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秋香这么一说,唐寅才意识到自己衣不附体,在桃花坞随便惯了,来到江宁一时没改过来,下人们又不敢多说,不小心唐突了佳人。
但他是豪爽,不受世俗礼法拘束的唐伯虎,岂能为了区区袒胸露背惊慌失措,于是乎不闪不避,一句道歉不说,笑脸迎人,昂首挺立站着,显露一身坦然洒脱。
「少爷越来越像你说的暴露狂。」
秋香一脸恶心说。
「宝环帮少爷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叫人赶紧带开唐寅。
「我就不打扰袁姑娘唱曲,袁姑娘放心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对秋香说。」
尽完主人家对客人的关心,唐寅将手背在腰后,怡然自得地前去洗浴。
跟在他身后的宝环嘴里嘟囔着,对主子的做派不以为然,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唐寅的行为太过于孟浪,令人不敢苟同。
自知理亏,唐寅不与宝环计较,思考着如何维持住浪而不荡的名士形象,又能让袁绒蓉释怀。
古代不缺鲜花,缺的是美轮美奂的包装,而且一时半刻没法凑齐材料,巧克力更是天方夜谭了,可可树远在千里之外,即便他买得到,做得出来,成品乌七抹黑跟药膏没两样,袁绒蓉不见得敢吃。
想来想去只有写诗,经济又实用,一首桃花庵主的新作,潇湘院又可以座无虚席好几天。
冲过澡,换上新袍,精神抖擞地准备进入书房,再挪用一首古人的作品,趁袁绒蓉还在时,替她压压惊。
刚推开门,秋香跪在书桌前,双手高举,满脸羞愧地对主子忏悔:「少爷我错了。」她眨动长如鹿儿的睫毛,无比无辜沮丧。
「错在哪?」
唐寅憋住笑,不发一语地经过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淡绿色的粉蜡笺,不假秋香之手,亲自磨墨,以笔汲墨时,抬头严肃地问。
「不该目无尊长,对主子大呼小叫。」
唐寅一走,秋香才想到冲动下,口无遮拦说了犯上的话,真要追究,欺主的恶奴会被送到官府打板子转卖。
「唐伯虎需要卖肉吗,妳家少爷我今日在江宁的名声,招招手就有数不尽的名花主动示爱献身。」
短促地哼了一声,自恋地说。
听出唐寅假装生气,秋香谄媚地附和:「那是,少爷是何许人也,才气冲天,英明神武,风靡万千少女,令无数深闺怨妇神魂颠倒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是别人卖弄风骚来勾引少爷你,少爷绝不会做自贬身价的事。」
把从唐寅那学来的阿谀奉承之词全用上,悄悄放下手臂,小心翼翼起身。
「谁准妳起来的?」
唐寅拉下脸瞪着秋香。
「喔。」
秋香扁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又跪了回去,手再次高举。
「这是罚妳当着别人的面不给少爷面子。」
比这更大的事,唐寅也不曾责罚过秋香,玩笑成分居多。
「少爷自己说的,当了先生就要有先生的样子,徒弟被人轻薄了,当师傅怎能坐视不管。」
秋香不放弃据理力争。
「我承认有些冒失,以后会留意衣着,袁姑娘那边妳帮我多担待些。」
知错改过,唐寅自省地说。
「人都被少爷给吓跑了,我想担待也担待不了。」
秋香拐着弯埋怨唐寅不负责任。
「没想到她的脸皮那么薄。」
唐寅低估这年代的道德观。
「不走,难道留在咱们家,当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子吗?」
秋香替袁绒蓉抱不平。
「害死人的礼教。」
唐寅感叹说。
儒家设下种种不合理的规范,拘束人的自由,对女人的要求更是严苛,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么逃脱。
「起来吧,袁姑娘那我自会去说,妳去做妳的事。」
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因为价值观的差异,唐寅不得不给个说法。
一得到宽恕,秋香马上原形毕露,一溜烟来到书桌旁,拿起一旁小几上的折扇,替唐寅搧风。
「不然少爷去低头认个错,袁姑娘宅心仁厚一定会原谅您的。」
用撒娇口吻,哄骗唐寅。
「唐伯虎顶天立地,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去跟一个娘们赔不是,没门。」
唐寅没那么容易上当。
「是啊,千错万错唐伯虎不会有错,要是有错,也是别人看错、听错、想错,那么好,我也想当唐伯虎。」
秋香歪着脖子,托着细嫩嫩的小香腮,无语问苍天地说。
「抱歉,唐伯虎我已经当走了,先抢先赢,下次请早。」
以逗弄秋香为乐,唐寅转身,捏了秋香小巧高挺的鼻子,意有所指地说,道出假冒他人身份的秘密。
秋香忍住气,暗暗地嘀咕:「唐伯虎简直就是无赖。」
「还有,我私下跟妳说的事,对妳说的话,别往外说。」
在桃花坞相处的两年间,唐寅对秋香不设防,说了不少未来的事,那些事和一些用词,添夏村地广人稀,秋香无处无人可说,江宁就不同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下了封口令。
「少爷教我伦语的时候,不是说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秋香不解说。
「君子是少爷我的伪装,浪子才是我的真实面貌,而身为一个浪子有些见不得人的私隐是很正常的。」
拿走秋香手上的扇子,合上,在她头上敲了一个响。
「照我的话做,再啰唆我把妳送回桃花坞。」
下最后通牒,效果显著,秋香吓得噤声,活泼好动的年纪,来到热闹,目不暇给的大都城,体验过繁华滋味,很难再甘心于一成不变的乡下日子。
克制顶嘴的**,秋香顺从唐寅的意思,她发现主子近来动作频频,干涉袁绒蓉的事,看似见义勇为,其实不过是顺势而为。
撰写玉堂春时,唐寅便对她说过,将来要找个花魁来扮演苏三,从小旦起,一个一个找齐京剧需要的大小角色,也就是说,这个人可以是袁绒蓉,也可以是小金灵,甚至是江敏儿或是李莺。
在袁绒蓉出线前,秋香一直以为唐寅会选择,有江宁第一歌姬美称的李莺。
「万一袁姐姐就这么不来了,我们是不是要找其他人?」
唐寅筹谋将近两年的大计,秋香不希望主子的心血白费。
「小家气的人,见不了大场面,能当上花魁,不单是靠一副好皮相,妳太小看她。」
唐寅这话有凭有据,在桃花溪畔,一个险遭侵犯的女人,袁绒蓉恢复镇定的速度之快,令唐寅印象深刻。
判断正确无误,袁绒蓉之所以提前离去,并非全然是因为撞见不堪入目的事,她是未出嫁的女子,纵然错不在自己,也必须摆出一个姿态,守住名节,不愿受唐寅的轻慢对待。
这是个一推就散,却不得不端的架子,袁绒蓉相信唐寅一定能懂,会找出适合的法子化解尴尬,信任没来由地出现,彷佛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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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赠礼予佳人 (求推荐、收藏,书今天有了封面,真好。)
收到唐寅的诗后,袁绒蓉回了一封信委婉表明立场,合走了一遍过场,让小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两天后,再次准时登门学戏,全程唐寅没再露过面。
午膳时,下人摆上一桌席面款待她,由秋香代替唐寅又赔了一次罪,她说少爷没脸见人,正在闭门思过。
横竖只是借口,袁绒蓉不打算深究,以为过几天唐寅就会现身一会,眨眼间一个月过去,女起解学了七八成,依旧不见他的人影。
正纳闷唐寅为何避不见面,却听龟奴说,这个月六如居的马车,每隔两、三天便会出现在潇湘院外,总会见到唐寅下车朝着她的闺房所在凝望,再三踌躇,不管龟奴如何劝说,最后唐寅还是强忍住思念,搭上车离去。
此情可问天,龟奴大为感动,要袁绒蓉擦亮眼睛,别死脑筋守着庞修群那个见异思迁的混蛋,潇湘院里的姑娘全被这份心意打动了,给了唐寅世上第一痴心人的封号。
「唐公子这么做是何用意?」
见不着唐寅,秋香是袁绒蓉唯一的询问管道,她想要知道唐寅的用意。
「晒痴情,刷声望啰。」
秋香反射又用上唐寅的用词。
「少爷越痴情,越彰显姐姐的美貌才情无人可抵御,而同情能让世人更加疼惜少爷,唐伯虎要有穿梭花丛间的本领,又要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专情。」
趁袁绒蓉还没反应过来,秋香改口说道。
顺便转告她,下午唐寅约袁绒蓉逛大街。
不甘心唐寅主导一切,袁绒蓉本想拒绝,打乱他的节奏,告诉他自己不是任她揉捏的面团,又想看看他要玩什么把戏,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答应。
因为要外出,午膳袁绒蓉只用了一些不会留气味的菜肴,会胀气的五谷一概不沾,保持最佳的体态。
华掌柜亲自来请,袁绒蓉和丫鬟一同上了一辆由两匹骏马拉的大车,潇湘院的马车跟在后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招摇过市,停在江宁最大珠宝首饰店珍芳斋。
先前已知,唐寅会在珍芳斋等候,丫鬟掀开车帘前,袁绒蓉整整了衣领,按顺鬓角,确保自己衣正仪美,眉眼、嘴角带笑,如含苞待放的蓓蕾,预备给唐寅一个震撼。
无须回头也能百媚生的一笑,唐寅以不变的痴醉回应,这种演技袁绒蓉看腻了,挫败地将手递到唐寅手心里,让他扶下车。
「我知道袁姑娘不会随便收人馈赠,尤其是贵重的礼物,这次给我一个面子,待会儿挑一样小玩意带上,好让江宁的人以为,我们之间还是有希望。」
唐寅小声在袁绒蓉耳边说明,今日这场戏的目的。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对吧?」
袁绒蓉充分理解唐寅的所作所为,他要这段绯闻扑朔迷离,持续它的热度,方便从中牟利。
「蕙质兰心说的就是袁姑娘呢,和聪明人说话最是省力。」
唐寅十分满意她的合作。
两人窃窃私语时,珍芳斋的古掌柜已经迎了上来,笑玻Р'将这两位江宁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请进招待贵客的包间。
奉上好茶,五色点心,恭谨地供着。
「我想送点首饰、头面给袁姑娘,想请古掌柜推荐些精巧,适合袁姑娘的物件推荐?钱不是问题。」
听在古掌柜耳里,唐寅就是一个为讨美人欢心,不惜耗尽家产的败家子,冤大头上门,岂有放过的道理,连忙应承,将珍芳斋最值钱的宝贝,端了五大盘出来。
赤金、翡翠,各色宝石打造的挑心、玉镯、捧鬓、满冠、大镮,耀耀生辉,珠光宝气,闪得两个丫鬟差点睁不开眼睛。
「妈妈要是在这,一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捞回院子里,再一件一件从姑娘手里顺出去。」
原本是服侍王姨的丫鬟说,王姨在她的眼里就是一只贪心不足,妄想吞象的肥蛇。
「她想得美,姑娘从接客那天起,总共不过收过三次礼,一朵珠花,一幅寒梅图,一架前朝的古琴,求得是心意与雅意,唐公子这回算是白费功夫了。」
其中的珠花还是庞修群所赠,另一个丫鬟替唐寅惋惜,她是唐伯虎死忠的支持者之一,巴不得袁绒蓉赶快接受唐寅的情意。
钱砸得动,身为珍芳斋东家的洪大官人,早就征服了袁绒蓉。
袁绒蓉的小手逐一在这些价贵,闪闪发光的饰物上轻轻扫过,拿起一只雕得栩栩如生的白玉蝴蝶,交给古掌柜,说道:「就这只蝴蝶和那串珍珠。」
见袁绒蓉选了相较之下,最价廉的玉饰时,古掌柜欢腾无比的心剎那间冷却下来,暗骂这个不识抬举,故作清高的贱婢,害他少赚了好几万贯钱,当听到她开口要了一串四十九颗,颗颗有拇指指头大小,浑圆一致,白洁如雪的项链,彷佛天籁入耳。
「姑娘真是识货,朝廷打了败仗,皇宫里宝库里的希罕物全掏出来换成金银,赔给那些天杀的金狗,这一件南海福瑞就是贵妃娘娘戴过的,以前有钱都买不到。」
这一仗把大翎朝国库败光了,皇家的收藏大量流往富得流油的南方,有管道,能接手的商家屈指可数,珍芳斋收购的量最多,可见洪大官人家底之雄厚,人脉之广阔。
袁绒蓉不贪心,不代表没有眼光,一眼便锁定最昂贵的首饰,六如居生意再好,唐寅再生财有道,也买不起这条项链。
算无遗漏,一切尽在掌握中,八风吹不倒,完美无瑕的唐伯虎是吗?
她故意捣乱,要看看唐寅七下八下,不知所措的窘迫样,扯下他那张人人喜爱、钦羡的脸皮,见一见他真实的面貌。
「听到袁姑娘的话了,包起来,我明天派人来结账取货。」
唐寅豪爽地买下买不起的东西,蛮不在乎地,轻摇手中折扇。
打肿脸充胖子,做了愚不可及的行径。
「唐伯虎是个蠢货。」
咒骂声从袁绒蓉脑海浮出,不断地回荡放大。
送给唐寅一个他永远想不到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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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娇客到 (求推荐、收藏,欢迎各种支持。)
最后丫鬟抱着一只小巧的紫檀匣子走出珍芳斋,袁绒蓉在最头关头改口,只要那只白玉蝴蝶,硬是把古掌柜闷得脸色发青,五内暗伤。
这些日子,袁绒蓉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说不快,主动喊渴,唐寅二话不说地领着她和两个丫鬟,到隔街的高升茶楼就座。
请都请不到的娇客光临,伙计将人请到楼上雅座,四人拆成两桌,唐寅和袁绒蓉坐在靠近大街的包间里,消息传了出去,不少人专程来到茶楼外往上望,相对于袁绒蓉的尴尬,唐寅不时朝下方挥手,沉浸在受人仰望的虚荣,肤浅、媚俗地令人生厌。
连叫了几声唐公子,终于得到唐寅注意。
「点心不合胃口?要不要我叫他们去陈记买一盒滴酥鲍螺?」
袁绒蓉以静巧闻名,会出言打扰,必然有事要说,唐寅顾左右而言他,蓄意不理会,盼她识趣打住不提。
「公子就不怕绒蓉真要了那条珠炼?」
打开天窗说亮话,袁绒蓉不给唐寅闪躲的空间。
「卖掉六如居,我在江宁和杭州还有一些田产,加上用来周转的现钱,我也会买下来送给妳,说一不二嘛。」
砸锅子卖铁,唐寅豁出去了。
「但妳不会的,袁绒蓉求得是不拖不欠问心无愧,要拿,何必等到现在。」
看透了袁绒蓉的本质,唐寅有恃无恐。
「人是会变的,绒蓉和过去不一样了。」
袁绒蓉自知因为庞修群,她变得尖锐,不信任男人。
「碰上那样的事还不改变,姑娘就蠢得无可救药。」
放弃挣扎求生的人,不值得唐寅出手。
「我们是友非敌,妳没道理针对我,开这个玩笑,无非是看不惯我做事独断独行,完全不跟妳知会一声,觉得被轻视了,想让我头痛,伤点脑筋,打打我的脸,出一口闷气,我懂的。」
唐寅充分体谅袁绒蓉的心理,
掐住人心,游刃有余的德性,在袁绒蓉眼里分外地面目可憎。
「真不该收手的。」
懊悔自己的一念之仁。
「看错、算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谢谢绒蓉放伯虎一马,不会再有下次。」
口中求饶,心里则否,对人心的掌握,唐寅十拿九稳,过去再奸诈狡猾的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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