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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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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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还砚斋,周元笙屏退众人,望着一桌精细菜肴却无半点胃口,歪在软榻之上,只想大哭一场,偏又流不出一滴眼泪。想到自己金樽玉粒的活了十五载,目下想来真好似一场笑话,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原来说的便是她这般尴尬已极的处境。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彩鸳悄然入内,望了周元笙一道,也不劝她用饭,只将手中一沓子账册奉上,轻声道,“这是彩鸾她娘今儿递进来的,上个月那几处生意的账册,请姑娘过目。另外,这里头还有一桩要紧事,须请姑娘示下。”

    周元笙随口道,“什么事,你且说来。”彩鸳垂目一笑,对着那账本努了努嘴,道,“姑娘先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周元笙听她语气便知话中有话,不免疑心起来,接过那账本,粗粗一翻,一张殷红如血的薛涛笺便飘然落于榻边。她忙拈在手里,急问道,“这是什么?谁传递进来的?”

    彩鸳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低声道,“姑娘宽心,此事做得极隐秘。这是二爷今早打发心腹小厮送去当铺的,二爷当真聪明得紧,知道姑娘在京里置下了铺子,也知道走这个门路最是稳妥。想来多日不见,二爷也有话要同姑娘说,姑娘先看过,再要发作惩办我们这起子人也不迟。”

    周元笙适才一见薛涛笺,已是心跳如擂鼓,此刻渐渐平复下来,想到那彩鸾一家生死皆由自己掌控,也便没什么可畏惧的。何况今日之后,她的名声在京师只怕已被传坏,又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

    慢慢展开手中信笺,一抹淡淡迦南香气幽幽传来,正是往昔熟稔又心悦的味道,凝目看去,那纸上字迹依然销金断玉,铿锵卓然:

    “季春桃叶渡口别后,流光渐逝,恍惚已至孟夏,虽一城南北,经月不得相闻,不知娣岁月安好,心境安好?

    适逢前夕于禁中值夜,月练如华、雍风徐徐,一时贪恋佳景,未忍成眠。独立桐荫之下,忆昔年与娣秉烛月下,赏玩霁色秋光,方知眼前盛境实非心中胜景可拟。

    佳景难再得,佳人咫尺遥。自娣归于周府,音讯皆无。兄虽不才,亦曾相伴十二载,朝夕相对,情谊甚笃。

    今兄尚有肺腑之言乞问,烦请与娣一晤。若娣应允,则明日未初可移步禁庭景阳宫。其时自有中官相引,其人为祖母旧日祗应,娣可安心赖之。

    兄所乞者,唯在明朝。尾生之信,亦在兄一身。娣至与不至,兄不复置喙。此谨奉。”

    周元笙原本心内凄苦,见此文字,五内登时涌上一阵缠绵无措,只觉得诸事纷繁如麻,千头万绪不知如何理清。转首间,看见几案上红烛明灭,略一狠心抬手将那信笺引向跳动灼光,明媚鲜丽的薛涛笺焚身以火,转瞬便化为一缕缕黑色灰烬。

    “姑娘,”彩鸳惊呼一道,待要去抢夺那信,已是来不及了,不由发急道,“姑娘这是何意?莫非姑娘心思已定,再不理会二爷了?”

    周元笙轻轻一叹,无奈道,“我眼下陷入是非、自身难保,尚不知明日身在何处,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再去思量这些事。”

    彩鸳闻得此话,怔愣良久,跟着叹道,“姑娘,我懂得的。”半晌打叠起精神,用心劝道,“姑娘心内踌躇,身边又没个可依傍之人,幸而二爷此刻相邀,姑娘为何不与他倾诉一番?姑娘的心事,我虽不大明白,但也知道绝非在那储君身上。姑娘既不中意他,又不愿卷入宫闱争端,又何必在此白白自苦。”

    周元笙嗤笑一声,道,“并非是我要自苦,实在是形势比人强。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了周家,倘若外祖母、舅母当真有意,我又何须来趟储妃人选这道浑水!强扭的瓜不甜,我无意勉强旁人。”

    彩鸳头一次听她说得这么明白,心里也跟着焦躁起来,想了半日,才勉强开口道,“话虽如此,可二爷素来待姑娘的情义,我们外人皆看在眼里。虽说公主、太太另有想头,只怕也禁不得二爷一番实心。若是姑娘肯的话,我想二爷就是赴汤蹈火也必然成全。姑娘细想想,他是知根知底的人,未始不是姑娘真正的良人。”见周元笙凝眉不语,又低声道,“何况二爷曾得皇上金口,会应允他一桩求恳之事,姑娘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若能得皇上赐婚,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周元笙一壁聆听,一壁于腹内筹谋明日之事,听了这话,忽地心念一动,却已有了一番计较,当即缓缓展颜笑道,“是了,你说的很对。明日我正该会会二哥哥,他有话对我说,我又何尝没有话要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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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珠投怀

    二人分宾主坐定,李锡琮一壁让茶,一壁道,“简慢了,还请筠谷勿怪。”唐志契拱手谢道,“王爷客气。”旋即直入主题,“末将上京半月有余,昨日终是迎来贵客相访,首辅大人亲临驿馆,令末将受宠若惊。”

    李锡琮点头道,“周洵远亲自举荐,又肯屈尊造访,足见对你之倚重。也足见东宫确然容不下孤王,同那几位亲藩。”

    唐志契亦颔首道,“幸而王爷在甘州时已得成秉笔书信,知悉东宫有意削藩,提早部署应对。否则真到了那一日,说句不中听的话,也只有坐以待毙。”

    李锡琮接着道,“如今筠谷得以驻防京畿,可暂解孤王腹背之患。说到这个,却还未曾恭喜你。目下无他,便谨以薄茶代酒,略表心意。”说罢,擎起茶盏向唐志契敬了一敬。

    唐志契忙欠身道,“末将当日曾言,誓死追随王爷,如今在此处,末将也还是这句话,不改初心。”当即仰头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李锡琮待他放下茶盏,方笑道,“你上京已有半月,算来今上召我前去问话之时,你已动身。孤王原没猜错,今上一早已是属意于你。只是你能有此番际遇,也正该多谢首辅大人和东宫鼎力相助。”

    唐志契想了想,问道,“皇上向王爷询问对末将之看法,不知王爷其时作何应答?”李锡琮淡笑道,“我只有力劝,没有力阻。不过顺应天心,顺其自然。”

    唐志契有些不解道,“王爷为何不力阻,难道竟不怕皇上因此心存顾虑,令事态横生枝节?”

    李锡琮摆首,解释道,“朝中皆知你我不睦,我若不讲些贬损言语,固然令人生疑;若劝阻太过,亦会适得其反。今上的心思,我到底还是知道一些。他已习惯我不温不火,若即若离。一件事若反应过激,失了原有分寸,反而会令他察觉有异。”

    唐志契略做思想,便也明白其中关隘,又问道,“那么皇上可曾言明,何时令王爷去国就藩?”

    李锡琮略作沉吟,答道,“原本拟在明春,孤王尽力拖延,也不过挣得一年时间,却也尽够了。往后京师中人事,还要仰仗筠谷多多照应。”

    唐志契颔首道,“末将省得,请王爷放心。”踌躇一刻,复问道,“末将尚有一事,想请教王爷。”

    李锡琮笑了笑,道,“筠谷有话,不妨直言。”唐志契道,“末将此话原不当讲,奈何形势如此,也就顾不得许多。请王爷恕罪。”顿了顿,方直言问出,“若是日后东宫御极,执意削藩。王爷是要竭力周全,还是反戈相击?”

    李锡琮心下一沉,默然良久,缓缓道,“筠谷心中所虑,孤王都明白。你我既坦诚相见,我自然不会有所隐瞒。那个位子,我并非没有想过,也并非没有争过,此刻若只答一句清高狷介的话,却也太过自欺欺人。可时不予我,奈何?奈何。早前你同我说,察觉东宫其人沽名钓誉、志大才疏。彼时我未置可否,如今便坦言相告,你说的皆在理。然则作为储君,这点才能上的瑕疵根本微不足道。东宫所倚仗的不是外戚,不是今上,而是嫡长之身份,是谓名正言顺,便足以令天下归心。孤王此刻确是无能为力。”

    稍作停顿,李锡琮接着道,“回到你方才的问题,孤王此刻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到了那一日,也依然师出无名举步维艰。但箭已在弦便只能发力,你大可放心。我决计不会束手就擒,即便不为自己,也须得为你们争一个公道公平。”

    唐志契双目炯炯,凝眉聆听,待他说完,却是叹得一叹,半日点头道,“诚如王爷所言,末将自当尽心,王爷在藩属也须谨慎小心。如今燕山一地,尚有建威将军,此人是敌是友,一时并未分明。王爷恐怕还要多在其人身上下些功夫。”忽然转口问道,“听闻首辅长女已待选储妃,若东宫和其联姻,那建威将军便成了王爷在燕地的制辖,王爷切勿小觑此人呐。”

    李锡琮轻笑一声,摇首道,“周氏长女的太子妃位,并没那么容易得来。东宫虽才干平常,却自诩仁人君子,他也确凿在以君子之道立身,凡事讲求光明正大。只怕他会是第一个反对这桩婚事之人,原因也不外乎沽名钓誉这四个字。”他略一停顿,伸手向上指了指,又道,“天心于其中也必有考量,这位子的人选并不是单靠谁声势旺,或是家世强,便能成事的。”

    唐志契笑赞道,“王爷果然知己知彼,东宫的心思一早已被王爷知悉。如此,末将便在京师安心完成王爷交办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二人说到此处,已将不宣六耳之言诉过,那唐志契便慢慢打磨起那面铜镜,半晌抬首打量李锡琮一阵,问道,“听闻王爷偶染微恙,如今可大安了?”

    李锡琮不由一晒,笑着摆手道,“那不过是说与外人听的。怎么,周洵远去见你时,不曾提过?”

    唐志契听出他话外之音,摇头道,“首辅只说王爷称病,闭门谢客,此外不曾提及其他。”

    李锡琮缓缓笑道,“罢了,原是一场闹剧。正是日前我被皇上召去,因就藩之事触了逆鳞,被责了一顿戒尺。索性借故迁延府邸,做出羞惭遁避姿态,免去猜忌也免去交通朝臣之嫌。”却又不免调侃道,“只是皇上到底为你报了仇,那一顿戒尺大约也有四十记,堪堪正合我早前责罚你的数目。”

    唐志契听其语中带笑,神态轻松,心中愈发不忍,当即起身拜道,“末将从前桀骜自负,祸及同袍,原本已是该死之人。王爷当日对末将一番看顾之意,末将铭记于心。那四十杖挨得心服口服,不敢有丝毫怨尤。为今只盼王爷能珍重玉躬,于御前养晦韬光,切勿再行触怒之举。”

    李锡琮当下站起身来,举手回礼,亦郑重颔首道,“承筠谷告诫,孤王记下了。”

    如是叙语一刻,待那菱花铜镜磨好,唐志契又背上一身物事,变作一个罕言少语的串街手艺人,由梁谦着人引出府去。

    一番折腾下来,已近正午,梁谦便进来请李锡琮示下,午饭摆在何处。李锡琮靠在椅中,闲闲摆首道,“先不忙,我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因问道,“他这一趟进来,府里可有人着意打听?”

    梁谦回道,“王爷早前铺垫得好,如今阖府上下只对您和玉眉的事好奇,却也没人在意他。”李锡琮点了点头,道,“那便罢了,打今儿起,还让玉眉去书房,我这里不必她伺候。”梁谦闻言一愣,随即连连摇首,“王爷做事总得留些情面。方才抬举了她,又做得这般点眼,正惹得旁人背地里嫉恨。如今用完了,立时甩手弃之一旁,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李锡琮睨着他,笑问道,“那依你说,该当如何处置才好?”梁谦打量他一脸调笑,不由轻哼一声道,“王爷心中明镜儿一般,却来问臣。臣冷眼瞧着,她也算个规矩本分的,何妨抬举到底,权当酬谢她这一回不明就里的和您搭戏,于您到底也没有什么损失。”

    李锡琮挑了挑眉,“怎么,我叫她去书房伺候,原是贬黜,不是抬举?”旋即不耐道,“你心里想的事,我没心思成全。此事就这么办,不必再费唇舌。”

    梁谦无奈,应以轻轻一叹,半晌又缓缓道,“那臣便做主,依旧给她原先的月钱,只当她还是近身服侍王爷之人。不为旁的,便是前些日子,她老子不知听了什么人嚼舌,以为她入了王爷青眼,便做起了王府姨娘本家的春梦。那是个没成算,却知道从儿女身上讨好处的孬人,满世界宣扬他卓家终要发迹,倒先把闺女送去的银钱赌了个精光,往后还不知要怎生盘剥她。臣瞧着可怜,索性能帮衬便帮衬一些罢。”

    李锡琮一字一句听着,虽明知他是故意说这番话,却仍是架不住眉头越蹙越紧,垂目良久,方冷笑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同身受,还是想让我知晓何谓同病相怜?不如我今日就应承你,日后她若安分,我自会许她该得的好处。只是名分有了,旁的我便不能承诺。我心里没有这个人,也不会因怜悯滋生出情意。世上可怜之人太多,我并没有足够多的慈悲,关爱照顾不及。”

    梁谦不过微微一怔,须臾便了然笑道,“臣明白,王爷独善己身只是一时,终有一日必能兼济天下。”当即正了容色,躬身道,“臣替玉眉,谢王爷恩典。”

    李锡琮见他忽然一本正经地行礼,不禁一晒,伸手指着他,道,“你愈发会算计我了,饶是如此,还叫我挑不出错处。”

    梁谦忙赔笑道,“臣不敢,是王爷面上口角锋利,实则宅心仁厚。”

    一语罢了,李锡琮已仰头笑起来,“快些住了罢,这话听着晦气。人家是口蜜腹剑,我却是刻毒阴险都写在脸上,怨不得今上不喜,兄弟多嫌,活该一世清冷,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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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殊途同归(捉虫)

    听他这般调侃自己,梁谦慌忙摆手,急待解释,却见李锡琮拂手一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道,“休扯这些闲话了,我早前叫你去内务府挑些年轻内臣,可有着落了?”

    梁谦怔忡片刻,撇嘴道,“已送来了,现安置在后院,等王爷亲自过目,好再行安排。只是,您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想。。。。。。想。。。。。。”

    李锡琮抬腿刚走到门口,突然顿住,回首笑斥道,“才想着你最明白我,就又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恨铁不成钢的望了他一刻,才解释道,“我是要选些资质根骨好的,授以骑射武艺,等调理得差不多就送去内苑,交给成恩安置。他自有分寸,这些人来日也必有用处。”

    梁谦恍然,登时悔得几欲捶胸顿足,“原来竟为这个,臣早前错会了王爷之意,还故意拖延了许久,险些误了大事。臣向王爷请罪,只是。。。。。。内臣宦寺,终究是下贱之身,王爷不可全信,以防内里有小人作祟。”

    李锡琮凝眉道,“这话不然。内臣难道不是人?就没有忠义诚信之辈?我自问从来都不曾看轻你。”微微一叹,又接着道,“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个怎样的人,你不会不懂。我不说那些煽情之语,不代表我心中无情。”

    梁谦初时呆立倾听,须臾双目已是漾起水波,深深颔首道,“臣知道了。”趁他不察,举袖轻轻拭了拭眼角,方觉心绪稍平。忽然袖中一物轻轻滑落,他忙伸手去取,亦在此刻想起,这物件本是要呈与李锡琮过目。取出来看时,却是一只瓷瓶药膏,上头赫然写着紫金膏,正是本朝民间盛行止淤化损,去痕除疤的一味良药。

    李锡琮拈着那瓷瓶,不在意道,“我早好了,用不着这个。”梁谦摇头道,“臣知道王爷不会用,所以不曾备下。说来奇怪,这是方才有人在二门外头搁下的。内臣们瞧见了追出去,却已晚了,恍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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