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教坊司送来的妩娘。”
另有人嗤笑道,“那便是你不懂了,妩娘虽艳,可惜是个罪籍,哪儿比的上玉眉清白身家。她是外头寻来的,老子娘都是京里良民,虽则穷些,也算好人家姑娘。”因又一晒道,“可不是穷嘛,不然谁又舍得卖儿卖女的。”
“总之这事蹊跷,忽然间开了窍,就好比千年铁树开了花,怎能不叫人费思量。”先头说话的人又道,环顾四下特意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是为皇上要指婚的事,王爷见躲不过了,索性先放开手试练一番,等那新王妃过门也不至扭手扭脚不知如何是好。还有说,王爷对皇上指的人不满意,这会子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借着这场病胡天胡地一番,也算是发泄腹内不满了。”
众人听他说的直白,都跟着低低窃笑开来,一时又感叹宁王时运不高,不受皇帝待见。正说得热闹,不防梁谦一脸阴沉地踱步过来,见他们几个聚在一处,不用细听便知道定没好言语,当即重重咳了两声,趁着众人惊慌散开的功夫,伸手点着人头,低声喝道,“各位可都是大闲人呐,白拿着王爷的俸禄,日日想着怎么拿好话编排主子。你们这起子混帐行子,回头叫内务府的人统统领走,全都打发上濠州守陵去。”
众人忙拥上前去作揖赔笑,一口一个总管大人辛苦,总管大人受累,又指天对日地道,“总管大人千万担待些,我们再不敢饶舌的。”梁谦一脸冷笑道,“当我不知道你们素日的心思,嘴上轻浮,心里恶毒!我可告诉你们,咱们王爷是宽宏大度,要是赶上旁人,你们这会子且摸摸腔子上的脑袋还在不在罢!”因又横了一眼,斥道,“还不快滚下去,在这里碍眼。”
众人忙噤了声,吐了吐舌头作鸟兽散去。梁谦等人走光,略整了整衣衫,迈步至檐下,轻轻叩了叩门。半晌里头传来李锡琮懒洋洋的声音,“是梁谦?进来罢。”
推门入内,只见李锡琮正在书案前执笔作画,身上仍是养病时惯常穿的青色直裰,也不戴冠,只用青玉簪束发。一旁侍立着一个婀娜纤秀的少女,正是府中新近采买的侍婢卓玉眉。
梁谦素知李锡琮擅丹青,却少有闲暇弄笔,每每有了一副得意之作也只叫自己拿去库里收着,是以外头知道他精于此道的人寥寥无几。见李锡琮并不抬头,手下亦不停,他便趋近去看,原来那纸上呈现的是一派吴中山水,崇山峻岭环抱,中见开阔。山间一瀑飞泄,于山脚下汇成一汪清泉。绿荫掩映村郭,中有闲客拄杖相访,意态尽显隐士风流。
梁谦看了一会,笑赞道,“王爷近来笔力更趋稳重,山势大开大阖,隐者恬淡从容,只是怎么忽然间走起文人画的路数来了?”
李锡琮已将最后一笔勾画完,滞笔半日却未想出留白处该题何字,索性搁下笔,一笑道,“我如今并无金戈铁马,只告病在家,可不正像个隐居之人,只是不知有谁可以让我访上一访。”略一停顿,抬眼问道,“托你去寻的东西呢?”
梁谦忙从袖中取出一绣盒,递与李锡琮,道,“王爷请过目。”李锡琮接过来,并不打开,只点头笑道,“不必看了,你办事办老了的,我一向最是放心。”说话间已转顾一旁的玉眉,像是着意打量她今日的衣衫发式,神情见透着罕见的温柔爱怜。
玉眉被他看得有些发窘,微微垂下头来,脸上却禁不住带着娇怯的笑意。一时间房内情致旖旎,春/色流觞,直看得梁谦亦跟着有些尴尬起来,见李锡琮无话吩咐,便即悄声退了出去。
玉眉仍是一味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李锡琮温存的目光,一颗心跳得飞快,手中帕子早被扭作了一团。李锡琮打量她越来越红的面色,轻轻笑道,“我做什么了,你便羞成这样?前几日睡在外头软榻上,夜里隔着屏风和我说话儿的时候怎么不见害羞,倒是话多得很。”
玉眉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几分,想起这几晚和他闲话时,他和悦轻柔的声音,温柔细致的态度,虽不曾看见他的样子,也能猜度出他彼时定然是愉悦畅意的,可又不知他接下来会如何待自己。心里实在没底,只低语道,“王爷嫌奴婢话多,奴婢往后少说些就是了。”
李锡琮淡淡一笑,半晌又转头去看方才那副画作,却听玉眉道,“王爷画得真好看。”李锡琮侧过头来,问道,“是么,好在何处?”
玉眉愣了片刻,却是想不出如何评述,只得低头道,“奴婢不懂画,只是梁总管夸好,又是王爷亲笔画的,想来一定是好的。”
李锡琮转顾玉眉,摇首道,“这话不然,我并不是画什么都好。譬如山水、人物、花鸟,我尚且来得。若是为女子画眉,我就不知该如何下笔。”笑得一笑,复道,“不如你来教我,可好?”
玉眉惊讶抬首,却又慌忙垂下眼去,半日嚅嗫道,“王爷别取笑奴婢。奴婢虽粗,也知道画眉之趣,原是形容夫妻之间。奴婢没有那个福分,更加不敢劳动王爷。”
李锡琮眉尖轻蹙,望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刺痛,良久方点头道,“罢了,是我说错了话。只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心里想着该当感谢你一番。”说着将那绣盒递给她,笑道,“并不是什么金贵物事,只是难得衬你。”
玉眉双手接过,慢慢地打开盖子,却见里头赫然是一枚雕花白玉梳,玉色温润,花纹精巧,观其形状宛若初升新月,又恰似一弯曲眉。她心中一漾,知道这玉梳正暗合了自己的名字,不禁垂眸,欠身道,“奴婢谢王爷赏。”
李锡琮微笑道,“我不大懂这些,听他们说,这东西也可插在发髻上做装饰,果真么?”玉眉点了点头,道,“是呢,京师贵人常做那样的打扮。”李锡琮沉吟片刻,忽然自她手中拿过玉梳,又将她按在椅子上,道,“我替你戴上。”
玉眉慌得要起身,只被他温柔得拂住肩头,耳畔是他清浅柔软的呼吸,只听他笑着说了一句,“容我也服侍你一回。”头上发髻却已是微微一紧,知道他已将那饰物簪入自己发中。
李锡琮移步到她侧首,笑道,“果然衬你,你自己瞧瞧去。”玉眉此刻心跳纷乱,怔了怔才缓缓起身,四下一顾,却也不禁笑了出来,“王爷这屋里哪有一面镜子,让奴婢拿什么来瞧?”
李锡琮亦跟着一顾,当即哂笑道,“是了,我因不喜那东西,是以从不叫人在房中置办,倒委屈你了。”说着摇了摇首,忽又想起什么,自去里间箱笼里翻找了一通,须臾手里拿着一面铜镜,笑吟吟道,“幸而还有这个,经年不用,险些已忘了。”
玉眉见他这般肯花心思,不单寻来合自己的饰物,又专门去找了镜子出来,不由更是欣喜,只觉得眼前有着弯弯笑眼之人和传言里冰冷似铁,喜怒无常的宁王根本就是两个人。下意识伸手接过铜镜,转过来比在头上照了一照。
却只听玉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锡琮蹙眉道,“怎么?是我戴的不好?”玉眉摇头,跟着笑道,“王爷戴得好不好,奴婢真是瞧不出来,您这面镜子果然是有年头了,竟是一点人影都照不见呢。”
她将正面翻过来给他瞧,李锡琮不禁也笑了出来,半晌无奈道,“我今日真是唐突佳人了。”见玉眉抿嘴看着自己,想了想便即打开房门,唤来院外内臣,道,“叫梁谦去找个会磨镜子的人来,快去。”
这边厢梁谦得了信,却是怔愣良久,同传话的内臣抱怨道,“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平常从不用镜子,这会子倒想起来找人磨了,一时半刻让我上哪儿去寻人,这哪儿是磨镜,分明是磨人!”
那内臣听得掩口直笑,笑罢劝道,“您老也别犯难,只叫人去街面上溜一圈,管保有那盘街修刀磨镜子的。”
梁谦无法,亦只得派了人出去,果真在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找到一个串街的磨镜手艺人。因要带进去见李锡琮,梁谦又将其上上下下好好整理了一番,教导了几句问安的吉祥话,这才放心地将人领到了上房。
李锡琮倒是等得气定神闲,只略略赞赏地看了一眼梁谦,便即免了那手艺人叩拜行礼,请他在凳子上坐了。梁谦因道,“王爷将镜子交给他,让他去外间磨好了再拿过来……”李锡琮摆手,截断他的话,道,“就在此处,我瞧着怪有趣的,正好学了来打发时间。”
梁谦听了这话,嘴角已是坠了几坠,又见李锡琮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只好对着玉眉招手道,“咱们出去等罢。”便带着她一道出了上房,关好了房门。
房内倏忽安静了下来。那磨镜人将身上带的器具匆匆一卸,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其人已站起身来,上前两步,双膝跪倒,叩首道,“末将参见王爷,王爷万安。”
李锡琮一个箭步赶上去,双手扶起他,颔首道,“唐参将请起。”待他起身,方轻轻一叹道,“筠谷,要你如此乔装来见孤王,确是委屈你了。”
那人缓缓抬首,虽装扮得满面虬须,仍是难掩眼中精光如炬,“王爷何出此言,志契自入京师,日夜牵挂,今日得见王爷,才算寻到了正途。”
原来这磨镜人正是甘州参将唐志契所扮,他此番上京原是为面见圣上,并赴任十二团营都指挥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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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尾生之约
周元笙先回房换过衣裳,彩鸳只觉得她十个指尖凉得似是浸过冰,一触之下令人直打寒颤,心下更是不安,惴惴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姑娘别吓我,好端端冒出这许多冷汗来。”
周元笙深吸一口气,道,“你听见那群孩子唱什么?”彩鸳讷讷点了点头。周元笙道,“那词里的意思……”说到此处,却是双唇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彩鸳思索良久,仍是一脸茫然无措,“我什么都没听出,姑娘,那词里有什么含义么?”
周元笙想着那唱词,胸口一阵起伏,平复了一阵,方颤声道,“那歌中唱的是母亲和建威将军。郎起胡马来,说的是将军;妾居风烟里,说的是母亲。嫁于长干人,长干便是古时金陵的称谓,愁水复愁风,说的是母亲虽嫁给父亲,却并不快活,满心只思念旧日情郎。常存抱柱信,那是说母亲曾和将军有过尾生之约,也便是私定过终身。至于那绕墙鼓瑟笙……竟是将我的名字嵌入其中,隐隐有我乃是母亲与将军私生之女的意思。”
彩鸳越听越是惊心,不由大骇道,“这存心也忒险恶了,是要置郡主和姑娘于万劫不复之地。究竟是谁编了这么龌龊的词句?”
周元笙此刻心中寒凉犹胜指尖,摆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谢家,也许是宋家,也许是太子,也许是……我猜不出。”沉沉一叹,略打起精神吩咐道,“你去问问老爷在不在书房,就说我要去给他请安。”
那二老爷周洵远这会儿正在织帘堂陪许太君闲话,外书房伺候的丫头进来对他低语了几句,他眉峰已倏然皱起。近来那歌谣早已传遍京师,他一早便已听过,于是也不难猜测周元笙忽然要见自己的缘由。丫头见他脸上神情颇为不耐,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半晌听他低声道,“叫姑娘先去书房等我。”
丫头颔首匆匆去了,许太君见他皱眉,笑问道,“你可是还有公事?那就不必在这陪我了,去办正事要紧。”
周洵远展眉笑道,“并无大事,儿子先伺候老太太用饭是正经。”许太君含笑颔首,指着一旁的段夫人,道,“老婆子吃个饭罢了,这里有你媳妇呢,哪儿还用得上你。你有这份心就尽够了。”
段夫人忙欠身应了一声是,复又移步出去吩咐丫头们摆饭,吩咐过后,却也不着急进屋,只身立在廊下看丫头们手捧食盒鱼贯入内,一抹淡笑缓缓地跃上她柔婉的眉梢眼角。
待晚饭摆好,周洵远又叮嘱了几句才退了出去。段夫人自是殷勤伺候,一顿饭也吃得颇为和乐。趁她备茶之时,解嬷嬷忙上前俯在许太君耳畔,将那歌谣细细诵了一遍。许太君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嘴角两道纹路便愈发显现,哼了一声,道,“真是乱了套了。”目光微凉掠过奉茶进来的段夫人,冷冷絮语着,“好个贤惠媳妇,果然是用心良苦了。”
这厢许太君终是猜测,不好在证实之前向段夫人发作。周元笙却是连猜测亦无从猜起,母亲过往之事她可谓一概不知,眼下唯一能去求证的也只有父亲一人。她满心焦灼地在外书房中枯坐等候许久,忽见父亲掀帘入内,忙起身见礼。周洵远只望了她一眼,观其面容尚算沉静,方点头道,“起来罢,你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回去温书做功课才是本分。”
周元笙漠然回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导。”略一停滞,抬首问道,“父亲近来可听过一首古长干曲改过的歌谣,女儿今日听闻,对内中词句颇有疑惑,特来请教父亲。”
周洵远不想她这般沉不住气,竟是开门见山,不禁蹙眉望向她。见其眸中闪烁着点点亮光,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映入了房内烛火,只沉声道,“坊间闲言碎语不值当介怀,听过一笑置之便是。”
周元笙听他如此言语,已知那唱词确凿是影射母亲与将军,一时更觉气闷,摇首道,“原来父亲也听到了,看来这歌谣业已传遍京师,女儿却是今日才知晓。这般后知后觉,怕是已中了始作俑者下怀。父亲难道不该给女儿一个解释,一番辟谣么?”
听她语气中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周洵远心中大为不满,拂袖斥道,“闺阁之人,听到那些言语,不说避而不言,反倒来向长者相询,你过往十五载受的教养就是如此么?还不回去修心养性,专注学业。”
周元笙心下气苦,语气愈发焦灼,“父亲,那唱词公然污蔑母亲,女儿如何能坐视?敢问父亲,是否已有应对之策,缓解这番攻讦谣言?”
周洵远怔了怔,越发不耐道,“清者自清,有什么可应对的。你枉自读了那么多书,岂不闻谣言止于智者。”
周元笙不意他如此作答,不禁冷笑道,“清者自清?女儿以为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之言。这世间更多的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父亲如此态度,莫非是要让谣言坐实?难道父亲果真那般怨恨母亲,以至于连女儿的清誉都不加顾及?”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却是周洵远将一方黄玉墨床重重拍于案上,扬声怒斥道,“放肆!谁教的你与长者这般顶嘴,镇日学些规矩,只怕都学在狗肚子里去了。若再胡言乱语,我便将你禁足府内,闭门自省。”言罢,怒视她片刻,厌恶地挥手道,“还不出去。”
周元笙气得浑身乱颤,羞得满目赤红,想到自己原与眼前之人父女情分甚浅,她固然不曾承欢膝下,其人也未曾关爱照拂过她一日。如今不过想求他释疑,却遭遇冷言冷语,相对良久竟连半句安慰之词皆无。心中一片惨伤,站起身匆匆行过礼,强忍鼻中酸楚,快步行出了书房。
天色将晚,廊下华灯初上,周元笙借着月色清辉望见院中侍立诸人面上带着狐疑窃笑,于见到她的一刻兀自难以掩饰,只是停下交头接耳。她不便发作,亦不想在人前失了气度,索性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一双藏于袖中的手却早已颤抖不止。
回到还砚斋,周元笙屏退众人,望着一桌精细菜肴却无半点胃口,歪在软榻之上,只想大哭一场,偏又流不出一滴眼泪。想到自己金樽玉粒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