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是梁忠允,曾驻军于龙门镇。」
梁红玉没有那么容易退却,步步进逼。
记忆随着梁忠允的名字重新被唤醒。
原来梁红玉就是梁忠允的女儿。
当初为了保命,送给梁忠允的两颗头颅,让他立了功免于被军法究办,梁家兴旺,梁红玉又怎会被发为官妓。
唐寅轻笑,自己的动作拆散一对爱侣,让后世少了一桩美谈,但给梁红玉选择,她也不愿父死兄亡,沦落风尘,即使最后苦尽甘来?
「不认得。」
断然否认,唐寅只看眼前,不问过去,从前世到今生始终如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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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入营
论暴露在媒光灯底下的时间,当属政治人物与明星最多,但对公众形象的要求,一教之主不在两者之下,前者仍是凡人,后者是神,或是接近神的存在,半点瑕疵也不能有。
唐寅从小便被父亲严格教育,遇事处变不惊,至少脸上不能露出丝毫的慌乱,
时时刻刻抱持庄严慈悲的法相,每个表情做到无懈可击,如同一个完美的戏子。
七拐八弯的套话,也难以影响唐寅,梁红玉横冲直撞的问法,更无法在唐寅层层加固的心理防备上撞出一个突破口。
诚恳认真,看不出作假扯谎,梁红玉都怀疑自己认错人。
生来是个爽快人,没有继续黏吝缴绕,只是略感遗憾,她可是清楚记得,那时父亲叫他们兄妹到跟前来,亲**代后事,可以说男孩送来的两颗人头解救梁家,虽然男孩出于自救,但这份恩情她一直放在心底。
「这位故人对梁姑娘很重要?」
因此当唐寅问出时,梁红玉便滔滔不绝说出这段陈年往事。
「那也是梁将军善有善报,他大可以服从军令屠了龙门镇。」
「做人要有底线,逾越良知只是禽兽,父帅说了,既然生而为人就得好好做人。」
梁忠允以身教育一对子女。
唐寅承认梁忠允有资格说这些话。
受过梁忠允恩惠,唐寅对梁红玉好感倍增,辗转劝她与韩世忠早日回山东,远离即将崩乱的汴京城,往后大有他们发挥的舞台。
对热血青年苦口婆心规劝常带来反效果,一心想证明不输给男人的梁红玉更是如此,唐寅换了个方式,告诉她,从金人后方夹击,切断补给线,才能一劳永逸结束兵祸,山东一失,金人再无后顾之忧。
汴京兵多将广一时安全无虞,若让金人吞并山东,倾巢而出,大翎才会真正翻覆,回防山东才是明智之举。
唐寅所说与梁忠允一致,王禀死守太原正是为东路勤王军维持一条通道,权衡得失,梁红玉留在汴京打退金兵的念头瞬间消了点。
这趟奉旨前来,虽说得了封赏,梁红玉却宁可留在前线与金兵厮杀,兄长加入太原保卫战,她和韩世忠又不在,父帅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令人操心。
「说得有理,但韩大哥死脑筋说也说不通,不如唐公子陪我到大营走一趟,把这些话对他说一遍,他不走,我哪能独自离开。」
主意打到唐寅头上,拜托唐寅说服那头强驴子。
作茧自缚,唐寅顿时啼笑皆非。
军人讲究同生共死,要梁红玉舍弃韩世忠等战友太过异想天开。
送佛送上西,唐寅答应与韩世忠碰面一晤,有机会亲自到黄河边看看盛大,却不堪不击的军容,见证历史的一幕,唐寅求之不得。
有梁红玉带领,唐寅畅行无阻进入军区,放眼所及,士兵众多,却懒散缺乏纪律,营地脏乱不堪,几个军士逮住一条野狗,在河边宰杀刷洗,准备加菜,小贩偷偷带酒进来卖,没钱的士兵直接将刀抵给小贩换酒喝,一听到对岸金兵擂鼓,吓得跌坐在地上,惹得其他人狂笑。
帐棚传来低切的箫管声,不时能听见女人在呻吟,外头有人催促里头的人加快点,梁红玉自小在军营长大,对军妓并不陌生,厌恶地瞪了那些急中色鬼一眼,加快速度带唐寅到自家营区。
随梁红玉、韩世忠进京共有两百人,折彦质又拨了三百人给韩世忠,凑足一营兵。
韩世忠练兵有术,军纪森严,三百名新兵在他操练下,精实果敢,大冷天仍打着赤膊在营前对招,稍有松懈,一旁的队正就会一棍子敲下,用疼痛让士兵学到教训。
一见到梁红玉,士兵整齐划一行军礼,营内营外两个世界,一边是精兵,另一边是兵痞,强弱立判。
梁红玉说要到汴京逛逛,回来却带上唐寅,向来对男人不假辞色的玉罗剎,对唐寅另眼相看,韩世忠看唐寅的眼神充满腻味。
等听到梁红玉有意回山东,韩世忠再看唐寅就像是看见珍禽异兽那般稀奇。
三言两语便说服梁红玉,解决他的难题,韩世忠衷心佩服唐寅。
「折大帅天生将才,可叹手下无可用之兵,你也看见了,外头的兵是一盘散沙,我留下当前锋,至少可以振奋士气,打个几场胜战,军士有了底气,就不会畏惧金狗,到时一拥而上,踩也踩死完颜宗望。」
大翎军积弱不振,韩世忠想抛砖引玉,不惜牺牲,唤醒大翎男儿血性与军魂。
「金人一定会强行渡江,时间恐怕就在这几天,妹妹要走就得趁早。」
韩世忠并不看好这场战役。
「一块来,就得一块走,头可断,血可流,要我红娘子抛弃战友先走,没门。」
帮倒忙,唐寅先前所做的努力,全被韩世忠正气凛然的话给毁了。
「唐公子你好好劝劝她,都什么时候还在耍小姑娘性子。」
又在火里倒油,唐寅暗自苦笑,怀疑历史不变时,韩世忠是怎么让梁红玉倾心?
看着韩世忠帅气充满男人味的脸,难道梁红玉也是外貌协会的一员?
「折家军有嫡系子弟在,轮不到韩将军充当前锋,倘若梁家军立了功,折家军的脸面要放在哪里?韩将军没有争功之心,却难保他人不会胡思乱想,两军交战,最忌讳军心动摇,要是引起内乱,坏了折帅的布局,让金兵见缝插针,相信并非韩将军所乐见。」
偏向韩世忠,打死梁红玉也不会走,唐寅进行男人间的对话,晓之以理,慢慢让韩世忠改变心意。
派系之争,军中不比朝堂少,这些日子韩世忠拒绝折家子弟的邀宴,确实招来许多白眼,冷语嘲讽,尤其是他才得到皇上召见不久,朝夕不懈的练兵,像是在折家军脸上搧巴掌,向折帅自请为前锋时,折家子弟奋起抢夺,正如唐寅所说,折帅最后将前锋给了自家子弟,梁家军被分到右军与其他军系一同。
「都是为大翎、为皇上效命,只要能杀金狗就行。」
用惨败的结果推论过程,唐寅随便就点中核心,摇撼韩世忠的心。
自小参军,韩世忠远比梁红玉明白将中斗争残酷,派系分明,为保全实力,对友军见死不救的事时有所闻,抢功更是严重,不容许外人出头。
「韩将军说得极是,能守住汴京,做什么都无妨,但伯虎听说金兵以五万人困住太原,太原一破,五万金兵南下与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合流后,折帅要拿什么抵御千军万马,丢了整个北方,汴京还能撑多久?」
却见韩世忠抬手要唐寅莫要再说,无论如何他都会维持初衷,待在折帅军中,尽一份心力。
他不走,梁红玉留定了,两人转眼又开始口角。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不识字的人也敢拿伦语出来卖弄,孔老夫子在地下有知,也会捧腹大笑,笑你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污辱读书人。」
大男人主义碰上大女人主义,有如烈火撞上寒冰,眼见言语交锋快要变成刀剑相向,唐寅介入喊停。
「有事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韩将军不想走就留下,梁姑娘不肯走,韩将军也别强迫她,报国之心无分男女,韩将军怕有负韩大帅重托,就好生保护梁姑娘,将她全手全脚带回山东。」
想死容易,活命难,唐寅尽完人事,剩下的由他们自个裁夺。
第二次在唐寅眼前吵得面红耳赤,韩世忠与梁红玉倍感羞愧,放下争执,韩世忠让手下张罗一桌吃食,遵从军中禁酒令,以茶代酒款待唐寅。
聊了好一会儿,趁梁红玉回到帐中更衣,韩世忠派兵把风,偷偷对唐寅说道:「俺有件事想私下拜托你。」
「既然老弟有船可以出城,能不能顺道帮俺捎点东西回山东。」
知悉唐寅的船队要到杭州,韩世忠将脑筋动到唐寅头上。
「不要犯法纪,伯虎愿意效劳,但这船是要南下,韩将军也知道北方不太平。」
现实有难度。
「只要能离开汴京一阵子就好。」
「韩将军要是信得过伯虎,东西就寄放在杭州六如居,将军随时能派人来取。」
赴战场前,想留点念想给家人并不为过,无论是钱财或是书信,唐寅愿意替韩世忠保管。
「用不着,那东西自己会回山东。」
见唐寅够意思,韩世忠说话更放开。
「那东西不会是活的吧?」
唐寅大致猜到韩世忠要托他运送什么了。
「活的,还是个女的,凶了点,但包管是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韩世忠露出奸笑。
「梁姑娘会肯吗?」
唐寅十二万分的怀疑。
「把她弄昏扛走了,由得她说不吗?我答应梁大帅,一根头发不少将人送回,男子汉一言九鼎,说话要算话。」
「行,但后果伯虎概不负责。」
此举正合唐寅心意。
「就知道你是个不怕事的。」
韩世忠在唐寅肩头拍了一把,然后陷入惆怅。
「不认真打,我不是她的对手,营里的人又没人敢对这姑娘下黑手,她跟着师傅行走过江湖,普通蒙汗药耐她不得,不知唐兄弟有没有办法弄到一些高明的迷药,好让俺摆平她。」
唐寅以为自己听错了,清了清耳朵再问一次:「将军要用药放倒谁?」
「梁小玉,红娘子,玉罗剎。」
将梁红玉的小名、别号说上一遍,慎而重之对唐寅说道:「放心,俺若战死了,没人知道你帮过俺,俺若活下来,也决不会出卖你,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没喝酒,唐寅却感觉到眼花,看着搞错重点而没自觉的韩世忠,不理会举在的半空的手,这一掌他拍不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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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当风起时,云自涌
来到汴京后,破嗓子成日在大营附近溜达,与士兵厮混,收取些许代价,帮军士传递家书,趁机打探军情。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年头当兵的多半不认试几个大字,信都是口述委托战友代写,别人眼睛看着呢,有些内心话不好形诸笔墨,泄漏军务更是重罪,自己敢说,代笔者也不敢写上。
「告诉我娘,家里能卖的就卖,别老想着家里那几亩田,赶快带弟弟妹妹离开汴京,皇城称不住。」
「休书我搁在信里,跟我媳妇说,别笨到去熬什么鬼贞节牌坊,找个懂得疼人的男人就改嫁。」
真心话全倒给破嗓子,请他转达。
贴点钱,将士兵的家书托给急递铺发送,转手将探听的消息告诉唐寅,再由唐寅下判断。
有了这层身份,跟不少士兵混个脸熟,出入军营方便多了,碰到巡守的卫兵,顶多警告他别到处游荡,驱赶他早点离开,从没将他当成细作。
唐寅与梁红玉进营时,破嗓子正要到丁字营收信,金兵埋锅造饭,对岸升起炊烟时,唐寅从韩世忠的军帐走出,两人在半路碰上,一前一后走着,等进城才开始交谈。
「这仗要坏。」
破嗓子难得主动说出想法。
「大营有变?」
唐寅并不知道金兵确切进攻时间,韩世忠说是最近,破嗓子又这般担忧,想是快了。
「之前找我带话的,清一色是交代遗言,才几天的功夫全变成报喜,说朝廷已帕特使与金人议和,很快地就能返家。」
军中弥漫的愁云惨雾散去,士兵人人翘首盼望和谈消息传来,战意全失。
「看来议和的特使前脚刚下岸,完颜宗望后脚便叫人把双方和谈的消息散布过来。」
「士兵疯传金人只要钱,拿到钱就会退回阴山。」
破嗓子说出大翎人心中主流的想法,事实上以往皆是如此,不管是辽人或金人,图谋都是大翎的岁币。
「你也这么认为?」
经验有时反倒会成为判断的阻碍。
「泰成混的是大帮大派,傍在大树好乘凉,狗鼻子收钱取命,孤家寡人肆无忌惮,我不上不下,搞了小堂口谋生,一天到头带人与其他堂口火并,受伤兄弟的汤药费,死了的安家费,全算在输家的头上,兄弟们常问我,为什么不干脆干了对方一了百了?就是吃不下才会要钱,吃得下我连骨头都会啃光,地盘在手,还怕没有银子和女人。」
破嗓子看得精准,这次不比上回,金兵有备而来,他们想要吞掉大翎。
「他们真当黄河边上的十几万人是纸糊?」
这话有点考校破嗓子的意味,破嗓子不比狗鼻子那个话唠,两人难得有长谈的时候。
「人多顶个鸟用,每次谈判我背后不是站个两三百人,谈崩了,翻桌子砍人,就是那几十个人,其他人只是花钱来助威,壮声势,别寄望他们讲义气,尽全力帮你冲杀,拿了钱,也不见得拼命,何况是军饷没拿足的兵。」
破嗓子用堂口争斗比拟两国相争,听似不伦不类,却意外贴切,符合大翎朝的现况。
身边的人能提前看清楚现实很好,唐寅佩服韩世忠、梁红玉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但那是江湖层次,放在大局观,这些人显得过于有勇无谋,当君主是扶不起的阿斗,亲小人远贤臣,期待一棵爬满蛀虫烂了根的树,就只能抱着一块死,唐寅不想奉陪。
「门……东家为什么去大营?」
唐寅是精武门门主,破嗓子不像狗鼻子那样滑溜,总是改不了口,习惯充分授权,破嗓子以为自己哪里做得欠妥,劳烦唐寅亲自出马。
听到韩世忠的计划,破嗓子莞尔,说道:「狗鼻子身上有几包不错的迷药,谈不上一流,却是强过普通蒙汗药,东家不妨跟狗鼻子要,或许韩将军用得上。」
那天梁红玉与韩世忠斗剑的事,狗鼻子一回来就说个不停,破嗓子对两人并不陌生。
「帮忙将人送走可以,药就不必了,我可不想引火上身。」
直性情的人藏不住话,见识过韩世忠有话直说的个性,唐寅决定不掺和进去。
就算韩世忠弄到上等迷药也没用武之地。
两天后,太原沦陷的消息暴露,这两日恕宗频繁派遣使者渡江的原因揭晓。
得知兄长重伤后撤到真定府,梁红玉与张叔带着一百人,连夜赶至河北驰援。
真定府再破,汴京必定不保,皇城骚乱,逃兵增加数倍,折彦质下令脱逃者一律就地正法,连杀了几百人才遏阻成功。
兵败如山倒,真定府遭金兵攻占的当晚,王贤父亲再次约唐寅到府里一叙,表面上关心工匠招募情况,迂回地刺探船队规模,能不能多带人离城?
唐寅慷慨无偿提供一艘船供汴京的王家人使用,王贤父亲对唐寅满意到不行,回送一份大礼,唐寅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份退休军匠的名单,只要唐寅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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