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情形,韩方更是奇怪,他又问司徒信,司徒信却问正平道:“将军可曾听说过五斗米教?”
正平点了点头道:“五斗米教,乃是由张陵于汉顺帝时,在四川鹤鸣山所创立。后其孙张鲁,将此教在汉中发展,自号师君,政教合而为一,统治汉中。曹操攻取此地后,张鲁道团北上,此教便未再听闻了。”
司徒信道:“不错。然而此教于今,却仍是存在,只是已改了名。眼前这里的,便是它的一支分会。”
正平道:“这我却是不知了。”
司徒信道:“张鲁道团走后,此教在此便失了势力,不管是曹操,还是诸葛,为防其乱政,对此教都是大加打压。然而其信徒不少,渐渐阴聚,便成了一个秘密组织。不论是官府,还是江湖,知晓他的都是甚少。”
韩方道:“那就怪不得了。”韩方在江湖上威名素著,一向也自负江湖之事无所不晓,然而他竟丝毫不知此组织的存在,很是惊异。听司徒信这么一说,也便了然了。
司徒信道:“其实我知道此,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这组织现在已更名为太一道,首领仍称师君,但实则是专干刺探军情买卖的所在。”
韩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带我们来此地,那便是要从他这里,获得依云姑娘的讯息了?”
司徒信道:“正是。不过,这个很难。”
韩方道:“这话怎么讲?”
司徒信道:“他干的是刺探军情的买卖,这便与军中间谍有了极大冲突,将军把其视为眼中钉。然而他们藏于民间地下,极是隐秘,寻常将军也奈何他们不得。当年司马懿离开此地时,太一道鼎盛十分,魏蜀两地都有专人前来,高价收取他们的情报,魏国数次之败,都由此而起。然而就在几年前,太一道有一会主,名叫陈肖,就是因为将魏国军情卖于蜀,被一个叫暴骸刺客团的魏间组织灭了满门。”
正平韩方俱是一惊,道:“暴骸刺客团?”
司徒信道:“正是,你们也知道这个?”
正平韩方二人相视苦笑,岂止是知道,其中隐情更是一言难尽。然而当下也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便让司徒信继续诉说。
司徒信接着说道:“从此之后,太一道做事便不敢再似前般张狂了,敛形收迹,不敢轻易将情报于人。这次我们前来,也是一试,只看是否借此线,能打探出钟会军情了。”
这时,道童已出了,神色也恭敬了许多。他向众人行了一礼,道:“师尊有请。”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太一道(2)
三人随道童来到了茅屋之内。|纯文字||
茅屋之内,另有一番天地。
里面的布置,多以竹木构成,没有什么珠器古玩,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各类乐器倒是不少。
一入之下,便觉一片清凉雅致。
一老者凭席而坐,前面放着一部瑶琴。见司徒信等人入内,慈和的笑了一下,道:“坐,奉茶。”
三人作了个揖,都落了座。稍时童子清茶奉上,三人谢过,揭盖而饮,均感一股清香扑鼻,却有略带些苦涩之气,格局甚是高雅。
韩方于茶道不熟,饮了一口便放下。司徒信仔细品了品,显出赞叹之色。正平却是闻而不饮,只闭目嗅着茶香。
司徒信品完,道:“孤竹兄,别来无恙。”
孤竹公道:“司徒贤弟,多日不见,精神愈发健旺了。”
这孤竹公看起来足有七十多岁,比司徒信足足大出两倍有余,然而江湖之间交友,原不以年岁为碍,故韩方见了他们如此相称,也不以为意。
司徒信道:“今日愚弟前来,实是有一件大事要求兄长。”
江湖之交,重在推心置腹,和官场之上顾左右而言他大是不同。故而司徒信开门见山,便要向他询问有关马依云安定王二人的事情。
孤竹公笑了一下,道:“可是安定王被俘之事?”
韩方闻言大是一惊,忙去看司徒正平二人的意思。只见司徒信也是一惊,正平却刚刚嗅完茶,方静静的开始品味。
司徒信顿了一顿,道:“正是。不知兄长何以得知?”
孤竹公道:“近日的大事,也便是安定王被俘了。你现在来此,我料你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事。”
安定王皇子身份,故孤竹公自是认为必是为此而来,所料倒也不错,只不过正平前来实是为了马依云,他就无从得知了,也未必知晓马依云此人。
司徒信喜道:“兄长既然知晓,那是否可以告知愚弟,他囚在何处。”
孤竹公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瑶琴发出一下清亮的声音,极是动听。
正平神色微微一动。
孤竹公道:“非是我不欲相告,实是我也不知。而且就算知晓,也不能告知于你。”
司徒信道:“这却为何?”
孤竹公道:“何必明知故问?自陈肖一家惨遭灭门之后,师君便下了严令,不得再将讯息随意告知外人。”
司徒信早已想到他是为了此节,但依然相问,其实就是要试探于他,是否一切以实情相告。既然他如此开诚布公,那今日便确是难于知晓真相了。
韩方听得恼怒,心中暗道,暴骸能灭陈肖满门,难到我便不能么?然而想归想,没有正平和司徒的意思,他也不敢动强。
孤竹司徒均知事情谈到这里,已是十分明了,再多说也是无益。司徒已有暂且离去,再思他法之意,而孤竹公也轻轻端起了案边的清茶,便要送客。
谁知这时正平忽道:“孤竹公,可否听公雅奏一曲?”
………………………………
第一百五十六章 顾曲
孤竹公放下了茶。。。
他一见三人,便见正平的气度与另二人大为不同。又见他嗅而不饮,显是于茶道也颇为精通,或与自己是同道中人,对其颇有好感。司徒信来而无功,他本也略觉愧疚,正平既有此意,他也乐得以曲赠士。
孤竹公道:“好。”
孤竹公命童子焚香。焚香罢,一片青色幽幽。孤竹公在琴弦上轻抚了一下,小指微动,勾动琴弦,乐声便出,却是一调角音。
角音启乐,而后孤竹公十指轻舞,在琴上灵动起来。瑶琴在他的弹奏之下,发出沁人心脾的乐声来。
这声音十分悠然,韩方虽不通乐理,听了却也十分舒服。司徒信闭目而听,亦是十分享受。
正平一面听,一面口中念念有词道:“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孤竹公听了,心中一动。他此曲是以角调起,宫商角徵羽,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他此时所奏,原是民间采摘之乐。正平所言,正中其意。
孤竹公当下凝神,再转一调,琴声忽转低沉,如悲如泣,令人听来不禁扼腕。
正平又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孤竹公心中更惊。他此时所弹,乃是思及离家数十年之事。他故居本在江南,因兵事流离此地,然而现下三国鼎分,他有生之年已是难回故乡,终不免客死此地,所以曲中尽是忧伤之情,并寄归乡之念。
而正平此时所诵,却是诗经小雅中的一段,其意为当初离家去远方,杨柳飘扬春风荡。如今归来奔家乡,雪花纷飞漫天扬,正与他心中所思之事一模一样。
有人意可与自己音同,孤竹公心中大慰,左手微扬,再转一调。
这一转调,难度却是增了数倍。他商羽交错并用,十指如若狂舞,调转其急,琴声荡然而出,穿彻林中。
韩方听着,胸中突然一股激荡之意。先前之声,美则美矣,他于此情此景下或可听之,平时要拉着他听,那还不如去练一气武。然而这乐声,却十分对他的心思,他只想一直的听下去。
半曲奏过,正平长叹一口气道:“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三闾大夫之情,哀而不伤,悲而不戚,哀悲之中,却是一腔热血,壮哉!”
孤竹公大出所望,此曲之情,既是屈原离骚之意。屈原一生,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被昏君奸臣所阻。然而他虽是投于汩罗江,心志却丝毫不改,要用独醒独洁之身,唤醒世间庸庸众人。正平竟然又中其意,且对之理解与自己如若心照,他大有终遇知已之意。
孤竹公笑意浮于面上。
他再转一调,便要为这知已再弹一曲,一抒胸中所想。
这次所弹,却大不同于之前。非乐非喜,亦非悲非壮,技巧所用也不多,音调转折也十分平直,大为古朴。
韩方刚刚听完一支激荡之曲,又听正平讲解,正有些昂扬之意,一听这曲,却是沉沉欲睡。司徒信隐隐听出一股琴中之意,正自去想自已弃却江湖,投身军中之事。
正平这次却没再说话,只静静的听着。
孤竹公观其颜色,便知道他已明了此曲之意,更是纵情而奏起来。
他此时所奏,乃是心中的大理想。他少年之时,亦是踌躇满志,要有一番大作为,然而世事艰难,真正能成事者不过尔尔,他穷其一生,也不过只落得个隐于江湖而已。他的所有理想,便在这琴弦之下实现。
他这时弹的,乃是一曲文王操。传说文王操琴,百鸟来贺,凤凰随之飘然而舞,空中似有笙乐相和。此曲大气磅礴,原是凤鸣岐山,君临天下之意。帝王之象,浩大宽博,岂能以铿锵浮脆等俗气驾驭?所以韩方听来便全无滋味了。
孤竹公弹奏此曲,以空弦起,犹如磬钟撞击之声,古朴之至,而后悠然而鸣,一字一音奏出,一派肃穆宏伟气象。他一生之志尽集于此,于此曲精研极深,自料纵是师襄子复生,也难过之了。他对旁人,从来不弹此曲,以免为世俗庸人所污。今日得遇正平,实感是生平一大幸事,这才弹出了此曲。
一曲奏罢,孤竹公头上微微渗出汗迹,心中一片空明,深出一口气,颇有大快平生之意。而韩方此时已然睡着了。
孤竹轻轻一笑,不以为意,他本也不是为他弹奏。看向正平时,只见正平神色一派庄严,与此曲之意恰如浑然天成,隐隐有一股君临之象,他心中一凌,不由的暗生敬意。
他方要说话之时,不料正平闭着双目,说道:
“公此曲中,有一处错了。”
………………………………
第一百五十七章 顾曲(2)
孤竹公一震,知他所说非虚,离席而揖,向正平说道:“还请尊驾言之。。”
韩方被这一声惊醒,揉了揉眼,听他们相谈。
正平道:“公方才所奏,乃是文王操,是否?”
孤竹公道:“正是。”
正平道:“公之所奏,古朴大气,正得凤鸣岐山之意,想是公一生之志,尽寄此情,所以才能弹奏的如是达意。”
孤竹公目光闪动,心道:“他果然能知我意!”而后又是一揖道:“尊驾所言正是。只不知老朽之奏,错在哪里?”
正平道:“公以空弦开局,凝重仁厚,甚是透彻,大有先贤遗风。”
孤竹公原是对这一段最为得意,他入情入景,感文王当时所想,也必是如此。点了点头,继续听正平述说。
正平道:“其后悠然,也是王者之气。只是曲至半途,转调之时却……”
孤竹公听他说道关键之处,忙道:“却是如何?”
正平道:“公转调之时,曲走质朴,仍然是凝重仁厚之意……”
孤竹公知晓他的意思,错便在这里。思索一下,却是难得其解,遂又问道:“莫非此法有错?”
正平道:“正是,错便错在这里。”
孤竹公神色万郑重,道:“尊驾有以教我。”
正平道:“禹汤文武,乃古之圣王,至仁至爱,原是不错。可公却忘却了内中一处重要所在。”
孤竹公满脸狐疑。
正平顿了顿,道:“禹汤文武,自是圣王。然则大禹作禹刑而三征苗,商汤举伊尹以待伐夏,周文攻耆灭邗,周武观兵孟冿,这些,可都不是凝重仁厚。”
孤竹公闻言一楞,似是明白了正平之意。
正平接着说道:“便说这文王操琴。公细想,百鸟来贺之际,他除了抚琴奏乐,大修仁政,还做了些什么?”
这一节孤竹公却从未想过,摇了摇头。
正平道:“太史公有载:‘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周文王操琴之时,方在与吕尚阴谋伐商之事!”
孤竹公啊的一声,似乎想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的问题。太史公史记他自然也读过,但自来文人贤哲之论,对文武等圣王都是但言其仁,从未言及其谋,故自己在看这节时,也是一眼带过,从未敢深想,生怕对先贤有所不敬。然而事实,确是如正平现在所讲。
莫非自己一生所想之中,一直存在着一个重大的谬处?
正平道:“圣王自是圣王,非夏桀暴君之比。然而圣王之所以为‘王’,而不是为‘隐’,就是因为,他们都懂得何为这现实中的天地。”
说到此处,韩方司徒信都是饶有兴致的听了起来。
正平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为道德经所言,实是至理。然而天行有常,这不仁之天地,非是人力可改,天地既已不仁,那么人欲有所为,就只可以两条路可走。”
孤竹公尚未及言,司徒信问道:“哪两条路?”
正平道:“一曰有为,二曰不为。或避世清隐,离开这不仁之天地。或入世力争,对抗这不仁天地。天地不可改,但可抗!”
一个“抗”字,韩方听得又是激昂起来。
正平道:“禹汤文武,都是大有为者,故他们深知天地之道。天地既已不仁,那一味行仁,又岂可对抗这万般暴恶?宋襄公号称仁义,以仁对恶,却徒惹笑话,文王阴谋修兵,看似亦非仁义之举,然而唯有凭此,才可以灭了暴商,还万方一个清静,这方是大仁大义之举。”
孤竹公自语道:“大仁大义……”
正平道:“后世文人,多为于世中不得志,故而臆想圣王亦是如此,厚古薄今,以为自己诸般潦倒的借口。殊不知,圣王岂是他们可比?圣王登高一呼,万国来朝,他们哪一个又成王了?即便腐儒口称的儒家圣学,在至圣先师孔夫子推行之际,还不是穷困奔波,惶惶如丧家之犬,世人以为笑谈?若不是有汉武北荡夷狄,内行一统,独尊儒术,哪来的今日儒学治世?”
听到这里,孤竹公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生不得其志的原因。
他虽有大志,然而所想都是酸腐口中的圣贤之道,全然不知变通。须知既有入世之念,那就必须遵世俗之道,妄想世人都变的如自已一般,全无功利私念,敬然修德,那与痴人说梦又有何异?不能胜恶,那一切行仁都是虚话。
孤竹公大悟之下,却又有一惊。
………………………………
第一百五十八章 顾曲(3)
这正平与自已素昧平生,单是凭一曲,竟可以了然自己胸中所想,并知晓心中之误?
曲由心生,曲之误,便是心之误。》?
若是曲调有误,那便是市井俗人,听常了也可以听的出。然而听出曲心之误,哪简直是匪夷所思了。若是自己弹奏,自知此节与自己之情不符,倒也平常。然而旁人听出,则必是既知曲意,又是人意,两下相较,才能知晓有误。正平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