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泠自袖子掏出一枚刻牌,丢入玉盘之中,“容公子在哪一间?”
侍童一颔首,退至一旁,道:“一十三号房。”
北堂雪望她一眼:“还约了别人?”
白泠泠笑了笑,“是我一位远在辰国的表哥,容琼。”
华颜闻言神情一震,失声道,“容琼!”
几人闻言齐齐望向华颜,见她瞪着一双美目,神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别扭,不由疑惑。
“怎么了?”
华颜自觉失态,讪讪笑了两声,摆着手道:“没什么,这名字。。。真好听。”
添墨会占地极大,却只一座主楼,五楼也极尽宽敞,几人穿走在走廊之上,竟是行了足足一个刻钟有余适才到了那一十三号房前。
为了让包间里的人对楼下情况一览无遗,包间全是设在护栏旁,护栏外房垂着珠帘遮挡。
白泠泠抬手叩门,声音未落,门便徐徐打开,入目是一张娇媚的脸孔,带着笑意。
北堂雪和华颜齐齐一愣。
北堂雪不知她的名字,却知她同慕冬关系似乎很亲密,在这里见到她免不了意外。
华颜怔愣的原因显而易见,足有半年之久没见的安柔忽然出现在眼前,自然是觉得诧异。
据说她不是去了辰国吗?
安柔冲二人调皮的一眨眼,目光扫过北堂雪之时有几分惊喜,“快进来呀,站着做什么。”
华颜对她先前易容成慕冬的样子在东宫里做的那些荒唐事颇怀记恨,但也知她是慕冬的朋友,便也不好发作,只轻轻哼了一声,便侧身进了房去。
待北堂雪进去之后,看清里面的人和情景觉得越发的诧异了,一时竟是让她脑子转不过弯来。
慕冬单手持着杯盏,目光刚巧撞上了她,见她今日难得一身水蓝色衣裙,腰间绣着三只白兰花,衬得整个人犹如一朵空谷幽兰般可人。
脂粉未施的脸上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惊讶之色,眸光幽亮。
慕冬眼神一紧,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但凡是个男人都会爱上她惊讶的模样,这个想法可笑而又莫名。
北堂雪一心搁在这‘混乱’的情景上,没去注意慕冬寸光不离的目光。
那斜斜倚在护栏边的男子眉眼含笑,嘴角微掀,长就一副风流相,一身绯红的锦袍穿在身上,平添着几分恣意,一双桃花眼在触到华颜之时,崭亮至极。
最让北堂雪不能理解的是,那个曾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男子,也就是辰三,此刻怀中竟拥着方才开门的安柔。
她一直以为她同慕冬多少有点关系,即使不是妾室,那也至少是有一定的爱昧牵扯才是,如今看来,委实是她想的太过了。
慕冬免了几人的礼数,没去理会从辰三的方向传来的揶揄目光。
温青然最是怯场,知道对面坐着的太子殿下,手心里老早就开始冒冷汗,一双眼睛盯着旁边北堂雪那双锦缎粉鞋,从没移开过视线。
北堂雪被她盯得难受,下意识的一缩脚,将脚掩到了裙尾里去。
温青然失了目光的寄托,转而望向了左侧白泠泠腰间的玉坠子。
白泠泠嘴角一抽。
“公主——”容琼清了清嗓子,理了理头发,脸上现出一个自以为最迷人,实际上却轻佻十分的笑容望向华颜。
华颜极快的扫他一眼,转回了视线,敷衍的一点头。
容琼眉尾一挑,“公主不记得我了麽?”
华颜在心底咒骂了一声:就算是化成灰本公主也认得出你来!
却心知容琼这个人最大的怪癖便是有受虐倾向,你越是对他凶他便越是对你黏的紧,看这副模样她实在不确定这些年不见他有没有能治好这病,所以便尽量放软了口气答道:“当然记得。”
容琼闻言笑了一声,“如此便好,也不枉费我这些年来对公主日思夜想。。。”
华颜去端茶水的手顿在半空,神情僵硬。
白泠泠对她这位表哥口无遮拦的功夫又见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却也知华颜的性子,以免发生什么惨烈的场面,忙岔开了话题道:“表哥,这次来要呆上多久?”
容琼这才将搁在华颜身上的目光移开,道:“个把月左右——”话到这里顿住,惊叹了一声,“表妹,几年未见你都成大姑娘了!”
白泠泠眼角猛跳,觉得非常后悔插话的行为,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引火烧身。
“这大眼睛小嘴儿的,当真同姨母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未说好人家吧?不如随表哥一同去辰国,给你寻一个英俊的好夫婿啊,如何?”
北堂雪见白泠泠突然涨红的脸,庆幸自己没摊上这么一位极品表哥。
“劳烦表哥挂心,辰国路途遥远,泠泠还是不麻烦表哥了。”
“既然如此,表哥也不勉强你。”容琼多少还有几分分寸,自然不会再闹下去,方才那般不过是对她打断他跟华颜谈话的一个小小教训而已,虽然,华颜根本没有同他谈话的预望。
辰三从头至尾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转头望向北堂雪,笑容兴味,“北堂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北堂雪早就料到他认出了自己,本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一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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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49
辰三笑了几声,“这些日子没见,适才得知北堂小姐的事情,当真叫人意外不已。”
北堂雪不知他口中所指的事情是哪件事情,一笑带过。
容琼被他的话引起了注意力,一双眼睛在北堂雪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全无礼貌可讲,却也称不上猥琐,毕竟人家可是光明正大的在看。
北堂雪无语至极,却听容琼突然笑了一声,笑意荡漾在整张脸上,更显多情不已,只见他磕了一磕杯盖,道:“美人儿果真是美人儿,就是不知可有许下人家?若是没有的话,在下乐意牵线,我认识一位。。。”
北堂雪还算冷静的一笑,打断他道,“容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小女子已许下了人家。”
容琼打了个哈哈,不觉尴尬,“那可当真是可惜啊,我那位朋友可也是人中之龙,难得一寻。”
北堂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辰三却是摇头,若有所思的望向慕冬:“有些事情可是说不定的,正如我家娘子,当年就是被我抢亲抢来的——”
安柔一撅樱唇,嗔笑着掐了他一把:“少得意了,若不是我事先给他们下了药,你能抢的走吗?”
这俩人,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吗?
北堂雪听罢只觉得这群人还真是个个不同寻常。
听得楼下堂中有浑厚的声音响起,绕是在五楼的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是有人在宣布添墨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北堂雪放眼望下瞧去,只见白玉鼎后的三把檀椅已有人入座,三人皆着统一的墨色长衫,坐在中间的是头发掺了一半银发的画项大师白卿椮,白泠泠的二叔公,左侧为齐廖,除了身上那身衣衫之外,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邋遢。
一头墨发凌乱的挽在头顶,一只不能算为钗的树枝固定着,满脸的胡渣子看起来颓废的紧,殊不知,这还是他昨日被刚过门的妻子强行刮去的,叫他气得跳脚,声称要休妻,女人真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事情,他是疯了才会娶妻。
看罢了他再看钟乾,可谓是天壤之别,钟乾年纪是几人之中最轻的那个,今年不过二十有七。
长相清瘦,皮肤偏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玉冠圈在头顶。一派文雅之气。
光是这打扮便比齐廖有说服力的多。
白卿椮立起了身来,朝着台下坐着的十多位颇有名气,被邀请作为评判的文人们微微躬身,方道:“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斗墨会,白某在此感谢诸位的莅临和捧场。”
末了和蔼的一笑,“按照惯例仍是先进行诗项,一炷香为限。”
话落,便有侍童为各桌奉去纸墨笔砚。
皆备之后,有侍女在那顶白玉鼎炉中燃了香,大拇指粗细。燃尽需得半个时辰左右。
同一时间内,“刷”的一声,自大堂中央上空落下一卷锦绸。垂在半空中,使得楼下楼上的众人皆是看的清楚,上面书有苍劲的“晚秋”二字。
以晚秋为主题作诗,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是在六年前。取得魁首的乃是史源,一首《晚秋江色》相传甚广,只是那一次后史源便不再参与斗墨,转而成了斗墨会的评委,现堂下那十位评委为首坐在第一的不是史源又是谁。
楼内微微有些喧哗,这毕竟不比科考。没有噤声的要求,但冲着那一千两银子和扬名的驱使下,估计也没人肯会将自己心中的妙想告诉他人。
“晚秋。那不是史大人曾中过的题诗麽?”记性好的一位率先出了声来。
“可不是么,那首晚秋江色堪称一绝,有其在先,要一鸣惊人怕是难上加难。”说话的是一位年约七旬的老人,看那一脸期待的神情便知是来看热闹的。
吴邱玉握起了笔。心下有些庆幸,他此次为了一举拿下诗项魁首。可谓是做足了准备,关于最易出现的秋字,也是下了不少功夫,光是在腹中打草稿便打了十多首关于秋日里的诗词,眼下要做的便是从中挑出最好的一篇,加以改进。
见周围几人皱眉苦思的模样,嘴角现出一抹得意的轻笑。
望向五楼一间包间,虽有珠帘遮挡,但仍挡不住他炽热的目光,内间的明水浣厌恶的扫了他一眼,微一皱眉——若不是看他有利用价值的份上,她委实不愿和这种低下的人周旋。
有丫鬟为她研磨,见她如此不悦的神情极快的低下了头,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小姐连生气也这么的美,那皱眉的间隙竟也能生生勾了魂去。
北堂雪本就是打着来凑热闹的心思,便也没动笔,华颜被容琼烦的早已想破门而出,只是碍于在慕冬面前不敢放肆,只将目光放到楼下,对容琼的话充耳不闻。
慕冬更不必说,银子他不需要,名气他不需要,所以想也不会去出这个风头。
而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安柔和辰三,怕是连那锦幅上的两个大字都没能看进去。
温青然本是打算凑一凑热闹的,毕竟这斗墨会没有最差一说,也不会遭人耻笑,但自打进了这间房后,连抬头都不敢了,更遑论是还有心思做什么诗了。
只白泠泠和容琼二人各自做了一首诗,守在门侧的侍童听了唤声,呈了下去,是先要通过十位评判的法眼,才能递到齐廖那里做最后的抉断。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多数人都早早将诗交给了侍童,也有写了一半写不下去的便做了废,史源等十位评委相互商议了一番,选出了三篇递了上去。
齐廖早早就犯起了瞌睡,被白卿椮一阵好捅才醒了过来,叫众人看的一颗心都不安生,唯恐他此刻神志不清将自己的好诗当做了次品,那可就亏大了。
齐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没有丝毫形象可言,将那三首诗细细端详,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起来,哪里还有半分迷糊的神色。
“这诗好固然也是好,只是太做作,只重于辞藻的华丽和语句的工整,忽略了神韵和意境,可惜了。”齐廖口齿不清的咕哝了几句,将其中一篇推到一侧。
“这个也能递到我手里来?史大人也犯瞌睡了吧。。。哈。”
堂内鸦雀无声,但还是没人能听懂他那断断续续的咕哝声,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通过他的表情猜测一二,一个两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去。
忽然听他一声响亮的笑声,“哈哈,这个好,好极了!就是这个了!”
北堂雪被他这孩子般惊喜的口气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也好奇的紧。
见齐廖站起了身,满脸笑意的道:“我来宣布,今年诗项的魁首便是——”
众人屏息等待,只盼着下一刻能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好。
“呃,方才只顾着看诗,竟是忘了看是谁所作了!”齐廖边道边弯身将那篇诗找了出去。
众人一阵哭笑不得。
北堂雪也被他给逗笑,就连温青然都勾起了嘴角来。
齐廖听得一阵阵刻意压低的忍笑声,轻哼了一声,“笑什么笑,有甚好笑,我来宣布今年的魁首是顾青云!嗳,可是近来名声大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最后一句问话带着欣赏,是对顾青云不爱攀附权贵,娶了一个丫环为妻的事情也有耳闻。
自二楼处传来一句笑语,“正是晚生,齐先生过誉了。”
此话一出,一阵喧哗,有感叹之人,有不服之人,有祝贺之人。
只是那不服气的话语在侍童朗声读罢那首名为《不知秋》的诗后,都没了踪影,即使不服,也只能在心底。
“初逢新雨后,天色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秋棠花不断,不知秋已羞。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北堂雪微一颔首,这诗倒是与王维的那首《山居秋暝》相似,但叫她说句心里话,虽是各有千秋,不可评比,但顾青云的“不知秋已羞”一句用的极好,入境之感较强,十分贴合题意。
诗被拿去装裱,代替去年魁作的位置,有侍童即刻奉了千两银票至顾青云桌前。
顾青云不理会四处打量的目光,对着身侧的垂丝低声一笑,用只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若不是夫人昨夜的启发,这诗还做不出来。。。”
垂丝闻言脸即一红,是想起了二人昨夜的缠绵,不由心跳加速,心下羞恼,狠狠掐了他一把。
顾青云像不知痛一般,清朗的笑了几声,望向一脸娇红的垂丝,眸光深深,爱意快要溢了出来。
二人这副情形,真是印证了外面的传言,顾青云对这位刚过门的小妻子宠爱的很,——如胶似膝。
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夹杂着一道愤恨的眼光,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要踹开垂丝的吴邱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同窗对垂丝跟他的亲事自然是知根晓底,也知道他当初负心的不齿举动,现在多少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眼下见垂丝嫁了顾青云此等的人上人,还对她百般溺爱,是个男人只怕心里多少都有点不舒服,毕竟谁也不希望被自己甩掉的人找到一个比自己好的归宿,这乃是人之常情。
何况吴邱玉的虚荣心和好面子向来比常人要来的激烈的太多。
所以这种不舒服演变成了记恨,倒也颇符合他为人处事的风格。
垂丝感受到他的眼光,对上之后不由一颤,对于吴邱玉她从小养成的是一份敬畏,而后变成了恨意,在有了顾青云之后,那种记恨渐渐消失,只有着一份不齿。
可吴邱玉这种目光,像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一样。。。她不明白明明是他先嫌弃的她,为何现在反倒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那般。
顾青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暗暗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这样的人,不值得去理会。”
垂丝忽而了然一笑——是啊,她现在这样圆满,不必再去揣测此等不相干的人的想法。
接下来的两项,委实无甚悬念,书艺魁首落在了明水浣的身上,那一手钟繇书法,让钟乾都忍不住赞叹有着七分神韵在其中,说来真是要归功于吴邱玉所赠的拓本。
画艺想当然是落在了白泠泠的头上,不过一年的光景,又精进了不少,在这方面的天分乃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没人敢说是白卿椮放水。
容琼清朗的笑了一声,转头望向白泠泠,“表妹,你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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