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想,男人无非一个贱字,妾不如偷,尽管皮氏扬言洪大官人敢接袁绒蓉进门,她就抬着嫁妆回娘家,但可以养在外头,天高皇帝远,洪大官人在江宁添一个外室,皮氏在扬州鞭长莫及。
价钱好谈,不要低于十万贯,王姨便会将袁绒蓉卖出,洪大官人不要,就下药,徐通判大人说了,愿意用五万贯替袁绒蓉梳拢,反正袁绒蓉离了心,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甭说争抢花魁,待客都做不到,不如趁早做个了断,她好培养下一个红牌。
信差门都没进,就被管家轰了出来,花了钱找下人打听,才知道洪大官人的爱妾半夜遭贼人削了头发,变成一个小尼姑。
之后萧千敬来到洪家,离开后,洪大官人大发雷霆,下令所有人不准再提到唐寅、玉堂春、袁绒蓉这些字眼,违者一律发卖出府。
连同洪大官人的暴怒,传入王姨耳里的,还有唐寅平安回到江宁的噩耗。
作贼心虚,唯恐遭到唐寅报复,王姨加聘了四个护院,告诉新的龟奴,一见到唐家的人要立刻通知,唐寅要敢在潇湘院闹事,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护院也听说过唐寅,认为王姨小题大作,不信一个文弱书生能打伤张大虎。
王姨心贪却胆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个人手多一份保障,她的命金贵的很,不能有半点损伤。
说曹操,曹操就到。
洪大官人家出事的当晚,唐寅单枪匹马来到潇湘院。
「唐伯虎来了。」
新的龟奴大声喊着,为了给王姨一个尽责的印象,使尽力气地叫,连喉咙都给扯哑了。
院子里的客人听了不住皱眉,一个龟奴怎能能直呼唐寅名讳,失礼又不敬。
姑娘们却知道,王姨找了张大虎对付唐寅,唐寅这是上门砸场子,个个绷紧神经,搁下耳鬓厮磨的客人,一双双的眼睛往唐寅那瞧。
王婆苛刻,说翻脸就翻脸,全然不顾唐寅曾挽救过潇湘院,姑娘们替唐寅抱不平,暗中替他加油打气,又担心他羊入虎口,遭了王姨的算计,心情起起落落。
看见护院们悄悄地围上来,院里的客人也嗅出其中蹊跷,潇湘院并不像过去欢迎唐寅,双方恐是结了仇,王姨防着唐寅。
风雨欲来的浓重气息笼罩潇湘院,所有人屏气凝神等着唐寅,或是王姨下一步的动作。
「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迎接唐某,唐某的面子还真大。」
唐寅今天就是来踩场子的,洪大官人便罢了,一个老鸨便不将他放在眼里,这口气不出,以后也不用混了。
王姨待在袁绒蓉的房里不露面,身旁的粗使婆子听从王婆的命令拘着袁绒蓉,不让她跑出来,等护院制住唐寅再说。
护院越靠越近,唐寅当他们不存在,向在座的客人拱了拱手:「唐某今天来是找王姨论个理,想问问她,唐某做错了什么,她要找张大虎那等泼皮无赖害唐某,也请大家评个理,唐某所作所为有哪一样亏欠了潇湘院。」
公开质问,将事情摊在众人面前。
「拖欠酒钱没还?没给姑娘胭脂钱?漏了打赏哪一个人?请说出来,唐某当场谢罪,有必要动手动脚吗?」
唐寅说话不带火气,却句句诛心,谁人不知,就在不久前潇湘院曾摇摇欲坠,全靠唐寅一手力挽狂澜。
袁绒蓉声势如日中天,隐隐压倒小金灵和江敏儿,唐寅在潇湘院虽没有一掷千金,该给的样样不缺。
王姨竟不知感恩,私下找人暗算唐寅,忘恩负义至此,令人寒心。
张大虎聚赌放利,臭名远播,王姨与他勾结能有什么好事。
「小子嘴巴放干净一点,别血口喷人。」
龟奴急着表功,出口维护王姨和潇湘院的名声。
唐寅说谎诬赖?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护院们杀气腾腾地围住唐寅,如果不是心中有愧,为什么安排人手要对唐寅不利,又觉得唐寅好气魄,临危不乱,面不改色替自己讨个公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客人、姑娘们纷纷对这群护院投以不善的眼神。
众怒难犯,护院们竟不敢再前进半步,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目光停在王姨所在的二楼,等她出面示下。
「动手啊,再不动手,当心你们的饭碗。」
龟奴躲在远处嚷嚷着,这一喊,坐实王姨真对唐寅过河拆桥。
以为唐寅会带齐人马二话不说见人就打,他先扯破脸,事后大家互泼脏水,到时不管谁有理也说不清,她是地位低贱的老鸨,死猪不怕开水烫,唐寅却是背着才子光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说伤也是唐寅伤得多。
孰不料,唐寅开大门走大路,一个人堂堂正正来问个是非曲直,那个死龟奴脑袋装了****,不懂得看场面,竟还叫护院动粗,这不是周告所有人潇湘院是间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传出去还有人敢上门吗?
「唐公子得罪,王姨吩咐了,不准你进院子一步。」
被催急了,护院们准备一拥而上。
「反了,这还有王法吗?」
国子监学正四子赵延年指着护院大骂。
「王婆子滚出来给小爷说说,潇湘院是青楼还是强盗窝?」
下一句冲着二楼喊,声讨王姨。
厅里的贵客,许多人是慕袁绒蓉之名而来,更有一半以上曾在太白居听过苏三起解,个个折服于唐寅的文才,巴不得与之攀谈,畅聊玉堂春与京剧。
潇湘院要拿下唐寅,得先问他们答不答应?
赵延年开了头,同行的国子监生随即发难,他们挡在唐寅与护院之间,用扇子拍打胸膛,要护院动武试试?
吆喝着要王姨出面,否则跟她没完。
王婆在心里把唐寅骂了个狗血淋头,想着千不该万不该撤下常龟,换上这个人身猪头的蠢蛋。
交代婆子看住袁绒蓉,咬着牙往外走。
唐寅请她下来面对面说清楚,王姨怕唐寅下毒手,死皮赖脸待在楼梯,又叫了两个护院过来。
「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厚颜无耻的模样,惹得唐寅失笑。
唐寅向赵延年及众人道了声谢,请他们让道,走到楼梯口,隔着护院问道:「唐某杀了王姨的父母?欠了王姨的钱财?污辱王姨的清誉?你我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挡了我的财路。
王姨想说却不能说,这一承认,等同昭告整个江宁,她就是玉堂春里,把苏三卖给洪筹官的王婆。
洪大官人的管家亲自过来警告她,但凡有人将袁绒蓉扯到洪大官人身上,即便是含沙射影,潇湘院等着楼毁人亡。
她苦啊、恨啊、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好似吃了满口黄连的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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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与一城赌 (求推荐、收藏,给个亲切的支持。)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瘸腿的姑娘都能说成崴了脚送到客人床上,舌灿莲花的王姨竟然有说不出话的一天。
默不作声无疑是认了买凶伤人,不回答一连串的追问,王姨便是无端欺辱唐寅。
唐寅是文人、是读书人、是儒生,是无数到潇湘院的客人之一,今日王姨可以对唐寅下狠手,他日也能对其他人棍棒相向。
在场的国子监生、骚人墨客,顿时觉得王姨欺负到他们的头上,群情激愤,痛骂王姨无良黑心。
「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与各位无关,唐伯虎欺负一个妇道人家,还有理了?」
王姨反应过来,用帕子抹泪,装作潸然泪下地说。
她若是娇嫩可人,我见犹怜的小白菜,或许能博得些许的同情,王姨刁钻、泼辣名满江宁,嘴不饶人,一点亏都不吃的女人,用一张臃肿,厚粉的脸哭诉不公,只让人作恶。
「唐某钦慕袁行首,爱屋及乌,她视您为母,唐某便以母礼见之。」回头把厅里的姑娘看了一遍:「对潇湘院的诸位姐姐妹妹敬爱有加,自问循规守矩,王姨怎能如此狠心要张大虎废了唐某的双手。」
唐寅说得痛心疾首,王姨气得顾不上装哭,帕子一甩,指着唐寅大骂:「满口谎言,我只叫张大虎敲断你一只手、一只脚,哪来的双手。」
一出口便知中了计,王姨只想抽自己一耳光,这么会在这时候犯傻,但覆水难收,唐寅又怎会放过她的失误。
「好……好……」
哀莫大于心死,唐寅向上仰望,一如无语问青天的悲怆,看得众人摇头为他叹息,因此更厌恶王姨。
「既然王姨容不下唐某,唐某也不会再来潇湘院惹人嫌,但唐某不能坐视袁行首认贼为母,谁知妳这蛇蝎毒妇会用什么手段糟蹋袁行首。」
洪大官人不敢要袁绒蓉,中间的损失,王姨便只会也只能从袁绒蓉身上找回来。
方法无他,找人另卖,或是兜售袁绒蓉的贞洁。
唐寅今夜来,除了扬威,吐一口窝囊气,便是要预防王姨先下手为强。
纷争因他而起,他自当负起清理战争的责任。
「请各位做个见证,唐某今日要为袁行首赎身。」
收回身契,王姨便无处施力。
满堂哗然,都为唐寅的作为喝采。
不等王姨应答,唐寅又说:「就按照当初说好的,明日唐某会送来一万贯钱,还请王姨给个方便,先让唐某带走袁行首,待钱银两清,再返还身契。」
此时,楼上传来袁绒蓉的声音,袁绒蓉衣衫不整,钗斜鬓乱,狼狈来到栏杆前,身后还有一个凶恶婆子使劲将她往后扯:「一万贯我屋里便有,绒蓉所有的积蓄、金银愿交给妈妈,请妈妈成全。」
不哭不闹,坚毅地乞求王姨给予自由,看得人动容感佩。
「放开袁行首,信不信老子一脚踹死妳这个贼婆娘。」
承节郎霍平最看不惯恶奴,脚重重一蹬,口中喝叱,一双怒目直瞪着王姨,大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意,上过战场、杀过人,说起话来威势十足,没见识的婆子吓得松手,王姨也缩了缩身子。
被软禁之后,袁绒蓉和外界断了联系,玉堂春彻底惹怒王姨,洪大官人纳她为妾的事也作罢,唐寅实现承诺,她不该再奢求更多,却天天期盼再见唐寅一面。
王姨和唐寅的对话她听得明白,唐寅脱险后立即来到潇湘院赎她出户,这份情义无以回报,唐寅不见得希罕她以身相许,但她不能再让唐寅损失任何钱财。
唐寅说得对,人的命还是抓在自己手里好一些,袁绒蓉趁婆子低头喝茶时,用力一推,拎着裙摆往外逃,尽管婆子抓得她一身不堪,忍着痛楚跑到众人眼前,为自己发声。
「绒蓉。」
唐寅轻轻一唤,千言万语尽付二字中,旁人听见的是郎情妾意,谁要棒打鸳鸯,就得承担万夫所指的后果,袁绒蓉听到的是唐寅的赞许。
「谁都跟你说好,一万贯也想从潇湘院里带人走,咱们家水仙姬的梳拢费就要五万贯。」
一讲到钱,王姨便口不择言,全然忘了水仙姬的名头,还是唐寅帮袁绒蓉挣来的,更泄漏了她打算出卖袁绒蓉的邪恶心思。
无耻。
这两个字瞬间在众人脑中浮现。
「拿五十万贯来,人和身契我立马双手奉上。」
王姨看清楚了,既然唐寅不会动武,准备讲道理,谈感情,她便无须紧张,推开护院走到唐寅跟前,趾高气昂地勒索。
礼义廉耻值多少钱?要脸皮的,就不会开青楼。
从洪大官人那失去的,王姨要从唐寅手里捞回来,能拿多少是多少。
「王姨要食言背信,唐某无话可说,我们就到公堂之上,请青天大老爷给个论断,我家阿梁、阿贵还躺在床上无法下地,王姨正好和张大虎同堂对质,看看谋财害命该当何罪?」
唐寅不跟王姨扯烂污,直接告官。
这一记把王姨打懵了,成了大半个废人的张大虎,对她怨恨极深,可不会为她说什么好话,上了堂,势必会和盘托出,指认她就是主谋。
声望鹊起的大才子,恶名在外老鸨子,大老爷会信谁?当然是唐寅,结局十之**是唐寅用一万贯钱贱买了袁绒蓉,她却要被判刑打入狱。
想到受刑、挨板子、蹲女监,王姨身子凉了半截,指着唐寅骂:「你好毒的心。」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王姨行得正,坐得直,又何必怕见官。」
唐寅正目严肃对王姨说。
早知道王姨不会轻易就范,以讼逼和才是唐寅的杀手锏。
没有洪大官人能依靠,拿捏住张大虎,王姨很难找到人为她出头。
杀人灭口的可能,唐寅早算在内,委托萧千敬看着张大虎,确保他在堂上能正常做供。
大翎朝重视声誉,口头约定也不能任意废弃,王姨的人品与微薄的信用禁不起考验,尤其当堂官是与唐寅友好的郭县尊、孙县尊时。
「言尽于此,唐某与王姨在公堂上见真章。」
不急着拂袖而去,含情脉脉对袁绒蓉告别:「绒蓉,再等我一会儿。」
袁绒蓉整饰好袖领,理妥发鬓,向唐寅深深一福:「妾身哪也不去,等着公子来接。」
款款情深羡极在场的男男女女。
「各位都听见王姨听口承认要废了唐某的一手一脚,届时还请在公堂为唐某作证。」
这么多的人证,唐寅一个也不放过,想通通带上堂。
郭延年带头说了句一定,其他人纷纷肝胆相照,做誓定要助唐寅一臂之力。
达到目的,唐寅不愿久留,与袁绒蓉再次相望后,头也不回要走。
「给我站住。」
却见王姨扭头暴筋喊住唐寅。
「你说赎就赎啊,我女儿的妓籍记在教坊司,官妓落籍从良是你一个书生说了算,袁家犯的是谋逆大罪,谁敢担这个干系?」
王姨一路挨打,怒极攻心,不管不顾要撕唐寅的脸面。
「国子监学正吗?」
王姨冲着赵延年冷笑,赵延年厌透这张市侩的嘴脸,却不得不畏缩,事关谋逆,一品大员也会退避三舍。
「小小承节郎够格吗?」
霍平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看王姨。
唐寅倒是也没想到这一层,看向袁绒蓉,只见她落寞地点了点头,默认此事为真。
王姨要看唐寅气、要见唐寅怒,慌得面如死白,上窜下跳的模样,一舒她心中的怨气。
「收留官妓为私娼律所不容,为何王姨能自免于外?」
唐寅却像是多学好问的学生,虚心诚恳地求教。
一拳打在棉花上,王姨一个落空,不由自主地被唐寅牵着鼻子走。
「教坊司有得是官家小姐,相貌、风范、教养样样不缺,底子好,稍加调教便能接客,大江南北哪间青楼里没有教坊司出身的姑娘,使了钱将看中的姑娘接出教坊司,托给人牙子,再由人牙子卖给青楼,出了事,青楼只消说不知情,把罪责推给人牙子,顶多缴些折罪钱便是。」
王姨说的并非秘密,在青楼已行之有年,她不过是捅破这层窗户纸。
「多谢王姨教我。」
唐寅谦恭地致谢,不耻下问又道:
「官府究责后,这些教坊司的姑娘又当如何?」
问到正点上,王姨恶笑,斜眼看着袁绒蓉说道:「私自逃出教坊司,轻则发配到军中为妓,重则处死。」
「这么严重?」
唐寅苦恼地说。
「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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