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绒蓉眉头微蹙,并不喜欢唐寅轻挑的态度,但有求于人,为表示诚意,她起身坐在床榻上,缓缓地解开衣带。
唐寅跟了过去,目不斜视观赏撩人的一刻,抽出折扇,抵住袁绒蓉的下颚,轻轻往上挑,做出章回小说中,纨裤子弟用来调戏良家妇女的标准动作。
上一辈子,他过着端正一丝不苟的人生,一直想试试放浪形骸的日子,终于做到,有种如愿以偿的激动。
袁绒蓉并不明了唐寅心中所想,只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美色当头,原形毕露。
她没责怪他,毕竟是她诱惑,提出邀约在先,只是有些遗憾。
脸顺着扇子力道往上仰,水汪汪眼睛凝视唐寅,樱唇微启,等着他来采撷。
与其把身子任人标售,价高者得,她宁愿交给唐寅成就一段佳话,摆脱艰困的处境。
老实说,我是千百万个乐意,而且跃跃欲试,无奈力有余而心不足,身为一个立志,此生要风流但不下流的大好青年,趁人之危是不允许的。
唐寅抽回折扇,拍了拍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走回桌前,倒了两杯酒给彼此。
喝了压压惊。
劝袁绒蓉进一杯酒。
男欢女爱讲究妳情我愿,强人所难最要不得,身子留给真心对妳好的人,运气差遇错了一个,下次睁大眼睛看清楚便是,不用委曲求全,赌气报复。
他坐下举杯遥敬,正错愕看着自己的美丽女人。
谢谢公子,绒蓉知晓了。
冰雪聪明的人,懂得唐寅开导的心意,袁绒蓉陪了一杯,坐回酒席替他斟酒。
但也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小人。
先是叫她放下,马上变脸要追究庞修群,袁绒蓉迷惑地看着这个才华洋溢,体悟人生甚深的奇男子,看不懂他真正的意欲为何?
这种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的无赖,妳让他一尺,他侵妳一丈,不给点教训,他还会想方设法整妳。
唐寅看透人性。
妈妈说,等风头过了,会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打他一顿就解气了?
青楼是贱业,王姨顶多是花钱雇人私下殴打庞修群,举子被殴是大事,处理不好后患无穷。
袁绒蓉苦笑,换做过去,她只要和位高权重的客人抱怨几句,包准庞修群没好果子吃,但昔日口口声声仰慕,发誓会疼爱她的人,知道花费的心力变成一场空后,跑得无影无踪。
还上门看她的,直接和王姨谈过夜的价钱,他们专程来宿妓,说喜欢听她弹曲歌唱,谈心之外别无所求,其实全是场面话。
他是前程似锦的举子,绒蓉是妓,除了忍让,绒蓉不知能做些什么?
若姑娘信得过我,我自有整治他的法子。
既然来了,表示唐寅准备插手,要管,就要管到底,管之前,得取得当事人同意。
公子屡次出手相助,绒蓉哪有信不过的道理。
独木难撑舟,我能帮妳谋策,但妳得配合我行事。
在唐寅的计划里,袁绒蓉扮演重要的角色。
能力所及之处,绒蓉莫不遵从。
见唐寅这般笃定,袁绒蓉涌起信心。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妳非但不能侍寝,还要包得比以前更紧,天皇老子来也不能进妳的绣房一步,另外妳得夺下第一行首的头衔,我要他懊悔不已,厚着脸皮回来求妳复合。
对旧情人最狠的报复,就是过得比对方更好,变成他遥不可及的存在。
妈妈那边不会轻易放过我。
王姨眼里只有钱,袁绒蓉拒人于千里之外代表潇湘院将少了大笔进项,她不会容许。
等会儿我来跟她说。
对唐寅而言,见钱眼开,首重利益的人更好沟通。
并非绒蓉妄自菲薄,论琴艺,江敏儿是江宁第一,舞技无人能出小金灵其右,唱曲欢歌,李莺不负其名,声音宛如黄莺出谷,绕梁三日,悦耳动听,妾身又得罪了洪大官人,有他从中作梗,拿下第一行首难如登天。
袁绒蓉理性分析江宁四大花魁的优势,自认讨不了好。
姑娘不是说了,就凭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走马章台任我行走?
唐寅调趣说。
多的不敢说,我这腹中藏着的诗文,足以为妳造势,压下她们的锋头。
一首是剽窃,十首同样也是,唐寅放开手脚干,不信大翎朝有人能和他比美。
公子大才堪比王、李、杜、白,绒蓉由衷佩服,妾身何德何能得公子如此相助?
袁绒蓉有满腹的疑问。
若我说对姑娘一见钟情,那日一别之后受尽相思折磨,食不知味,寝难安眠,为得到姑娘芳心,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姑娘信吗?
唐寅含情脉脉凝望袁绒蓉说。
不信,公子眼睛里没有对绒蓉的欲念,若是想得到我,不需要大费周章,只需顺水推舟,妾身会感激涕零地从了您。
袁绒蓉相信唐寅不是自找麻烦的人。
我也不信,帮妳有两个原因,第一,在我的规划里,建了桃花坞安身立命,有了确保衣食无虞的六如居,接下来就是过着逍遥恣意的人生,我出手拉抬妳,顺便打响自己的名号,确立风流才子的盛名,在姑娘决意脱离风尘,或是找到知心人之前,在名义上,我将是妳一生矢志不移的挚爱。
唐寅向袁绒蓉提出交易,以一次的倾力相助,换来一场虚情假爱。
公子这是白便宜绒蓉了,小金灵听到会气死的。
袁绒蓉失笑,在她看来,唐寅亏大了,间接同意条件。
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来得感人。
呵呵地笑了两声,唐寅摆出功于心计的奸巧样。
而且我向来喜欢烧冷灶。
其中还涉及个人偏好。
谋略诡计在唐寅口中,少了算计陷害的阴险,像是新奇有趣的游戏,袁绒蓉被拉了进去,投入忘我地聆听。
第二与妳无关,纯粹是那个不知廉耻,拿着下流当饭吃的杂碎,碍了本公子的眼。
唐寅厌恶庞修群的所作所为。
我看不惯。
真正的动机在此。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心不见不烦,庞修群脏了唐寅的眼,浊了唐寅的耳朵,扰乱唐寅的心。
活该他倒霉。
………………………………
第十章 正气凛然是秋香
本来担心袁绒蓉会乡愿息事宁人,坏了大计,既然她也有争一口气的打算,事情便简单了。
王姨是个势利鬼,袁绒蓉请人叫她进来后,依照唐寅的吩咐到暖阁等待,唐寅不罗唆,直接诱之以利,两人商谈小半个时辰,王姨脸上的笑,胸前硕大的,像是花枝乱颤没有停过。
以后绒蓉的闺房就是潇湘院的重地,除了唐公子之外,谁敢踏进来,我叫人打断他的狗腿,你们放心在里头双宿双飞,当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侣。
得到一个无法抗拒的条件后,王姨再三担保不让人染指袁绒蓉,对唐寅一整个心服口服。
打破困局,将袁绒蓉推上人生高峰的计划正式启动,唐寅毫无留恋地告辞,一转身成了被美人迷乱的心,舍不得离开袁绒蓉半步的痴男子。
想压倒小金灵,袁绒蓉不但要枕席相待,还得把唐寅伺候的服服贴贴,于是他一上楼,酒客们脑子里便出现无数绮丽的遐想,彷佛看见袁绒蓉用那一本正经的容颜,做出诸多令人**的手段。
再次露面的唐寅衣冠端正,脸色严峻,找不到得手后的舒畅、放松感,频频回首,眷恋难忘,明明是去采花的,反倒是中了迷障,变成抽离不了的痴儿。
旁人能看戏,华掌柜不行,唐寅一下楼,他马上抛下怀里的女子,迎上前去。
我想传言可能有假。
唐寅压低声音说,但所有人屏息以待,厅里静成一片,人人都听得见这句耳语。
唉,这般高洁的女子竟遭人诋毁至此,可恨、可叹。
摇头叹息的话全进了酒客耳里。
完成第一步,唐寅带上华掌柜大步走出厅外。
明月当空,光映楼台,好似琼宫降世,他仰头对月再度吟咏一首诗:深墨轻和玉骨香,水中仙子素衣裳。风袭雾须无缠束,不是人间富贵妆。
用纯洁坚贞的水仙花比拟袁绒蓉,意境虽不及方才的半首诗,足堪展现唐寅的才思敏捷,将花所象征的意义投射到袁绒蓉身上,扭转这些日子来的负面印象。
我必再来。
彷佛宣示非打动袁绒蓉的芳心,唐寅撂下话。
演完戏,唐寅搭马车回六如居过一晚,隔天一早就回转添夏镇,舆论需要时间发酵,风向若是如他预料中的改变,王姨自会派人过来通知他进行下一步。
短短五天,江宁这池春水,彻底被唐寅以只手搅乱了。
坊间风传,行诗一首半,江宁文潮乱。
继桃花庵歌后,江宁文人争传唐寅这一首半的新作。
袁绒蓉被冠上水仙姬的美称,想要得知剩下半首诗全貌的人,聚集到了潇湘院,求见不久前遭众人嫌弃,门可罗雀的花魁。
见到翻脸不认人的熟面孔重新出现,不住地恭维自己,袁绒蓉才觉得唐寅说得对,坚持清则自清,浊者自浊,或是拼命辟谣是最没有效率的方法,应付谣言就用更大的谣言去掩盖,人们只对想知道的事感兴趣,真相为何并不重要。
在唐寅操作下,她再度炙手可热,而且热得发烫,得到水仙姬的称号,成为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洁神女。
一度以为会打落凡尘任人践踏,想不到意外站得更高。
缺少失而复得的喜悦,袁绒蓉只感到分外欷嘘。
遵从唐寅的指示,依然如过去,盛情款待上门的贵客,矢口不提诗作的事,若有人执意追问,面露羞涩微笑带过即可,其余地交给他来处理。
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险些赔掉苦心经营的潇湘院,王姨无疑是唐寅计策中,最大的得利者,对唐寅心悦诚服,生意一回春,迫不及待派人快马赶至添夏村,恭请大才人再次出山襄助。
秋香这时才知主子又出了一次风头,嚷嚷着要陪唐寅去江宁威风威风,过过干瘾,又感叹大金仍如芒刺在背,大翎朝割地,赔了二十万两金子,四百万两白银,汴京百姓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江宁却是歌舞升平,不思君报国,竞逐风花雪月。
政治太冷酷丑恶,不如绯闻逸事可亲有趣,在后世影视娱乐体育新闻盛行,远超过时事动态。
正因为掌握住这个道理,唐寅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江宁闷在战局不利,丧权辱国的压抑气氛太久了,需要振奋人心的消息。
千万士子联名上书,期盼清君侧,匡正朝政,无数义勇军北上集结,等待皇上一声令下势要将金兵打回阴山。
结果仅流放一个蔡京,吴敏、唐恪、耿南仲等主降派的大臣,牢牢控制助朝廷,明明能打赢的战,硬是不打,在敌人面前摇尾乞怜,反过头来打击友军、借机消灭政敌,皇上却不闻不问,一心苟且度日。
所有人心照不宣,大翎朝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既然无力改变,转移焦点,改变心情,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是人之常情。
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提供了一个出口,自然会聚集大量的目光,先前的桃花庵歌已累积不少的能量,唐寅借袁绒蓉遭难,适时站了出来,救美的英雄往往获得无数赞扬,不畏人言的英雄、神秘的才子,两股能量集中爆发,不费吹灰之力席卷整座江宁城,唐寅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风靡万千士子、女子的心,声望一时无二。
袁绒蓉脱困,王姨赚了大钱,唐寅却是最大的赢家。
有了好的开头,接下来便是再添一捆柴火,把火烧得更旺,并且确保火烧到庞修群脚下。
俏美、有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正气凛然的秋香是放火的不二人选。
不理会来自潇湘院的催促,唐寅按照既定的步骤,等秋香收拾好行囊,多雇了一辆车,一车载人,一车装家私,留旺财看守桃花坞,带着秋香和一个粗使丫鬟上路,这回他们要在江宁住上一阵子,六如居铺面后方连接一个院子,专供唐寅到江宁时居住,地方不大,胜在闹中取静。
华掌柜一直希望东家搬到江宁,寻觅几处宅子说服唐寅买下,唐寅推说住惯桃花坞,信任他,宁可两地奔波,不愿购宅定居。
江宁会在几年后遭金人攻陷,在这之前,唐寅将慢慢把生意重心移往杭州,买地、买宅的时机在战时或战后,利用历史优势贱买高卖,快速地累积财富,过渡期间,他不想浪费钱财在置产上。
即便是暂居,仍有大量需要添购的物品,唐寅全权交由秋香采买。
一拟好清单,秋香便领着平日帮她打下手的宝环,两名六如居的伙计上街。
唐寅鲜少在金钱上管制秋香,吩咐伙计将买好日常必需品送回六如居,她和宝环两人开开心心逛市集,买了一些女孩子用的头饰,两块上好的苏绣手绢,累了,就到邻近的茶楼歇歇脚。
旺财是桃花坞的管家,秋香则是太上管家,她拿定主意的事,唐寅几乎不会更动,名义上是丫鬟,桃花坞上上下下没人敢使唤她,宝环比秋香大上四、五岁,在她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秋香姐,小二上茶时,宝环主动接过,小心翼翼递到她手边。
秋香姐喝茶。
秋香嗯地一声接住,并不是她拿翘,不懂得长幼有序,唐寅耳提面命嘱咐,身为主子的亲信,负责打理一大家子人,得亮出威信才能管束下人,该有的架子不可少,一开始不习惯,久而久之便掌握管理统御的诀窍,有了秋香姐这个尊称,区分出上下,做起事来事倍功半。
让人喊了声姐,当然得拿出大姐的风范,秋香爽快地叫了一桌子的点心,让宝环饱餐一顿,两人平常待在添夏镇,十分珍惜每趟出远门的机会。
悠闲吃喝时,秋香竖起耳朵聆听茶馆客人谈论时事,唐寅说这叫收集舆情,对朝廷和民间动态多一份了解,便能及早做出反应,防范于未然,是非常重要的事。
秋香以能帮上唐寅的忙为荣,出门会分外留意外界的动静,积极打听,称职扮演主子的耳目。
现今江宁最热门的谈资,莫过桃花庵主与水仙姬的一段情,赠诗令即将凋谢的花魁再次绽放,化为耀眼夺目的一朵名花。
谈论的人摇头晃脑咏诵,落红不是无情物,赞叹唐寅的诗才,为情不顾名声受污的义举,直把他捧上天。
秋香骄傲地挺直身子,对于得从外人口中听见唐寅最新的诗作,心中虽有丁点埋怨,但想到唐寅是为了助人,勉为其难原谅他。
我承认这个唐伯虎不同于寻常,颇有几分才学,敢为人所不敢为,是号人物,但也不至于到义薄云天,说不定他就好这一口,喜欢穿人家穿过的旧鞋。
正当众人齐声赞扬唐寅时,一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贼笑地,拿袁绒蓉的贞节做文章,暗指唐寅是逐臭之夫,兴趣特殊,把人人弃之如敝屣的失贞、失德女子,当成宝贝抱在怀里。
郭兄这话,恕在下无法认同,谁人不知,招香楼的小金灵欲会桃花庵主一面而不可得,放眼江宁府,有谁能做出桃花庵歌,写下化做春泥可护花的传世名作,以他的文采,天下名花任其挑选,他何须自污,毁坏文名接近袁姑娘,在下前日有缘在潇湘院见到花魁玉颜,水仙姬不愧是水仙姬,洁身自爱,清雅绝世,不是那种自甘堕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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