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天没敢告诉他这是香杏送的,含糊的带过。
饭菜上齐之后,刘庆天抬手为刘严霸和自己倒了酒,握着酒杯低声的道:“爹,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事到如今,我也不怪您狠心,毕竟是我自己不争气――”
刘严霸一愣,没想到刘庆天张口便认错。
静默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这事爹也有错,你真的不怪爹?”
刘庆天苦笑了一声,“昨夜我想通了许多事情,爹你也是为了我好。”
但是,他想他现在真的需要离开一阵子。
刘严霸欣慰似的笑了几声,是从未有过的慈爱口气:“好,你长大了。”
刘庆天不敢去看他的眼神,扯开话题道:“爹,我敬你一杯。”
“好。”刘严霸端起酒杯,忙又道:“你伤还没好,不宜饮酒,爹就当你敬了便是――”
话落,仰头一饮而尽。
刘庆天没坚持,他本也没有什么兴致喝酒,便将酒杯放了下去。
刘严霸今日显得格外高兴,话很多,那一坛子女儿红被他一人喝去了大半坛子。
“爹,少喝点吧,对身子不好――”刘庆天伸手拦住他,出声劝道。
刘严霸对他摆了摆手,呵呵地笑:“爹今天很开心――这还是咱们爷俩头一回坐在一起好好的吃顿饭。”
刘庆天闻言竟觉有些心酸。
他向来只看到刘严霸铁血,狠心的一面,竟是从不知道他也会将心思放在这等小事情上。
他常常埋怨刘严霸没将他当做二人来看待,对肖远远远比待他好的太多,但是现在回头想一想,他又何尝尽过一个做儿子的责任?
别的不说,光是肖远这一点,远远就比他好了太多。
刘严霸忽而起了身,“爹去拿一样东西给你。”
刘庆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挣扎。
没过多大会儿,便见刘严霸身形有些不稳的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上着锁的黑匣子。
“爹,这是什么?”
刘严霸坐了下来,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来,将匣子打开。
“咱们刘家的家底儿可都在这了――喏,这是东街那座宅子的房契,还有这些地契。还有各大钱庄的。。。”
刘庆天觉得有些不同寻常,打断他的话道:“爹,你是不是喝多了,好好地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干什么?”
刘严霸摇了摇头,“爹清醒着呢!”后而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啊,这回从国公岛回来便一直想找机会交给你了,可你又捅出这么大篓子,爹哪里还敢放心――可你今日说的这些话,爹真的放心了。”
刘庆天听着他这同遗嘱无二的话,忽觉有些不安。皱眉道:“爹,这些东西你还是先自己留着好了,不必急着交给我――”
“不。”刘严霸制止他再说下去。觉得头脑有些晕眩,晃了晃头,口气有些复杂,“唉,眼下虽看着还算太平。可皇上只怕捱不了几日了,国公岛一战西宁虽看似败退,爹却总觉着其中有诈,还有北辰国,大漠对咱们卫国虎视眈眈。内里更有允亲王图谋不轨,只怕皇上前脚刚走。他便要有动静了――爹这条命不光是自己的,更是大卫国的,眼下天下将乱。我也是说走随时就走的人了。”
“爹。。。”
刘严霸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半是玩笑的说道:“现在不交待,只怕以后就没机会交待咯!”
“好了爹,别说了――”刘庆天低垂着头,觉得要离开的想法被不知名的情绪给压制住了大半。
刘严霸的话说的很对。眼下天下将乱,他是卫国的将军。
而他这个做儿子的。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背弃自己的家门,只顾着一时冲动和儿女私情一走了之吗?
刘严霸将黑匣子锁上,连带着钥匙一同推到刘庆天跟前,郑重的道:“以后若是爹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善待荣琴,我们刘家,实在欠她太多太多了。”
“我。。。”
刘庆天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刘严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答应爹!”
刘庆天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勉强的点了头,“我知道了。”
“。。。爹这就放心了,你日后一定――噗!”
刘严霸话刚说到一半,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爹!爹你怎么了!”刘庆天大惊不已,忙地上前去搀扶他,却惊见刘严霸的指尖隐隐发黑!
刘严霸眼中闪过惊异和痛心:“你,你竟在酒中下了三叶毒!”
“三叶毒!?我没有,我没有!”
三叶毒,无色无味,一经流入经脉,药石无医――必死无疑。
刘严霸嘴角不住的溢出乌黑的血,手指上的黑色也开始蔓延开来,两只手犹如被烧黑的木炭。
“你。。。”
刘庆天吓得手足无措起来,“爹,你撑住!我让人立刻去请大夫!――管家,杜鹃!快过来!快啊!”
却迟迟没人进来,因为刘严霸之前存着好好跟他说一说话的心思,早早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现下这偌大的院子里,只有父子二人。
刘严霸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声音来,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睁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却始终不肯合上。
刘庆天身体僵直着,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
“爹。。。”
。。。
……
识破了千向坤的圈套,小红和三满没再做逗留,更没去寻孙志坚,午时一过,便离了桃云山。
千向坤满心想着得赶紧去打听那位“宁老爷子”是何方神圣,所以三满一家三口刚走,他也迫不及待的回了王城。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收了场,望月凝也随之恢复了安静。
北堂雪上楼打算午睡片刻,却始终觉得睡不安稳,心神不得安宁,辗转反侧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干脆作罢。
………………………………
V180
于是便抱了琴去后山桃林,想静一静心神。
光萼准备了茶水跟了过去。
桃林中有简单搭建的矮棚,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三张木椅,是供摘采桃花的山民们歇脚之处。
此时虽是采摘桃花酿酒的大好时节,但由于刚过午时没多久,山民们回家休憩都还未有出门,所以偌大的山坡上也不见人影。
一阵微风吹过。虽是带着春日里特有的暖意,但还是叫刚出屋的光萼打了寒噤,“小姐,这里有风,要不奴婢先回去给您取件披风过来吧?”
北堂雪倒没怎么觉得冷,径直坐了下去,“我不冷,你若觉得冷便回去加件衣服罢。”
光萼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那奴婢去去便回。”
北堂雪试了试琴音,照例弹奏了一遍《极乐清心》曲。末了她紧皱着眉头,低声的自语道:“究竟是哪里的问题。。。怎就是找不到当日的感觉了?”
这每个音律她都已背的滚瓜烂熟,错是绝对错不了的。
又试了几遍不得。北堂雪颇为泄气,将琴推到一旁,侧首支腮望着远处。
望着延绵起伏的高山低岭,桃红叶绿,渐渐地。思绪开始飘远。
受过伤的肩膀时不时的还会隐隐作痛,短时间内还是不能碰鞭子,甚至就算痊愈之后,也会留有后疾。
每当想到这里,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北堂雪微微眯起了眼睛,试图驱散这些思绪。
“小姐。小姐――”
“嗯――”北堂雪猛然回神,转头便见光萼正看着自己。
“小姐,太子殿下他来了。”光萼小声的说道。一脸的小心和惶恐。
慕冬来了?
北堂雪闻言忙地起身,果见一身白衣的慕冬负手立在不远处,漆黑的墨发整齐的冠在头顶,俊朗无双的眉眼间比一往多了三分情思。
情思?
北堂雪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极为汗颜,只当是被这满山的桃花迷住了眼睛。这才从他那万古不化的冰山脸上看出了这奇怪的‘情思’来。
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北堂雪寒暄道:“殿下是来桃云山办事?”
她可不信他是来赏花的。。。
慕冬顿了顿。没有理会她的寒暄,从背后拿出一本发黄的旧籍来,递到她面前。
北堂雪登时傻眼,一是因为这旧籍上赫然写着《极乐清心》四个明晃晃的字,二是因为他竟然二话不说、毫无过渡的就这么拿了出来。
一时没能摸透他的意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北堂雪陷入了挣扎中。
慕冬略带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这才开口道:“拿去――”
分明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从他口中走了一遭出来就是十足的不可违的口气。
北堂雪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双手便下意识的将乐谱给接了过来。
慕冬将她略显惶恐的模样看在眼里,“你很怕我?”
他自觉在她面前还算很好相处的。
北堂雪如实的答道:“是。”
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敬畏。
日子越久,便觉得他越是深不可测。
就比如现在,他明明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也丝毫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和喜怒。
“为何怕我?”
北堂雪低垂着头,心脏犹如擂鼓,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个人,是日后的一国之君,不是她能言则言之人。
慕冬并不知她此刻的想法,他确实只是想单纯的知道这个答案罢了,并不含有北堂雪所思虑的因素来其中,虽然,他完全算不上一个简单的人,但至少他问出这句话的动机十分的简单。
北堂雪却丝毫不觉得他的问话简单。。。
二人便这么对面而立,各想各的。
叫旁观的光萼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北堂雪觉得万分头疼,知道不说话解决不了问题,只得硬着头皮拍着马屁道:“殿下睿智英明,英俊潇洒,孔武有力。。。又是万人之上的身份,臣女自觉渺小――怎能不怕。”
慕冬嘴角一抽。
一不作防,就被这么一顿好夸。
虽知她说的不过是敷衍之语,但心情还是莫名的好了许多。
慕冬折身走向了略显破落的凉亭,见桌上有琴,转脸望向她:“你方才在此奏琴?”
北堂雪点头,见他没再问一下,松了一口气,抱着琴谱行了过去,“这《极乐清心》的下半部我师傅寻了半辈子无果,殿下是如何得来的?”
慕冬已弯腰坐下,表情略显闲适,“一个偶然的机会得来的而已。”见北堂雪还站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何不试一试这琴谱?”
北堂雪正有此意。
将琴谱摊开来看,只见下方都赫然记录着一排排音律――竟是有人事先连谱子都打好了。
前半部分闭着眼睛她也能倒背如流,下半部分她也曾经试着推敲过,竟也蒙对了一半还要多,现下又有现成打好的谱子,一首曲子弹下来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闻之令人心神皆醉,真不愧是举世无双的神曲!
北堂雪暗暗叹服。
只是,她终究没有领会得了其中的奥秘。
慕冬半眯着眼睛,发表着中肯的意见:“娴熟有余,境界不足。”
光萼偷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委实太过挑剔,不由在心底腹诽道:这样的境界若还是不足的,那恐怕只有天上的仙音才能入得了他的耳了。
北堂雪却是万分认同他的话。
“那日在竹林里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领悟到了其中的精髓――”北堂雪讪讪一笑,“可后来就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也不知是哪里的问题。”
“既然是神曲,定是有它的不凡之处,若人人都能轻易地悟出其中的精妙,也不能称之为神曲了。”
北堂雪听罢神情有些气馁,“可若一直领悟不到也就罢了。心里也好受一些,偏偏那一日误打误撞的就像是忽然开窍了一样。。。可后来百般都想不明白,这才熬人的紧。”
那一日的琴音,慕冬也听过,确实是不同凡响,同她今天所奏的,实乃天壤之别。
见她一副苦思冥想的认真模样,慕冬轻叩桌面:“既然琴谱都是一样的,你自不必纠结与音律之上,真正的关键应是在于你本身――”
北堂雪微诧。“在于我?”
慕冬显现了难得的耐心,解释道:“你不是曾经说过,琴由心生。怎现在还需我来提醒你?”
琴由心生,琴由心生。。。
北堂雪在心底将这四个字念了几遍,眼睛忽而一亮,声音带着顿悟的惊喜:“我可真是当局者迷――原来如此!”
慕冬最喜见她这副模样,像是天地间的光彩都聚集在了她的脸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似乎带着无限的神采,让人移不开眼。
北堂雪想通了其中的大概,“我应该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技巧和音律上,所以才无法分心去注意心境,才会使得曲子丝毫没有生机可言!”
慕冬仍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细看之下却可发现眉目间有着被她的情绪渲染过的痕迹,轻声道:“那便再试一试。”
北堂雪喜形于色的点头,调好了琴音。深呼了一口气敛去了脸上的情绪。
指尖轻动,琴音萦绕。
琴音流淌犹如一汪清泉,潺潺不绝。
伴随着音符跃动,光萼甚至能清晰的听到泉水流动之音,叮咚有声。敲击在周遭的空气中,让人辨不出真假。
琴音渐由清灵转化为曲折。似有一方山水画卷逐渐展开在眼前,画中景色随着琴音一一映入眼帘,带着无尽的生机。
在山峦起伏之处,有瀑布腾空而下,似从天上的银河中流转而出,直直的垂落下来,犹如一条质地最好的锦缎,壮观至极。
忽而又像是置身于桃花纷飞之处,周遭是沁人心脾的淡香,让人心神皆醉,再无心去理会凡尘俗世。
画面几经变幻,皆是妙不可言。
琴音渐低,眼前画面开始自边缘逐个消散,山水之像范围渐渐缩小,叮咚泉响渐低,彩蝶在花丛中轻动之色渐暗,最后彻底消失在几人的瞳孔之中。
一曲完罢,光萼怔怔的出神,不可置信的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北堂雪痴楞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欣喜地道:“我明白了――”
原来这曲子的奥秘都藏在名字里面了,《极乐清心》,要想奏出极乐之境,必先清净自己的心神!
她回回都全心的扑在音律技巧之上,苦心钻研,唯独那次在竹林中,她因宿根的事情导致无法专心奏曲,心神皆无着落,这才阴差阳错的撞到了其中的玄机!
她抬头望向慕冬,双眸愈发清亮逼人:“多谢殿下指引!”
慕冬缓缓睁开双眼,黑曜石般的瞳孔萦绕着无比清明的光芒,眉目间尽是清正之气,“不必谢我――切记不要在外人面前随意弹起。”
北堂雪笑容一凝,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为了自己好,忽然撞入他幽深的眸中,心脏不受控制的快了几拍,忙地错开他的目光,“。。。我记下了。。。”
慕冬确是来此办事的,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我还有事情未办――你也早些回酒楼罢。”
“嗯――臣女恭送殿下。”
慕冬刚准备转身,北堂雪便将琴谱拿了起来,提醒道:“殿下,琴谱。”
慕冬转头扫了那琴谱一眼:“你留着便是。”
明明是绕了一圈路特意给人送来的,却非得用这么漫不经心的口气“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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