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三人再度向玉正平攻来。
当下,三人已存了必出全力之意,招式愈发神妙。初时相斗,玉正平尚能看出他们的招式意图,但此次再斗时,他们的招意已然完全不能明白了。高大老者一鞭荡过,将及近处之时,便转为上挑,自行绕开,而这时瘦老者的银笔便已划来。玉正平左支右绌,仅五六招后,便大露败像。
玉正平心中惊异,他之前以风诀勉强相挡,全仗了先发致人。故而虽然精妙远逊于对手,虽好在占得先机,尚可一拼。然而当下之时,他既不能明对方意图,那便全无先机可言,先出的招式,反而成了废招,令自己极为被动。
高大老者铁鞭再至,一招“太公兵法”里的“鸟散云合”,只见其处左则备右,处右则备左,鞭之所至,正如一口大钟,将玉正平整个人罩如其内。更兼瘦老者、胖老者一同攻上,玉正平之败,眼看便在这一招之内。
玉正平饶是心念如电,此时也已全无对策,只感运起风诀之中任何一法,也是不可阻挡。对方攻守兼备,想是偷巧也是不能,当下心灰意懒,已有认负之意,只随手挡了一剑。
不料此剑一出,三名老者均“噫”了一声,齐齐后退了一步,攻势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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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问礼七关阵(10)
玉正平随手发剑之时,便已要出声认输,哪料这一剑之后,对方竟然退后?他心中着实一惊,面上却不敢表现,生怕露了马脚,只面无表情的静静回思。
回思之下,他便想到,方才好像是用了一招九柳林诀中的“顺其自然”。
九柳八阵之风雷六诀,玉正平于“林”诀之上,领悟最差。风诀讲求快,火诀讲求猛,这两者立竿见影,用起来华丽无比,他领会最快,也最擅长。风火而外,“阴”诀的百变无方,“雷”诀的出其不意,因他古灵精怪的性子使然,也都颇有心得。甚至纯粹防守的“山”诀,因与“火”全然相反,他倒也能窥得门径。
唯独这“其徐如林”的“林”诀,既不疾,又不刚,无阴之变,又无雷之迅,复无山之守,徐徐而来,简直就是毫无特点,这令玉正平始终不得要领。
不过他倒是记得周瑜曾说,“林”诀者,切需多经战阵方得领会,所以他也并不急燥,只记了口诀,却未深究,料想随着历经的战事增多,早晚必有一天明白其中意思。
而当下,他好像确乎尝到了一些其中的滋味。
他想百般计,要破去对方的攻势,却是不能。然而这随手的一招林诀,倒让对方忌惮,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要“其徐如林”了。
他不再多想,只按着心中的感觉,静静的出剑。“清风徐来”“洞庭春水”“烟波不惊”,“林”诀中的招式一剑剑使将开来,竟把败势扭转,并与三老者战了不相伯仲的七八招。
玉正平茅塞顿开,在这胜败斗转之间,终于领悟了“林”诀的法门。
“林”诀之所以难学,是因为他全无特点,“风”如甘饴,“火”如烈酒,而这“林”却只如一杯清水,毫无滋味。自来兵战,常人所能领悟者,要么是兵贵神速,要么是攻势如潮,对这“其徐如林”之意,实在是不能明白。
而玉正平现在方明白了,所以“其徐如林”者,是因为已将一切掌握,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纵是对方如虎似狼,自己只依本部之法,徐徐而为便是。
所谓“举重若轻”“反璞归真”,便是此意。譬如新学曲调之人,为求炫耀歌技,每每要红了脸,挤着嗓子去唱高亢之音。而真正的大师,反是于平淡处见真章,宛转唱来,不露丝毫刻意斧凿之迹,却能引人入情入境,不觉神醉。
然而此种境界,却非一时一日可得,唯有多加历练,将诸般变化尽皆见过,才能渐渐体会这平淡中的滋味。
以玉正平今日之历,不能说已历尽诸般事,但所学所经,已足够悟出此道了,只是一直未逢机会而已。眼下对方三人身无将力,招式却神妙之极,俨然成了一个最好之师。他若运将力,必然可胜,这便使他心中存了必胜之信,没有什么恐惧,从而得以充分发挥。而不能以将力胜,这便使他专注于招式,渐渐便有了更深领悟。
二者相加之下,他的感觉已然被尽数催发,他毫不刻意的那随手一剑,反倒成了由内心引导的、最能凝聚他本事的一剑。
由是,他也便领会了这“其徐如林”之意。风雷六诀,深习那是必需的。但深习之后,便无需刻意,当用则用,当行则行,一切见机而发,不必非要运用何诀。这是“林诀”之意,亦是九柳八阵之“风林火山阴雷”六决之意。
既悟得此关节,他心绪大好,信心倍增,赤玉剑好像也感到了他这份意念,红光大盛起来。
三人兵器再至,又是神妙已极,玉正平却不再执著于须用何招去挡,也便不再被对方的神妙所迷惑,随着性子刺出一剑,赤玉剑便粘着三人兵器,让三人的变化见滞起来。堪堪战来,转眼间便已至第二十九合。
三老者精研兵法数十年,世间兵道的诸般变化皆已在胸。至于近十年,则是除了周瑜之外,未逢过一个敌手,故而立下规矩,能挡他们三十招,便可算过关了。
而与玉正平今番之战,实是让他们大为惊异。十余合上,他们明明已占了全胜之势,眼看要胜,对方却忽地生出了极妙的一剑,徐徐而来,便把他们的攻势尽数封过。再往后十余招,这玉正平招式越发圆润通达,一气呵成,诸招之间,似乎已没了界限,此招便是彼招,彼招便是此招,根本不用故意暗藏什么变化,所有的招式与可能便都在其内了。
三老者与兵法上极为自负,岂愿服输?目下虽是已战二十九招,但仍存了必胜之念,要在这第三十招上胜之。高大老者运起一招“牧野鹰扬”,瘦老者运起一招“名镇六邦”,胖老者运起一招“文武威敌”,齐齐向玉正平攻去。
这三人同时的一招,实是聚上了三人的毕生所学,但见鞭飞剑舞,流光掠影,三个圈子结成一个大圈,向玉正平拢来。他们自料玉正平不论以何法去挡,都必不能破得此招,是以一招之内,定可制敌。
不料玉正平却压根没有了运何法去破敌的念想,只是自顾自的将招式使来。能破则破,不能破则不破,如是一来,不以胜负为念,反倒将自己最大的潜力发挥了来。赤玉剑与三兵器交锋之后,并未被击落,而是继续灵动着,与它们一起游走在战团之内。
三老者这极强的一着未败玉正平,皆是暗暗吃惊,也心知玉正平已过得此关。然而这三位一体之招使出之后,后面的诸般变化便接踵而来,他们实是不愿停下,所以仍是不断进击。玉正平也似全然未放在心上,只堪堪而战。
四人斗了六十余合,三老者将那一招的诸般变化都使将了出来,心下大感畅快。而玉正平在这交手之间,对风雷六诀的理解也大为进阶,以前相互独立的诸般变化,现下已大有汇成一体之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招招相融,身心相融,令他心下亦是大慰,顿觉纵是只有此战,也不虚此行了。
八十余招一过,四人都是撤兵回步,退出了战团,八目一望,哈哈大笑。
瘦老者笑道:“其实你早已过关了,只是我三人已多年未逢这等敌手,战得畅快,这才多斗了五十余合,万望小友不要见怪。”不经意间,他此时的称呼已然由“后生”换成了“小友”。
玉正平团团一揖,道:“不才有幸得三位长者指点,大有裨益,又岂会见怪?”
高大老者道:“你师尊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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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用计
玉正平听了一怔,随即想到是刚才自己撒的那个谎,只得尴尬一笑,道:“师尊先时有命,不得透露他的名号,长者勿怪。”
高大老者叹口气道:“你师尊虽曾败于督帅,然痛定思痛之后,这自创的招式,已大有督帅之意了。若然督帅见了,必是喜欢,可惜,可惜。”
玉正平心道:“其实也倒也简单,让他自已对着镜子看便是。”嘴上却道:“是,是。”
胖老者道:“你这便过去吧。今日与你一战,我也颇有心得,要回去好好思想一下。”
三人离去,玉正平继续前行。此处江东军的指挥帐便在不远之处,之前一直尽力前行,七关尽过的玉正平,这时反倒偷个闲,坐了下来。
坐在一处方石上,将藤箱放在一边,回望这一路闯过的“问礼七关阵”,玉正平低了头,长出一口气,胸中不由得不禁的思绪万千。这以礼为先的七关,虽已过得,但也着实不易。自已的计策也不知晓能否成功,未来之路究竟如何,谁也无法知晓。
然而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再有什么犹豫了。成也罢,不成也罢,却总都须尽了力做它一做。玉正平调整了思绪,提起藤箱,向前走去。
行不多时,便见有一名传令笑呵呵的在路口等他,想来是早有军士将他过关的事情报知了丁奉徐盛。玉正平跟着他,来到了指挥帐中。
只见此地的指挥帐,虽然小,却搭建的极是雅致。入得其内,但见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乍一看来竟不似军帐,而似文人雅士的书房。玉正平心道这丁奉徐盛果然是对周瑜崇拜倍至,这临时之所,也要把他的习气学上几分。
帐中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见玉正平进帐,沉沉的声调说道:“玉大人,久仰,在下徐盛。”
此人便是徐盛。当下丁奉在外巡视未归,徐盛听闻有人不但闯过了问礼阵,竟还与“松柏青”战了八十余合,不耐烦等他,便自己来见了。
玉正平拱手一揖,徐盛礼让他坐了下来,道:“听闻玉大人与松柏青战了八十余合,曹军之内,果是人才辈出。”他这话面上虽是夸赞,但冰冷的声音里却露了几分讽刺之意。
玉正平对他毫无反感,倒是因他是师父护卫,而生了几分亲近之意,故而全不在意,笑道:“老者见晚辈意诚,有心相让而已。”说这话时,把手中藤箱放在了一边。
自玉正平进帐,他就一直提着这箱子,让徐盛颇为奇怪。他扫了一眼那箱子,复转向玉正平,道:“请用茶。”说着,将案上的一只茶碗拿起,手一扬,那茶碗向玉正平飞了过去。
这一送之间,徐盛运上了将力,那茶碗中的茶虽满,却没有半分撒出。玉正平心道此人果然不凡,眼下是护卫之时,便已有如是功夫,也难怪他会成为将来的芜湖侯了。
玉正平称了声谢,右掌迎去,一道柔和之极的劲力打出,将那碗平平的托了过来,接在手里时,没有一点溅出。他饮了一口,道:“入口清香,回味无穷,果是好茶,多谢徐将军。”
徐盛既知他能过七关,对他可接碗而不洒便也没有什么惊奇,然而玉正平接的如此平稳,却是他始料未及,不由得添了几分敬意,并几分警惕。他悠悠说道:“不知玉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玉正平道:“来与徐将军做一桩买卖。”
徐盛闻听,大笑道:“那玉大人可是来错地方了,我这里杀人也做,放火也做,就是不做买卖。”
玉正平微一斜身,道:“是么?有关刘备空营的买卖,也不做么?”
此话一出,徐盛笑着的脸上骤然一僵,而后马上回复自然,道:“玉大人说什么?徐某不明白。”
玉正平双手扶在自己身前的案沿上,十指随意的晃动了下,道:“你们督帅的计策是高明的,要让你们在这里故意挑衅,实则刘备那边早已撤走了,由是你们只以小部分的兵力,就可以拖住我们大部分的军力。这帐算的极精,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徐盛目光一凌,问道。然而此问一出,他马上后悔了,这么一问,显是承认了对方之前所说,他心中不由的暗骂了自己一句。
玉正平听了,心中一喜,面上却越发悠然,干脆不回他话,自端了茶饮上一口,细细的品了下滋味。
徐盛话已出,无法收回,却又不追问,只得也端了茶,然而喝在口中全无味道。
过了约有十分之一柱香,玉正平才说道:“只可惜……”
徐盛放下了茶碗,故作无所谓的样子听着。
玉正平续道:“只可惜,你的戏演的有点过了,我们早在两天之前,便已看出来了。”
徐盛眉头一皱,暗暗回思这几日的所作所为,然而自觉全是倚督帅之令,并未有分毫差池。但眼前这玉正平,却是实实在在的点出了真正关节所在,这让他甚是不解。徐盛故作镇静,笑道:“玉大人玩笑了。刘备的事情,我们又怎么会知晓?如果是玉大人怕了督帅所布的这阵势,不敢来攻,故意找些借口,却也不必。”
玉正平心道:“这徐盛反应甚快,若然不是我已想通这了节,这一招激将法,只怕又是要暗暗生效。不过这样一来,你也是欲盖弥彰了。”他哈哈一笑,道:“徐将军,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多说无益,还是来谈谈咱们的买卖吧。”
徐盛寻思:“这人好定力,竟对我的话全不为意。”口中道:“玉大人既然过了问礼之阵,那徐某自当以礼相待。你这买卖,我虽是没什么兴趣,但你略谈一下,也是无妨。”
玉正平称了声谢,将身边那藤箱拿起,放在了案上,道:“我的买卖,便在这里。”。
徐盛对此已奇怪多时,见他终于拿了过来,心下倒有些期待,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
玉正平将箱子边上的锁扣一拉,调了头,箱口对向了徐盛,打开。徐盛往内一看,双眉紧锁,心中大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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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用计(2)
原来那藤箱之内,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徐盛奇道:“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玉正平道:“这桩买卖便在这里了。我请你替我杀一个人,将首级放在这箱里。”
徐盛大笑道:“要说起杀人,那我们身为军人,手下人命何止千百?不过为你杀人,这买卖却无从谈起。难不成你要我杀了丁将军,我还要为你去杀不成?”
玉正平道:“既是买卖,那定然是有的交易,不会让将军为难。我要杀的这人,是你的对头。”
徐盛听了,暗思道:“他如此说来,八成是指刘备军了。曹孙刘三家争雄,虽然此时孙刘为盟,但俗云世间无不散之席,更何况邦国之间?这节道理他必也是明白的,所以便生了计,要趁机挑拨两家。嘿嘿,我徐盛却不会入他套中,纵然他日与刘备争的血流满地,今日也不可破了这孙刘之盟。不过倒是可以听他说些什么,再以计行事。”
心下计较已定,徐盛遂道:“哦,竟有此事?玉大人说说看。”
玉正平定睛看着徐盛,嘴角泛起一丝阴恻,道:“我要你杀的人,便是我。”
此言大出徐盛意料之外,他睁了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玉正平轻笑道:“将军没有听错。”说着,将右手抬起,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道:“我要请将军杀了我,再将我的人头,放在这箱中。”
徐盛怔了半晌,才道:“闻所未闻。”心道:“此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玉正平道:“将军定是以为我玉某人失心疯了,才来此浑说吧?”
徐盛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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