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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出言为唐寅和袁绒蓉辩护。
我前几天也在招香楼和庞举人有过交谈,听到他亲口说,朝三暮楚的女子不配为人妇,庞举人的小厮为其主抱不平,骂她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已非完璧还忝不知耻装烈女。
郭姓男子以庞举人左证,古代以男子为尊,读书人地位又崇高,一位举子说的话具有一定公信力,而无风不起浪的说法向来为民间采纳,唐寅的辛苦铺陈,不过是把事情推到半信半疑的程度。
胡说八道,举子又怎么着,人面兽心的混账东西,袁姑娘瞎了眼才会把他当作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事情经过,秋香大致从唐寅那听说,猛然醒悟为何袁绒蓉会突然来到桃花坞,衣裳上的污渍,微乱的鬓发全是挣扎造成,情郎竟是禽兽不如的小人的冲击未消退,侥幸保住清白,却又被人抹黑成。
在秋香眼里,庞修群简直是斯文败类的代表,恶心透顶,想到那天自己傻呼呼没察觉到袁绒蓉的不自在,祝贺他们永结同心,间接伤害袁绒蓉就觉得无比内咎,无法坐视他人继续中伤她。
哪家的小女娃这般无礼,堂堂举人老爷岂是妳可评议的?
举子已有任官资格,功名光环在,不容老百姓随意指指点点。
宝环拉住秋香不让她惹事,被秋香甩开,在唐寅自由放任的教育下,秋香对人,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基本尊重,反之,若遭到侵犯,从不胆怯退缩。
我家少爷正是桃花庵主。
有名动江宁的唐寅撑腰,秋香胆气壮了不止一倍。
玲珑有致,逐渐长开的身子,腰杆挺得笔直,胸脯凶悍悍地向天顶,以侠女之姿站在众人面前,捍卫着公理与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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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奉命上青楼
名人效应,在场众人果然没把秋香看成黄毛丫头,认真对待她所说的话。
不枉费唐寅一番教导,在众目睽睽下,秋香没有一丝怯场,有条不紊地,将事情始末重述一遍,活灵活现彷佛是她亲眼所见。
庞修群是如何地人面兽心,袁绒蓉如何地可怜无助,当然唐寅的英明神武在秋香口中,被放大数十倍,连添夏第一的名头都搬了出来用,听到的人脑里浮出庞修群被唐寅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一幕。
前因造就后果,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为何唐寅甘冒被人讥笑的风险,专程跑一趟潇湘院力挽袁绒蓉的声誉,原来是英雄救美在前,仗义相助在后,庞举人怕自身劣行败露,先发制人,袁绒蓉何其无辜可怜。
在秋香的口中,唐寅、庞举人两人德行孰高孰低一目了然,众人有如醍醐灌顶,暗中鄙夷败坏君子风范的庞举人。
一面之词,妳怎么说都可以。
郭姓男子拉不下脸,冷笑地说。
我敢请我们家少爷和庞举人当面对质,你敢吗?
秋香有恃无恐。
唐伯虎连个秀才都不是,一个卖笔墨的商贾,给举子老爷提鞋也不配,凭什么对质?
阶级分明的年代,庞修群占尽优势,早早立于不败之地。
举子老爷,我呸,先写出能与我家少爷比美的诗词再说。
行文诗词是衡量读书人两项标准,唐寅横空出世,一口气到达少人能及的超高标准,秋香说话自然有底气。
众人频频点头称是,以桃花庵主今时今日的名气,确实胜过庞修群一筹,唐寅今年才十七岁,假以时日参加科考,一朝鲤跃龙门,成就不可限量。
郭姓男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其实他心中也是肯定唐寅,甚至十分钦佩,不过是见不得人人竞相吹捧,腹中文人酸气作祟,随便找个由头冷言冷语几句,谁知道会碰上唐家人,还说不过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娃。
纵然唐伯虎才高八斗,不懂得爱惜羽毛,终日和那种卑贱女子为伍,就是唾面自干,枉读圣贤书。
骑虎难下,他转向批评唐寅的私德,非得争出输赢不可。
再高傲脱俗,青楼女子终究属于贱籍,拿这个来说事,谅秋香再牙尖嘴利也无从抵赖。
能选择,天下有哪个女子愿意倚笑青楼?我们家少爷敬重袁姑娘,与之为友有何不可?你敢说自己从没有去过烟花柳巷?
秋香重重哼了一声,不齿他的说词,而最后的质问,更是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郭姓男子是出了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谁人不知袁绒蓉和庞举人私订终身,不守妇道,做不到从一而终的贱婢,在下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敬重。
恼羞成怒,郭姓男子抓住这件事里的软肋,众所皆知袁绒蓉情归庞举人,为了他,不惜开罪洪大官人,在这个年头,做出这样的表态,袁绒蓉可以说是庞家的人,应该为庞举人守节,如今却和唐寅牵扯不清,与妇道有所不合。
秋香听了捧腹大笑。
倘若如你所说,袁姑娘已从了庞举人,庞举人不是该赎她出户,娶回庞家,举案齐眉,相守一生,结果呢?庞举人得了甜头翻脸不认人,调过头跑到招香楼绕着小金灵打转,这又算什么?
有些话不是姑娘家能讲的,秋香点到为止。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世所皆然,时机到了庞举人自会看着办,断不会亏待她,倒是她那么快便守不住,急着找新的相好,不得不说庞举人有先见之明,不然种了棵红杏出墙去,迟早沦为全江宁的笑柄。
这便是唐寅最担心的,一个时代的道德观和世世代代承继下来的民风,并非一朝一夕,靠他个人及一首半的诗能扭转。
女子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舆论操控在男人手中,唐寅再做十首诗,将袁绒蓉包装成九天玄女,她就是一个身份地位,必须依附在男人羽翼下的弱质女子。
始乱终弃还有理了。
这话秋香在唐寅面前说过,唐寅深以为然,紧紧扣住这四个字,把庞举人打成陈世美之流的人物,占住道德高位,这场人格保卫战便成功了大半。
由一个娇生生,脆嫩嫩,不带心机,直爽又貌美的小姑娘说出正义之言,充满渲染和说服力。
唐寅若是在场,一定会击掌叫好,秋香不负所望,完成他的期待。
我家少爷和袁姑娘萍水相逢,救下她纯属偶然,两人相知相惜,从未行过半点苟且之事,各位都读过桃花庵歌,知道少爷是个不计较毁誉的人,秋香阻止不了有人扭曲是非,颠倒黑白,但得替少爷说几句话。
秋香铿锵有力地说,显尽忠仆本色。
言尽于此,公道自在人心。
就算唐寅写好了剧本让秋香照着演,也没有她即兴演出的精彩,茶馆里人们用赞声连连地目送唐家两名女仆离开,胜负已分。
说得好听,真的有情有义怎么只去了潇湘院一次。
风向已变,郭姓男子只能逞逞口舌之利。
我们今天才从桃花坞搬到江宁来。
被秋香不让须眉的气魄感染,宝环大胆回嘴。
少爷今晚就会去潇湘院会袁姑娘。
秋香意气风发地加码,替唐寅做出承诺。
远处唐寅和华掌柜拜访完国子学祭酒,谈妥以后由六如居供应文房四宝的事宜,两人漫步走回铺子,一个荷包落在唐寅脚前。
东家福星高照。
捡到钱了,华掌柜恭喜唐寅的好运气。
铜钱为本的时代,荷包装不了多少钱财,唐寅喜的是它所代表的好兆头。
右眼皮同一时间跳了跳。
申时眼动,左有时相,右有女思,东家近日必有艳福。
华掌柜眼尖瞧见了,调侃唐寅。
有秋香这个唠叨的管家婆在,什么艳福都是空话。
唐寅不信这一套,舟车劳顿,诸事繁忙,这几天他只想懒懒待在家哪儿都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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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初试人气
事情进行的相当顺利,派秋香出门试试舆情的水温,热度居高不下,又有人主动撞了上来,耿直,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秋香,不负他所望,慷慨激昂地陈词,当众训斥庞修群一顿,将他定调为玩弄世间女子的登徒子,纯真的袁绒蓉被欺骗感情,若不是唐寅伸出援手,早已身心两失。
袁绒蓉的遭遇赚人热泪,庞修群的劣行令人发指。
亡羊补牢能做到这种程度,唐寅给自己九十分的高分。
他还准备一招杀手锏,备而不用,端看庞修群会不会执迷不悟,继续死缠烂打,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对手实力太差,招数拙劣,难免有胜之不武的感觉,但第一次与这时代的文人相争,便有个开门红,着实让唐寅欣喜。
为庆祝旗开得胜,他差人叫了一桌席面,开了一瓮特意从桃花坞带来蒸馏酒,打算好好吃喝一顿后,倒头呼呼大睡。
「秋香来,这酒可是少爷我捣鼓大半年才做出的桃花醉,妳尝尝味道如何。」
土法炼钢在造纸作坊旁,从无到有盖了一小台蒸馏槽,用添夏村村民拿桃花自酿的浊酒提纯而成,甜质浓郁,花香四溢,为唐寅在古代重制的第一个科技发明,唐寅引以为傲要与秋香分享。
秋香依照唐寅教导,先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再小口啜饮酒液,入口时稍带烧灼,尔后满口馨香,说不出的甜美爽快,酒气窜得极快,她的两颊绯红一片,心跳加速。
「不错吧,现在还有些辛辣,再放个几年保证风味绝佳,一喝难忘,到时候找几十个人在江南各地营销,我们会数钱数到手软。」
虽然只是试作品,但已经比市面上贩卖的名酒甘醇好喝,蒸馏和酿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纯净如水的外观却有着火辣香醇的滋味,甭说回味无穷的口感,单单靠着新鲜两个字,便能在各大青楼、酒肆畅销热卖。
唐寅追求完美,时候又未到,加上和玉云纸一样,原料不虞匮乏,碍于工匠技术,器械不够发达,产能跟不上需要量,目前只能小规模生产,只好暂时压下,仅供私人享用。
想到这里,唐寅又怀念起,天生理工人才的郑樵,给予充分人手、资源,他一定能做得比自己好上十倍、百倍,不至于让一肚子现代化的工艺知识搁着长霉。
还没炫耀完,秋香拉着唐寅起身,催促他回房里更衣。
「时候不早了,少爷该去潇湘院。」
秋香一心要赶快唐寅出门。
「妳今天做得很好,光市井百姓吐的口沫子,就够庞修群呛个好几天,不会那么快有动作。」
舆论是双面刃,操作不好就会反蚀其身,该人自食恶果。
「可我说了,少爷今晚一定会去。」
秋香坚持言必有信。
「笨丫头,妳当潇湘院是茶楼酒肆,那里是青楼楚馆,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唐寅只差没把窑子说出来。
「少爷不是说过,万事在乎于心,心存禅机,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存正念,则无畏妖邪诱惑。」
秋香一以贯之,拿唐寅的话堵他。
「我也说过,那是和尚吃肉喝酒,男人花天酒地的借口。」
唐寅很早便定立胡天胡地的不文志向,在教育秋香时,未雨绸缪地没把话说死。
「不管,少爷想让秋香变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秋香来了蛮劲,强迫唐寅听从。
唐寅傻了眼,秋香不规劝他远离女色,倒拼命把他往胭脂堆里推,
晓得袁绒蓉的遭遇,令身为女性的她,起了同仇敌慨的心,又公开说出大话,仗着受到宠溺,勉强他代为实现承诺。
「拿妳没办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唐寅最后还是答应,由秋香摆布,换上光鲜亮丽的衣袍,以翩翩君子的模样上了老早等在外头的自家马车。
在车上,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唐寅对秋香进行再教育,并不是为人处事并非每件事都得做到言出必行,有时会出现不得不说谎或是敷衍的时候,说的话算不了数,却也不伤害个人信誉,像是让临死之人好走的承诺,强人所难的要求之类。
而说话和地位息息相关,谁会把一个丫鬟的话当真,就算她瞎掰一通,唐寅今晚没去潇湘院,也不会有人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骗子,更别说专程到现场确认真假。
唐寅说得头头是道,秋香却心不在焉,马耳东风忽略主子的教诲。
宠得无法无天,唐寅暗自检讨,日后要稍微修正对秋香的态度时,马车骤然停下。
「少爷马车动不了。」
车夫掀开小竹帘对车里的唐寅说。
潇湘院的路宽敞笔直可供两辆马车行走,青石铺设的大道,不怕泥泞砂石卡住车轮,何来动弹不得之说。
秋香撩起侧帘,探出头察看,马车前挤满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一见到六如居的灯笼,从道路两旁蜂拥而上,挡住去路,争赌桃花庵主的风采。
「车里的人可是唐大才子?」
喧哗声中,一名身穿红衣,满头珠翠,一身脂粉味的小娘子扯着喉门问。
「正是我家公子。」
秋香代替唐寅回话,等她再回车厢,手中多了一条香喷喷的手绢和一只荷包。
「娇红楼的施巧巧向少爷请安,若少爷得空务必前往娇红楼一见,一解她思慕之苦。」
在江宁属于第二档次的娇红楼头牌,亲自拦路示爱,秋香看着唐寅,一副你看吧!还说我小题大作,暗斥主子才是状况外,标准小人得志的嘴脸。
「潇湘院就在前面,少爷要不要下来步行?」
车夫赶了几次,见无人理睬,再次请示唐寅。
唐寅不得不承认,还是小看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短短一个下午的传播,竟有那么多人闻风而来,江宁郁闷的程度超出他想象,不难想见人们有多需要一个带领他们走出阴霾的新偶像,远离积弱不振的朝廷,臭不可闻的政治。
「秋香你觉得,少爷我要不要出个诗集、写本小说,公开露面时,让书迷排成一列,摊开书页,我挥毫一笔扫过充作签名。」
唐寅沉溺在自我幻想中,依他的名气,想过个畅销书作家的瘾太容易了。
秋香不置可否,嘟着嘴,等着唐寅道歉。
「少爷我错了,还是我们秋香有先见之明。」
大丈夫能屈能伸,对秋香,唐寅的容忍度极高。
秋香是孩子性子,情绪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下原谅了唐寅。
「会不会太张狂了点?」
她从不怀疑唐寅的影响力,在她认知里,唐寅早该名扬四海,只是这次的构思过于傲慢,要是来了几千人,这得从哪里排起?惹人眼红寻衅就不好了。
「不嚣张就不是唐伯虎了。」
唐寅也知道不可行,纯粹嘴上说说,他本就有打算出书立言,看样子会水到渠成,该着手写书了。
「以后再说,少爷该下车,你再不出面,他们会把马车给掀了。」
骚动越来越大,秋香预防不测,提醒唐寅注意别闹出事。
唐寅轻狂一笑:「稍安勿躁,本少爷自有对策。」
造了那么久的声势,唐寅岂会白白错过,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提起练了几年的丹田之气,用亮如洪钟的声音唱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坞下桃花仙……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若将贫**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招牌的桃花庵歌一出,人声俱静,鸦雀无声,挡住马车的人像是失了魂,陶醉听着宛如天籁之音的诗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说到整个诗歌的精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