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已经升至中空,他们进了宅子大门,开门的张伯提着灯笼准备为他们引路,华菱却接过灯笼,打发张伯回去休息。
两个人走在园子里的甬道上,拂笑始终紧紧握着华菱的手,面上是华菱初次见他时,他表现出的那一份淡然沉静。
“菱儿,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他的声音极淡。
华菱黑线,终于还是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她知道他是一个极容易依赖别人,也极在意别人感受的坏人,或者说,他并不是明确意义上的坏人,因为他的单纯率真,他不会隐藏心里的想法,所以当她问他“如果仙童做了伤天害理的坏事怎么办”的时候,他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华菱不禁想,是谁把一个这样美好的人变成了一个魔教组织的大魔头呢?他明明就不可能是一个大魔头!
“笑笑,我们才认识多久?你觉得应该这么快说到谈婚论嫁这件事吗?”华菱反问。
“凤姨当年答应将你嫁给我的。”
“当年你才多大?”
“七岁,当时你一岁。”
华菱扶额,无奈道:“那时你七岁,童言无忌,我娘才答应的,不能作数。何况婚姻嫁娶是人生头等大事,怎么能草率呢?我们真正相处才不过这两日,你确定你喜欢我吗?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结婚,否则以后的日子没有快乐,只有无穷的痛苦。”
拂笑眨着大眼睛,若有所思,问:“菱儿不是说喜欢笑笑吗?”
“额,我什么时候说了?”
拂笑蹙了一下眉心,“你说你喜欢我还来不及。”
华菱愕然,回想回想再回想,终于知道拂笑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天啊,那明明是顺口说了哄你的好吗!不要这么认真行不行!
“我确实这么说过,不过不是那种意思啊……”
“既然菱儿喜欢我,我也喜欢菱儿,凤姨又答应过将你嫁给我,那便好了。”拂笑声音极轻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好?好什么好……华菱扶额,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与众不同,正常人类完全没办法跟他沟通,她现在有点佩服阮遇了。
“笑笑,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华菱循循善诱。
“什么叫谈恋爱?”
“……”好吧,她忘了这是古代,没有谈恋爱这样的词,于是解释道:“就是你之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姑娘?”
“之前吗?”拂笑认真地低头想了想,回答:“喜欢过你。”
“我说之前!”
“对啊,之前,你才一岁,只有这么大。”拂笑笑着用手比划着婴儿的大小。
“……”华菱气得一把打开拂笑的手,道:“除了我呢?”
“没有了。”
“那你明显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这种喜欢跟别的喜欢不一样,你一定是弄错了,所以不要再说你喜欢我要娶我的话了。”华菱板着脸道。
“仙童说……”
“仙童说仙童说,你干嘛这么依赖他?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吗?”华菱陡然心里一团火起窜上来,一把甩开了云拂笑的手。
这个阮遇真是荼毒云拂笑不浅啊。
拂笑愣了一下,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灯笼在华菱手里拿着,他朝有光影的地方迈了一步,再次准确地抓住了华菱的手,声音低低地,弱弱地,道:“你别生气。”
华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男子,有些无奈地叹气,怎么就跟个小孩似的呢!
之后,一路无话,两个人回了那座两层小楼。
素素为两个人都准备了洗浴的热水,华菱刚洗好从净室出来,便见拂笑推门进来。
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浓密而乌黑的搭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的淡紫色绸衣,衣带系的很规整,领口能看见刚出浴微微泛红的脖子,眉宇间仿佛稚气未脱那般清新秀气,如诗如画。
见他这样,华菱不禁想起那个极其手残不会系衣带的君元若……
“你不睡觉,上来做什么?”
“我怕你睡不着。”拂笑脸上浅浅的笑着,声音还是那么温软。
华菱才想起自己白天睡了一整天的,现在似乎确实没什么睡意。
“没关系,我躺会就自动睡着了,你回去睡吧。”
“不。”拂笑摇头,朝前探了两步,膝盖刚好撞上了一个绣櫈。他的听力极好,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在移动的东西,无论发出的声音多小,他都能辨别方位,可是这样的能力对静止的东西便不奏效了。
华菱忙上前扶了他一下,伸脚将凳子踢到桌子下面,“小心点。”
“我想跟菱儿一块睡。”拂笑笑得极纯洁。
华菱脑子里猛然炸开一声惊雷,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轧过心坎,不确定地道:“笑笑,你一定没有理解我刚刚在花园跟你说的话什么意思吧?”
“什么话?”
“……”华菱努力平复自己此刻内心万马奔腾的情绪,耐着性子道:“睡觉呢,有很多种含义的,我不知道你指的是那一种,不过不管那一种吧,我都不会同意的。”
“睡觉有很多种含义吗?仙童说,只有两种含义。”拂笑的目光没有焦距,却炯炯有神。
华菱一怔,混蛋阮遇你都跟天真笑笑乱说些什么东西!
“我不管你是哪种含义,你现在必须给我下楼!”华菱迅速跑到房门边打开房门,道:“地上没有任何障碍,你现在走向我,然后出门,下楼,回房,睡你自己的觉!”
拂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然沉静,他道:“菱儿,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难道你不是吗???
“很多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并不是小孩子。我虽只比你大六岁,但我经历的事情许多人一辈子也不会经历,所以不要把我看成小孩子。”说完,拂笑径直走出门,下了楼。
华菱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一时有些恍惚。
苦笑,是了,他或许单纯,或许不谙世事,但他是云拂笑!她不该把他当做一个如斯单纯干净的少年,她更不敢将明阁阁主当成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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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意外走水
之后的几天,华菱一直跟云拂笑相安无事地相处着,阮遇没有再来,但华菱还是发觉原本清静得宅子里多了些人走动,华菱知道一定是阮遇仍然不放心自己,所以加派了人来吧。
拂笑之前的生活很简单,华菱来了之后,也不过是开口说话的次数多了一些,其他还是一切照旧。自从那晚跟华菱说过嫁娶之事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这件事,大抵是怕华菱再拒绝吧。华菱很能理解他的这种反应,就像阮遇差点杀了自己,他也没有过多为难阮遇,反而还希望她跟阮遇能和平相处,不过是他的回避型人格在作祟罢了。对于自己不喜欢不想面对的事,他很本能地不去想不去触碰。
华菱待在这所宅子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她在等一个契机,却不知道这个契机是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这个契机什么时候会发生。她无数次后悔过自己当初与皇上签了那个契约,不论云拂笑是极善还是极恶,毕竟他没有做出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甚至他待自己是极好的,让她去伤他杀他,她做不到。
一日傍晚,天气闷热,拂笑在房里调息,华菱便上了楼,想在晚饭前先休息会。
轩窗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一只极小却胖乎乎的小白雀,摇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钻进了屋里,站在窗棂上卖力地叫着,声音很小但很悦耳。
靠在床边的华菱被鸟鸣声吸引了注意力,当看清了那只小白雀,她心里一惊,赶忙起身走到窗前,捧起它小小的身子,仔细检查它身上有没有信笺什么的,却什么也没有。
华菱疑惑,这小白雀正是上次来找东方策那只,那岂不是说,自己那个二多子弟弟就在附近了?难道是知道自己有个姐姐,急着来见自己?
华菱好奇兴奋的同时,不禁开始担心,子归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这宅子附近表面上荒凉清静,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路人马,多少双眼睛严密监视着,光是阮遇增派的那些人就已经很棘手了,可以说是危机四伏。那么小的孩子,横冲直撞的,祈祷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当晚,华菱还是忍不住提笔悄悄写了一张字条,在窗边燃起了一种白色粉末,粉末燃烧之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味道,人的嗅觉无法分辨,但却吸引东方策养的那只小黄雀。果然一个半时辰之后,微启的窗子外面钻进来一个淡黄的小雀,轻车熟路地落到华菱的手上,轻轻地啄着她的手指。
华菱将纸条小心地绑在小黄雀的腿上,特意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将小黄雀放出。
随后的一天,便是焦急的等待回音。
小黄雀还未回来,阮遇便来了。听到素素通报的时候,华菱心惊肉跳,想起上次被阮遇关起来那次,小黄雀曾经被阮遇发现过,她很害怕这次又会重蹈覆辙,因此下楼的时候,内心十分忐忑。
夜风清凉,逐渐吹散了白天的闷热,阮遇手里抱着云拂笑养的黑猫,身上穿着一件淡蓝的轻薄绸衫,站在云拂笑身后四五步之外,笑着跟他说话。云拂笑身着紫衣,外面罩着一件颜色更淡的紫纱袍,正撩着袍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华菱出了门,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阮遇向来警觉,华菱一下楼他便注意到了,回头望了她一眼。
华菱被这一眼惊了一惊,更加有些心虚,虽然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只不过担心子归的安危而给东方策传了一封信,但是这事在阮遇眼里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走过去,故作不在意地道:“笑笑,那里那么黑,你在做什么呢?”
云拂笑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铲子,依然是一副天真的笑容,道:“在给仙童的蛊找食物。”
华菱面色一变,有些震惊地看了不动声色抱着猫的阮遇看了一眼,问:“什么蛊?”
“失心蛊。”拂笑答。
失心蛊?东方策也是养了失心蛊,怎么连阮遇也有这个?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我和东方策都有失心蛊?”阮遇慢条斯理地道。
华菱心里陡然有种不太美妙的猜想,皱着眉,并没有答话,而是等着阮遇继续说下去。
“没错,东方策的失心蛊是我下的,不过他已经驯服了那条蛊,只不过付出了些代价罢了。”阮遇说的轻描淡写,嘴角边却满是邪恶的笑意。
代价?就是体质不同常人,满头青丝变白发吗?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不论什么原因,对自己的哥哥都能下这种手,你果然狠毒!”华菱愤怒地瞪着阮遇,恨不得上去将他那张邪魅俊美的脸撕破。
阮遇“呵”地一声笑,松手将猫放下,狭长的眼睛睨着华菱,声音一如既往地低缓,道:“菱儿,你年纪尚小,不知世间险恶,弱肉强食的道理,我若不狠毒,想必早已经成了一具白骨。”说完,偏头问了拂笑一句,“笑笑,我说的是不是?”
“仙童说得对,世间险恶,弱肉强食,想要保护自己,想要活下来,必然是不能对敌人心软的。”拂笑头也不回,依然用铲子挖着花园里松软的泥土,口气淡淡,却字字都是真实想法。
但这话听在华菱耳朵里,却有些不敢置信,阮遇这么说,她尚能接受,可是拂笑竟然附和他!她本以为拂笑的身世使他性格有些扭曲,但底子里始终还是善良的,却不想他竟能说出这种话,难道是她太感性了,才一厢情愿地把明阁阁主想成一个外恶内善的小白菜吗?
“出来了!”拂笑突然欢快地喊了一声,华菱便见土壤里窜出一条硕大的蜈蚣,无头苍蝇般乱爬。云拂笑眼睛在晚上看不见,却能仅仅凭声响就准确地用手边的一个布袋将逃窜的大蜈蚣装起来,动作迅速连贯,完全不像一个失明的人。
华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脑海中响起他黑暗中,两只手无措地往前探着,脚下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样子,感到有些茫然。
或许,她真的错了,错的离谱!
拂笑因为跟着凤红伊生活过几年,向来不怕各种毒物,而阮遇和东方策都是唐颐的徒弟,从来就是用毒的高手,阮遇甚至还跟凤红伊学习过养蛊。拂笑带着装着蜈蚣的布袋进了小楼。华菱则被阮遇叫住。
“何事?”华菱冷然道。
“君元若的手下最近四处追杀明阁的人,恐怕这宅子安宁不了多少日子了。”
华菱杏眼一眯,问:“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阮遇一笑,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薄衫,“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你大可试试,拂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阮遇目光沉沉地盯着华菱,声音依旧邪魅低缓,道:“是吗?那我刚好试探一下,在拂笑心里,到底是你这个半路出来的未婚妻重要,还是跟他相互扶持多年的兄弟重要。”
阮遇的目光中已经有了杀意,华菱一惊,没有接话,转身朝小楼的方向走了。
其实她是真的不确定的,若阮遇真的杀了自己,云拂笑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死而跟他翻脸无情呢?她苦笑,想必不会吧,她对于所有人,不都只是过客一般吗?
当天子夜,华菱终于等来了东方策的小黄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无事,保重。
华菱心里这才好受一点,想必东方策应该会好好照顾子归的吧。自己身上的伤仍然没有好透,天气闷热,华菱害怕感染,一直是很小心地护理的,只不过这样的伤口,想要长好还是需要很久的。
就在华菱将小黄雀放飞的时候,素素突然冲到了楼上,惊慌失措地大叫:“菱儿姑娘,走水了!赶快下楼避避!”
华菱一惊,走水不就是着火了,怎么好端端地会突然着火呢?
“哪里起火的?”
素素见华菱只是惊讶,并不急着逃跑,一时心急就去拽她的胳膊,把她往楼梯拉,边道:“一楼的书房着火了,这座楼是木制的,火势烧的很快,菱儿姑娘快跟我下去吧!”
华菱被素素拉到了楼梯边,便闻到了楼下窜上来的浓烟味,心里这才有点紧张,更多的是疑惑,她急忙问:“笑笑呢?”
“公子本来睡得好好地,半个时辰前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动静,突然起身就走了,没说什么事,这回还没回来呢!”素素解释道。
楼下已经全部被浓烟笼罩,呛得人没法呼吸,华菱和素素出了这座小楼,才看见了整个火势,此时已经烧到了二楼,不过眨眼的功夫!
“怎么可能……就算是木制楼房,也不可能烧的这么快,我刚刚还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呢!”华菱望着大火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心里的想法却已经呼之欲出。
“墙外好像有桐油,定是有人纵火的!”素素道,“可是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宅子,四周也有阮公子派的人暗中保护,怎么可能让人进来纵火呢?”
华菱心里一沉,对素素道:“既然阮公子派了人来保护,何以火烧的这么大,还没有人出来救火?”
闻言,素素也觉得奇怪,当下从袖中掏出一个特制的小哨子,吹了一声,无人现身,再吹一声,四周仍然没有动静,当下脸色有些白。
华菱冷笑,“人都被解决了?想必拂笑也是被故意引走的,对方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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