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严重?」
唐寅苦恼地说。
「哪得话,前年康王爷从静思馆收了一个歌妓,她就是教坊司里的娘子,王爷发一句话,教坊司从此没有这个人。」
王姨揶揄唐寅没本事,没钱没势竟敢大言不惭要赎袁绒蓉。
「唐某不是王爷。」
唐寅垂下肩说。
「翁知府翁大人与友饮酒,听闻友人说了一句此女甚好,翁大人便把陪侍的姑娘送给友人为妾,这位姑娘原籍也在教坊司,却在夜心阁挂着牌子。」
唐寅的挫败就是王姨的快乐,王姨一击再一击。
「伯虎更不是知府大人。」
腰杆微微弯下,唐寅好似斗败的公鸡。
「有钱能使鬼推磨,伯虎若是洪大官人那样富可敌国,说不定有法子能办得周全对吧?」
眨眼间,唐寅从无力的鸡变成狡狯的黄鼠狼,重振声势,一刀刺中王姨的要害。
唐寅嘻笑地从王姨身边走过,唰地扬开扇面,要摇不摇缓步踏上楼梯,朝着袁绒蓉招手,示意她走近,两人在楼梯上会合。
唐寅旁若无人牵起袁绒蓉的手,袁绒蓉落落大方地受了,两颊染红,娇唇欲滴,眸子晶亮如星,周身散着一股俗尘不沾的仙气,不见委屈、惊促。
「各位都听见了,金榜题名难不过登天,登天之难,唐某却说,登天再难,难不过一条情路,但伯虎是头强驴子,不到黄河心不死,前方纵是荆棘遍布、万丈深渊也要闯上一闯。」
袁绒蓉感动地握紧唐寅的手,唐寅轻笑又道:「唐寅一介书生,小小营生不足以买官鬻爵,仅有一股傲气,一份傻气,一腔浇不熄的红热血,说得更白点,就是不知死活的疯劲,桃花庵主不缺桃花不缺狂,只缺知心人和买酒钱。」
一席话说得所有人会心一笑,王姨却青紫了脸,手已经掐出血。
唐寅松手,从交握改搂着袁绒蓉,袁绒蓉依顺地靠在怀里甜笑,静听唐寅说道。
笑舞狂歌十七年
花中行乐月中眠
漫劳海内传名字
谁论腰间缺酒钱
诗赋自惭称作者
众人多道我疯癫
些须做得工夫处
莫损心头一寸天
即兴抒志咏诗一首,闹翻整座潇湘院。
王姨,鄙俗低贱的女人,瞬间淹没在诗湖词海里,再无人关心闻问。
「伯虎孟浪了,绒蓉请见谅。」
唐寅小声对袁绒蓉说,却挨了一记白眼。
收官的重要时刻,唐寅无暇他顾,挨就挨吧,女人心海底针,男人想不被扎是不可能的。
等叫喊声停,唐寅拥着佳人说。
「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岂能被小瞧了。」
眼神锁定王姨,再把她推到风尖浪头上。
「王姨说唐某赎不起袁行首,唐某不服气,势要赌上一场……」
「谁要跟你赌。」
不想让唐寅称心如意。
「此言差矣,唐寅并没有要与王姨对赌的意思。」
王姨错愕地看着唐寅,不单是她,赵延年、霍平一干人等脸上尽是困惑不解。
「唐某并无心要与一人作意气之争,伯虎要赌的对象是整座江宁城的人。」
大放厥词还不够,再加码:「与一人赌,赌的是意气,与一城赌,赌的是豪气,唐某在此立誓,明年桃花花谢前,王姨会跪着送还袁行首的身契,并从教坊司除籍为良,若不能,人人皆可到六如居领一贯钱……」
话说到一半停住,叫人心痒难耐。
「若能呢?」
赵延年等不及地问了。
「江宁城的人至死不能踏进潇湘院一步,不光顾王姨的任何买卖,不能与王姨说话,见到王姨便得闪开,连对她笑都不行。」
赌注事事针对王姨,瞬间引来无数拍手叫好声。
「明天唐某会在六如居前设置名簿,愿意接下赌约的朋友,在名簿上签个名字,不识字的按个指印,就不用怕唐某不认账,劳烦诸位告知亲朋好友,群策群力务必使全城的人皆知,以壮声势。」
唐寅强忍住振臂高呼的冲动,把场子交给现场的群众发挥。
「不用等一年后,这破烂地方,我等国子监生不屑来之,必当劝阻同窗共学戒而远之。」
赵延年代表国子监发言,附和声众。
「这不是陷唐某于不义吗?大丈夫言而有信,还请诸位给唐某一点薄面,不然王姨又有话说了。」
唐寅这一番居中说合,王姨听得几欲呕血,然而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想法,无视、忽略,宛如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唐寅做戏,极尽嘲讽之能事,再次执起袁绒蓉的手,从容下楼,要往潇湘院外走。
「拦住他们。」
这里是潇湘院,由不得唐寅作主,今晚的事传出去,自命风雅高尚的贵人们,不会再到声名狼籍的潇湘院,夜心阁、招香楼那两个浪蹄子还不满江宁宣传,把潇湘院往死里踩,她就成了城中一大笑话,全是因为该死的唐寅。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唐寅要害她,她也不会让唐寅好过。
护院还没排好队形,霍平便挥拳打倒一个,国子监生争先恐后一阵乱打,护院寡不敌众逃之夭夭。
唐寅牵着袁绒蓉左躲右闪,几息间走到门口。
「你可以走,我女儿不能走。」
王姨把守最后一关。
「恕难从命。」
能用钱解决最好,但唐寅从不排斥以暴力相向。
在仅有唐寅和王姨看得见的地方,唐寅握起拳头,打女人不好,该打却不打更糟。
想起张大虎奄奄一息的惨样,王姨后退了半步,却仍硬着头皮威胁说:「她一走,我明天一早便去教坊司自首,大翎律载明,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妳舍得看绒蓉变成军妓吗?」
和现代法律相同,大翎朝规定自首者能免除或减轻其刑,王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绒蓉不怕,哪怕只有一晚,绒蓉也不想再待在潇湘院。」
袁绒蓉自白心迹,抵死不让王姨得逞。
唐寅又是笑,继续将王姨当作透明无形,像是逗弄秋香似地对袁绒蓉说:「傻瓜,妳妈妈不会的,教坊司干了那么多年的勾当,偷卖出去的罪奴不知有多少,禁不住查,收贿的人可都是官,他们会放过一个小小的老鸨,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其他楼子知道是谁告的密,这一行还会有妳妈妈的容身之处?妳傻,她可不傻。」
龙行虎步地跨过门坎,像是想起甚么话对王姨说,蓦然回首:「来之前,我请萧总捕给张大虎捎了句话,今晚我会来潇湘院赎绒蓉回家,如果顺利,便不追究张大虎的罪行,民不举,官不究嘛。王大虎回话说,王婆子要敢说个不字,他会叫十个患了花柳病的兄弟,照十二个时辰轮流蹂躏王婆子,直到她全身长满暗疮,溃烂流脓而死为止。」
唐寅歪着头问:「王婆子就是王姨妳对吧?」
突然啊地一声,似笑非笑、似忧非忧地说:「别再咬了,已经流血了,再咬,牙就碎了。」
………………………………
第三十七章 宴宾客 (看了便知,此文值得推、值得收,值得给予支持)
长长的人龙,从六如居铺面排到了数十丈远。
一大早,华掌柜遵照唐寅的吩咐,在铺子里放置一张红木桌,备妥笔墨和朱泥,一本写着扑簿的大册子。
唐寅昨晚在潇湘楼的壮举,定下的豪赌,再次将江宁人的目光聚集到六如居。
对门专卖胭脂水粉的香十里,程掌柜隔着路,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潮,羡慕又嫉妒说:「有没有消停的一天。」
做买卖和做学问一样,不进则退。
华掌柜牢记着唐寅说过的话,唐寅也用行动一再证明,不停造势下,六如居的生意始终兴隆不坠。
时人热衷于扑买,却何曾有过一城规模的赌局,好事者争相走告,才一晚的功夫,便招来数百人参与。
赵延年排在第一位,一进门便对华掌柜说:「恭喜贵东家喜得美人,赵某特来祝贺。」
袁绒蓉的事,唐寅从没瞒过底下人。
在华掌柜的心里,东家是有大才干,有朝一日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的风流人物,在正妻入门前,收一、两房美妾并不为过,小金灵或者是袁绒蓉,华掌柜都乐观其成,但唐寅却阻止身边的人,唤袁绒蓉为姨娘,说赎身是权宜之计,避免瓜田李下,当晚,袁绒蓉便在秋香的陪伴下前往添夏镇,住进桃花坞,等日后找好住所,袁绒蓉会搬出来**门户。
男人花钱替清倌人赎身,图得无非是花径不曾缘客扫,****今始为君开的快活,别人求之不可得的女人,我得到独占了,享用了。
东家倒好,别人赎的是可以颠鸾倒凤的肉身,他赎了尊只能瞻仰膜拜的金身,还要找个处所供着、养着,简直和请神没两样。
「承蒙吉言,小的一定会向东家转告赵公子的心意。」
明知事情与外人想得不同,在没有取得唐寅的授意前,华掌柜不会泄漏只字词组,只能顺着赵延年的话说下去,接下装着小金锭的封红,欺骗自己东家纳妾,他帮着收些贺礼天经地义。
继赵延年之后,在扑簿签上大名的是康王府翊善大夫的次子,姚沛文,他的封红里是银锭子,两人熟识相约而来。
华掌柜亲迎亲送,一个时辰过去,扑簿上登载三百多个姓名,这些人多半攀亲带故,十之**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唐寅单刀赴会救佳人于水火之间,发下豪语与一城赌,激发他们心中的热血,年少轻狂,崇拜为人所不敢为的英雄,追求冒险刺激,如此热闹的场面,怎能缺了少年人。
家世显赫的公子哥们,颇有文名的青年才俊,响应唐寅的赌局,呼朋引伴来到六如居,华掌柜看着扑簿内心激动不已,这本名簿价值万金,每一个名字代表一条人脉,妥善使用,编织成网,会成为唐寅未来的一大助力。
赌局输了,赔个数百贯,赢来用钱换不到的友谊交情,何况收到大小封红,远超过赔出去的赌金。
赢了赌局,得到救苦的美名,袁绒蓉从此脱籍从良,无论唐寅想或不想,依袁绒蓉的性格,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唐寅的大恩大德,妾也好,婢女也罢,横竖唐寅都不吃亏。
稳赚不赔的生意,华掌柜全力支持东家。
一天结束,华掌柜将铺面交给伙计盘点,抱着账目、扑簿到内院向唐寅报告。
「才四百多个人,比我想的差太多了。」
来的人不如预期,唐寅不甚满意。
「头一天而已,兴许是还不知道消息,而且城里的名流仕绅,不可能为了一贯钱亲自到咱们六如居。」
要有身份地位的清贵顶着大太阳,和一群毛没长齐的半大孩子挤在一块,简直是痴人说梦。
「都没有百姓上门买扑?」
一个个签名有体有例,找不到红色的指印。
「尊卑有别,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往贵人身边凑,旁的不说,光王贤公子就带了两个家丁、四名护卫上街。」
华掌柜如实陈述,官民、贫富间泾渭分明,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是我疏忽了。」
唐寅深刻反省,合上扑簿,粗略将账目看过一遍后说。
「多做几本扑簿,连同朱泥派给监市们随身带着,他们在集市里游走时,想扑买的人就可以签印。」
监市相当于大翎朝的城管,性质上属于临时工,薪饷由衙门给付,要找他们
办事,有钱好商量。
「说了要和一城赌,就那么小狗小猫两三只会让人看笑话。」
「东家,江宁有二十数万人,即便是一半,再掐去尾数,也有十万之数,万一事情不成,咱们赔不起。」
立于不败之地的优势,唐寅不要,华掌柜为这个的不智之举焦急。
「砸锅子卖铁,我们也凑不出五万贯现钱,但话我已经说出口,不赌也得赌,还得名符其实的赌。」
自家财政状况唐寅了如指掌。
「这一局非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否则以后我们拿什么在杭州立足。」
唐寅目光不在脚下的江宁,而在不久将回归的杭州。
明年,也就是修平二年,汴京将会沦陷,金兵掳走了慎、恕二宗,大翎朝将会面临史上最大的动荡,康王定都江宁不久,便会弃江宁远避扬州,最终偏安杭州,改杭州为临安。
在那之前,唐寅要转移所有的资产,先一步到杭州落地生根。
「我要江南的每个人都知道,唐家做人、经商实诚,一诺千金,说一不二,不********,不拖泥带水。」
唐寅算盘往长远打。
「人无信不立,东家是要仿效徒木赏金的典故。」
华掌柜一点就通。
唐寅点头:「信用是最大的资本。」再给华掌柜打一剂强心针:「有赌未必输,何况这一注我们的赢面很大。」
话说到这份上,华掌柜哪会再劝,一心只想着找多少名监市,银钱如何算,把赌局做大做响。
六如居的杭州分号过两个月便要正式开张,下个月鲁师傅的家眷,大徒弟和几名工匠,一些伙计会渡江南下。
杭州的作坊除了纸,还有唐寅从桃花醉改良的新酒要生产,千头万绪,偏偏华掌柜一手提拔的卓二掌柜尚欠一点火候。
华掌柜不放心把杭州的事全交出去,唐寅又需要他江宁坐镇,烦得头发都多白了好几根,但他烦得乐意,越烦越充实。
买卖人不怕忙,怕清闲,掌柜还要怕遇上平庸,胸无大志,胡乱出主意的东家,跟着唐寅完全不用愁没事干,六如居这间笔墨铺子是棵树,看起来不长个,其实全扎在地底里,又深又牢,一抽条茁壮,就会往天里顶。
帐是华掌柜做的,每个大子的去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珠,周转金之外,这几年六如居赚的钱全用在开发新商品和养人上。
通过东家考核的匠人一个能抵十个用,有了他们,东家脑子里的一些奇技淫巧就能逐一实现,那些新玩意每推出一样,大翎朝都会震一下,换成铜钱,少则万贯,多则数十万贯,百万贯也不会让人意外。
一项漂白制法,庄家用了十万贯想买断,唐寅拒绝,找庄启德个人合资开设一间染坊,以技术入了三成股,如今江宁府的高档布匹,六成出自于这间染坊,庄家至今都不知道钱全进了自家人的口袋。
唐寅再三说,杭州才是他们大展拳脚的风水宝地,华掌柜宁愿把总号让给贾二掌柜,也要早一天到杭州去占个先。
「贾子期盘点完存货就去收帐,明儿一早给我个数。」
越想越不甘心,华掌柜找起贾二掌柜的碴。
唐寅听见了,任由华掌柜瞎折腾,师徒间的事他管不着,不想管。
难得秋香不在,偷得浮生半日闲,让厨娘上了几个菜,提着一壶桃花醉,以壶就口喝了开来。
清静不到半个时辰,门房来报,张大虎的人拖了三辆车停在外头,说是袁绒蓉在潇湘院的家私。
张大虎有心示好,又是袁绒蓉的私产,唐寅代为收下,仆人们进进出出,卸货、安置,忙得不可开交。
「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帮忙。」
王贤不请自来,看门户大开,笑玻Р'闯入内院,要王家的家丁、护卫协助搬运,他径自在唐寅对面坐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见桌面上空无酒杯,像是自己家似地,要下人拿杯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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