,也无法与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抗。沐杨迟疑地停住了脚步,似乎被震慑住了。这时庞统又带着大队人马从正门绕到北墙东头,让原本就坚不可摧的人墙更加厚实。而北墙的前面,放眼望去,就是即将要关闭的城门……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唯一逃生的城门似乎也要关闭,沐杨看起来已经逃无可逃,走投无路了。
“快快束手就擒,可以保你一条活路!”
一名士兵大喊道,其他士兵齐声应和,气势惊人,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了很久。唯一没出声的是庞统,他在一旁盯着这个仍旧不肯取下面罩的沐杨,嘴角弯弯,似乎如猫一般再看爪下的老鼠,充满着戏谑的神色。
“新手儿吧?”庞统开口,第一句就震入沐杨的心扉。
沐杨身形晃了晃,没有回答庞统的问题,举止也有些犹豫。庞统示意士兵们不要动,看起来,要给沐杨一点思考的时间。
这次行动,出于迅速敏捷的考虑,沐杨没有携带体积有些大的元戎弩。全身上下此刻也再没有一件可以防身打斗的武器,他看着庞统身边那层层围上来的兵士,直觉上知道,自己越拖下去,越没有逃生的可能。
所以,无奈之下,他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然后慢慢解开上衣,主动将束在腰间的玉带、铜针和其他一些小器具一件一件地丢在地上。看起来他已经完全绝望,打算放弃抵抗了。
将这些东西扔完以后,沐杨高举起了双手。庞统见状,眉头闪过了一丝不快的疑惑。不过思虑片刻之后,他又露出了主导一切的从容神态:“马家暗影,实在有些让我高估了啊……。”
话音刚落,街道上就响起一阵马蹄声。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庞统之前派出去的那人,已经调来宫中的骑兵宿卫前来驰援。虽然这个举动看起来有些荒诞,但好在随着骑兵队越来越近,那些兵士看清是自己人后,都不由自主得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精力不动的沐杨突然一个前冲,张牙舞爪朝庞统扑过去。众人皆知庞统不懂武艺,一时以为这人意欲与庞统同归于尽,当下急速向庞统靠拢护卫。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慌乱,沐杨突然转变了方向,身形一扭,脸皮几乎贴着一杆长矛就冲到了那人的面前。随后在那人猝不及防之下,重重一拳。
夺下长矛的沐杨仍旧很危险,但毕竟阵型已经被搅开一个缝隙,他手持长矛乱舞,不曾想竟然真的将整个阵型又搅得四分五裂、乱作一团,其神勇好似突然之间被主公附体一般。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些人不是敌不过他,而是不肯朝他要害出手,有了顾忌才让自己大展神威。
当下,沐杨也不想这些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留手。看着当前那宿卫骑兵已经赶来,他一把将手中长矛朝那人投掷下去,那宿卫骑兵长似乎是个无能之辈,被长矛吓到直接跌到了地上。后面的骑兵为了不践踏他身上,急忙勒住战马。一时间骑兵阵营大乱,沐杨既然是其敌人,也忍不住摇头:‘这些人跟马家军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直至沐杨翻身骑上那匹战马,朝着城门冲出去之后,他都没有感觉到很强的阻力。身后的骑兵和之前的步兵相互拥堵着,给了沐杨最宽松的逃生机会。只不过,沐杨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期间,士兵群中的庞统面对如此乱局,嘴角一直带着一丝冷笑的。
“大人,这是那人留下的玉带。”混乱在沐杨冲出城门时,似乎一下就停止了。一宿卫捡起沐杨扔在地上的玉带,恭敬交给庞统。
“假的。”庞统连都不看,便开口断言。那宿卫一番翻找,果然没有发现里面的血诏。
“那我们还追不追?”宿卫再开口询问,虽然今晚上奇怪的事儿很多。但他早已知道,不该问不问,该问的做做样子就好。
可奇怪的是,庞统却猛然回头,大声骂道:“追!为何不追,此人潜入故太尉府盗走重宝,其后必有天大阴谋。我等身为陛下亲军,怎能任由此贼逃之夭夭?!”
那宿卫当即一悚,迅速翻身上马。不过,催马之前,仍旧又小心翼翼多问了一句:“大人,还要不要留他性命?”
庞统这个时候有意看了这个宿卫一眼,眼中似乎有笑意,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些严厉:“嗯,此人口中想必还有天大秘密,我们为陛下分忧,自然要做得尽善尽美。此人的性命,还是要留的……”
‘留你个头!’那宿卫首领心中大骂:那人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若留其性命何等麻烦?而且,你这番唧唧歪歪,又让那贼人多跑了半里路!
可心中这么想,宿卫首领嘴上却说道:“属下定当尽力!”一声呼啸,五百骑兵随即冲出。其阵型松而不散、迅疾如风,哪有之前那般窝囊狼狈的模样?
沐杨快马加鞭,急速奔骤,此番九死一生他倒没有多大感觉;几十颗东珠又乖乖交了回去,虽然也有些心痛,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此刻脑中盘旋的,就是那个面丑年轻人那双锐利的眼睛——他仿佛早就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可以轻而易举将自己拿下,却故意放出重重破绽令自己逃脱……难道说,他是马家混入朝廷当中的高级暗影?
沐杨摇摇头,自知根本没这种可能。不过,好在任务已经完成,他只需将这些情报如实向主公汇报就好——劳力拼命的事儿,他来做就行了。大人物动脑子的事儿,自己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想通这点,沐杨的心才微微平静了几分。可下一刻,他胯下战马猛一扬蹄长嘶,惊恐不已,差点将他掀下去:前方突然爆出一阵巨大的声响,紧接着冲天的火焰出现。无数人马狼奔豕突、乱成一团!
沐杨突然想起,前方和梁,正是祭祀皇陵的地方!而这个时候,六七人飞快跳跃奔袭在夜幕之上,朝着自己冲来。他们身后,乃是不下五百人的虎豹骑!——再回头,宫中那五百战骑也追了过来!
‘这一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儿?!’沐杨心中哀嚎,十万火急下,再无半点办法……
………………………………
第一千二百四三章 皇陵之劫
和梁皇陵的倒塌焚毁,不仅完全脱离沐杨的想象。同时,也突然和诡异也完全脱离了已经发现点滴征兆的曹昂、荀彧等人的预料。
曹昂记得,自己刚从皇陵大堂中悄悄迈开步伐的时候,心中还在感慨着荀彧果然是父亲的肱骨之助,在事情只微微露出一星半点征兆时,略施小技便将天大的劣势转为了手中之刀这等经天纬地的本领。
然而,无情的现实出现地实在有些令人措手不及。就在曹昂心中的这丝感慨还未化作对荀彧崇敬目光的一瞬,又一声细微的咯吱声骤然响起。这个声音正好出现在刘协讲话时的一个空档,肃穆无声的凝重里,这一细微的咯吱声实在太过突兀。所有文武都恍然一惊,纷纷抬起头来四处搜寻。
很快,有人发现出问题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而曹昂和荀彧的目光更多几分焦灼——这次更为严重,整个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倾斜。荀彧仍旧在权衡,但曹昂觉得自己不能再迟疑了,他跳出来大喊道:“皇陵构建不结实,众臣快快离开!”
这一声呼喊犹如爆发的导火索,将所有人的惊乱点燃。然而,奇怪的是,皇家护卫四面出动簇拥刘协离去时,刘协仅仅望了望大堂的天花板,丝毫未动:“朕不相信,由曹氏构建、先帝庇佑的皇陵,会如此轻易崩塌。”
当今天子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传到所有文武的耳中。自古君为臣纲,天子尚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群臣怎能作鸟兽散?更何况,文武百官这个时候还发现,曹妃就在刘协话音刚落的时候,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抱着皇子便站在了刘协身侧。
群臣见状,蓦然之间似乎听懂了当天天子的言外之意。此番陛下亲口道出这皇陵乃是曹氏承建,又执意不肯离去——这番态度,与他之前刚才那番惠而不实的讲演完全判若两人,语锋直指曹氏!那些忠正的保皇派突然之间似乎接到了舍生取义的圣旨一般,率先跪倒在地:“臣等誓死与陛下一道,共鉴曹氏忠义!”
整个大殿的风向标瞬间就在刘协的一句话下转变,荀彧和曹昂等人的脸色极度难看。出现这等情况,显然没有在两人的意料当中。尤其是曹昂,他原以为皇陵祭典的威胁来自外部的马家,却想不到,真正的迎头痛击,原来是他们内部的貌合神离!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堂的西南角突然发出一声木柱折断的尖利声,支柱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地。文武众臣们大叫着往附近躲开,随即整个天花板“哗啦”一下塌了半个角下来,掀起一阵烟尘。有掺杂着黑、青两色的液体从上面流淌下来,味道刺鼻,而且数量颇多,很快就覆盖了将近半片地板。
医者华佗所著《青囊书》有言:“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他的瞬时反应最为体现出本心。此刻大堂之上,虽然刘协等保皇派已经牢牢掌控住了舆论的制高点,但不可否认的是,忠于曹氏、或者说忠于人性的大臣仍旧多过那些为了心中志愿可以付出生命的臣子。
这个时候,不少左右摇摆、或者干脆心慕曹氏的大臣们纷纷抬起脚,不想沾上这些东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便发现黏糊糊的很难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
不知是谁的一声呼喊,彻彻底底将大堂里既泾渭分明又混乱不堪的局势引燃。所有人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两样东西一旦沾染一星火光,将会带来如何的灭顶之灾!更何况,除却葬身火海的威胁之外,这座皇陵随时还有崩塌覆顶的可能!
“皇陵的二层如今还在修葺,这些清漆和桐油应该就是工人们囤积在上头的。此番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这些东西就顺着缺口流了下来。”曹昂心有猜测,当下快速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大公子,今日陛下百官前来祭祀,你觉得那些礼官监工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荀彧的脸色很是铁青,他此时顾不得压低声音,大声说道:“这定然是有人提前混入了皇陵,将这些青漆和桐油打翻……”
荀彧此番故意大声,也有亡羊补牢的意味。然而,生死攸关的一刻,众臣还有哪个能领悟到荀彧这番祸水东引的妙句?即便的曹昂,这个时候也心乱如麻,只是凭借本心向外呼喊道:“来人,速速掩护陛下及众臣退出皇陵!”
可惜,他没看到,台上刘协的嘴角,只扯了一个很讽刺的弧度。
就在这时,大堂内的十几根柱子同时发出密集的橐橐声,像是有无数蜘蛛在上面疯狂地奔跑。曹昂面色大变,他顾不得别人,转身就往大门跑。其他大臣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朝后移动,一时间人影散乱,整个大堂一片混乱。
“臣等誓死与陛下一道,共鉴曹氏忠义!”司空张喜、议郎赵彦等最后的汉室忠臣狠狠一磕,浑然不顾四周那些疯狂奔逃的大臣,谨以他们最宝贵也最有威力的武器——生命的代价——来诠释着他们对汉家王朝的忠贞!
可惜,仍旧是可惜。刘协只给了这些人一点惋惜和悲悯的目光,连半分回复都没有,便将头扭向了曹节:“你还不走?”
可曹节没有露出半分害怕的神情,她轻轻安慰着怀中因嘈杂而大哭的皇儿。脸上露出了一种身为女人最美的笑容,几乎是决绝地含情脉脉开口:“陛下,你难道不知,臣妾此生所求,便是这一时刻啊!”
刘协一时有所感动,他望着越来越多的失去控制的大臣拼命大叫着,还有些年纪大的朝臣被踩在脚下,发出呻吟声的凄惶杂乱。看着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在这里荡然无存,人人都似是沉船上老鼠的疯狂。最后,他将笃定而真诚的眼神放在曹节那美奂绝伦的脸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放心,有朕在,你盼不到那一刻的……”
话音刚落,楼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按了一下,十几根勉力支撑的柱子同时断裂。原本横挑的大梁一下子密布裂纹,挣扎几下便从中间断折。大梁一折,整个潜龙观的顶部彻底失去支撑,朝着大堂轰然砸了下来。对堂内的众臣来说,这次是名副其实的泰山压顶。
巨大的烟尘在许都城的西南方爆起,在半空打了个旋,朝四周迅速扩散开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和梁皇陵就化为了一团混杂着断竹、碎木、裂石和大量人类肢体的废墟,随处可见被埋了一半的身躯或被巨木压住的大腿,还有一些探出瓦砾的头颅在大声呼救着。唯一还算得上是完整的,只有那一块写着“汉室皇陵”四字的烫金匾额。
“火!!火!!”不知又是谁凄厉地大叫起来。所有被埋的大臣都惊慌地发现,自己身边的温度突然开始升高,然后有凶狠的火苗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疯狂地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
“是马家的暗影!!”曹昂这个时候,终于在一片混乱当中看到了几个如灵猿一般矫捷的身影,他们都借助着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帮助,在大堂倒塌的一瞬间荡出皇陵。而且,在那五名如黑燕当中,赫然划过一袭素白的飘带。
那是唐小米今日入皇陵穿的素绢衣,曹昂不会认为自己眼花。也就是此时,皇陵之外的虎豹骑统领曹纯,看着那七个兔起鹘落奔袭的身影,挥刀一指:“追!!!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追上这些人!”
………………………………
第一千二百四四章 乱!
沐杨惊愕驻马,同时,对面七人似乎也突然被电击到了一般,齐齐怔立在当场。是时,夜幕已经微微降临,在这个怪异的场景里。对立的双方,根本不知道,他们猛然愕立的原因,不是彼此的突然,而是对方身后那装备精良、气势汹汹的骑兵……
“单曲!”慕远峰微微有些气急:“怎么还会有埋伏?!”
负责外围哨探的单曲这个时候根本无法解释,然而,一旁的唐小米却开口:“不可能,曹昂的部署当中,根本没有这步后棋。而且,看他们赶来的阵型,也不是事先就做好的包围围剿……”
慕远峰点了点头,不过他此刻仍旧没有半分办法。一旁的韩梦栩也适时一句话点破要害:“在许昌境内,我们不可能有任何援军!所以,来人只能是敌非友!”
不怪慕远峰等人的判断有误,视野不明兼情势紧张之下,他们此番看到的,就是一员大将十分嚣张的、连武器都不带便率着五百骑兵前来围堵他们。此番虽然身在野外,四面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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