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才有人在二门外头搁下的。内臣们瞧见了追出去,却已晚了,恍惚只看到个男人的背影。臣便有些猜不出是谁送来的,又是何意。”
李锡琮闻言,上下把玩起那瓷瓶,见其底部镶字烙印处已被刻意磨损,仔细辨别,唯有一个一勾、两点隐约可见。心中一时也无解,却听梁谦问道,“不知这内中之物是否干净,且送来这个,是否意在警示王爷?臣忖度着,或许是东宫所为?”
李锡琮想了想,忽然发笑道,“你不懂太子,他宁可打发人堂而皇之的登门相送,顺带训诫我几句敬畏君父,不可忤逆的言语,也不屑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见梁谦兀自发怔,便拍了拍他肩膀,道,“其余人等更加不会,天心未明,孤王尚不至墙倒众人推。”
隔了片刻,脑中蓦地闪现出那日所遇之人,其时心下掠过一丝轻颤,却不知该做何解。沉默半晌,李锡琮轻轻一笑道,“不必想了,不拘哪里找只畜生,试上一试便知真假。”将那瓷瓶随意一抛,丢回梁谦怀中,曼声笑道,“孤王名声虽不佳,未始没人肯赏识投怀,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差才是。”
转过几日,周元笙下了学,与周仲莹一路闲话前往宫门处,行至一半,忽然顿足道,“当真糊涂了,竟是把今日要临的帖子落下,幸而这会子厢房处还未落锁。我自去取来,妹妹不必等我,先回去罢。”
周仲莹转身笑道,“姐姐也有丢三落下的时候,那我先行一步,在车里等你好了,姐姐快去快回。”
周元笙含笑点头,便即沿路返回,因见四下无人,便取出香囊中一锭金锞子交与随行宫人,道,“辛苦姐姐,你也不必跟着了。”宫人微一迟疑,又听她笑道,“厢房处那几个内臣最是磨牙,只怕要打趣我健忘,姐姐好歹留些面子与我,就别听了罢。”
那宫人想想亦然,又兼得了银钱,也便依言欠身退下。周元笙待人走远,长舒了一口气,却只站在原地不动。身畔渐渐有人靠近,抬眼看时,正是一名脸生的内臣。
那内臣低首道,“小姐请随我来。”除此之外,再无言语。周元笙见其样貌,心中已生狐疑。原来晌午时分,有宫人借奉茶之际,向她耳语,今日下学之时请于上林苑处等候,届时自有人接应前往景阳宫。她只以为是薛峥相约,故而甩脱周仲莹在此等候,却不料来者并非上次那位年长内臣。
周元笙知其不会多言,索性也不相询。及至到了景阳宫,见那宫苑依旧荒败如昔,她自是驾轻就熟越步进入偏殿,只见一人反剪双手立于殿中,闻得身后脚步声,已是倏然回眸。她看清那人面目,不由微露错愕,实是不意约见自己之人,竟会是宁王李锡琮。
李锡琮如前次一般,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周元笙被看得不悦,略略将头转向一旁,只听他笑问道,“观小姐神色,似颇有不豫,只因见到的是孤王,而非心中所想的――薛家二郎?”
周元笙恼其言语轻浮,只冷冷应道,“王爷召见有何吩咐,便请直言。”
李锡琮施施然踱了两步,一面笑道,“看来小姐的风寒之疾,已然痊愈。”见周元笙正欲开口,又接着道,“藻德堂的药果然有效,小姐亦有同感罢?”
周元笙眉心一阵乱跳,思忖如何应付他单刀直入的发问,半晌淡淡回答,“臣女延医用药,自来有家人照料安排,并不知用了哪家成药铺的方子。怎么王爷近来对京师药铺的口碑起了兴趣?”
李锡琮摇首道,“非也,孤王只是对小姐经营的铺子有些兴趣。”说着手中已多了一只瓷瓶,正是那日收到无名之人送来的紫金膏,他晃了晃瓶身,愈发笑道,“此物效用甚佳,鄙府内新进一匹良马,因桀骜难驯被孤王施以重鞭,其后涂抹此药,通身竟也未留下疤痕。孤王正拟向小姐多讨几副,还请小姐不吝赐下。”
周元笙微微一滞,便又听他悠悠道,“小姐想来急于否认,那么大可不必了。孤王虽不敏,自问京师尚且熟稔。这瓶底留有一勾两点,想来是个心字,那么中间这个字便不难猜出,是为德字。京师药铺虽有百家,中间嵌德者少说也有十来号,但店主偏巧又是姑苏籍贯,近半年方才易手者,却刚好只此一家。何况我受责当日,正巧得遇小姐,你日日行走于宫苑,知悉事情始末并不出奇。是以思前想后,我便觉得这药该是小姐送予。”
周元笙听得无言辩驳。原来这紫金膏确是她命彩鸾父亲送到宁王府,当时不过一时心生恻隐,岂料又被他彻底识穿。自觉他语意不善,索性微微一叹,也不答言。
却见李锡琮忽然收起嬉笑之容,正色一揖,“周小姐慷慨赠药,孤王虽有暴殄天物之嫌,却也记得小姐好意。此番邀你前来,也不过为亲口道一句,多谢。”
周元笙被他忽庄忽谐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想起当日探访如嫔时听到的话,方才绷紧的一颗心就势软了下来,微微笑道,“王爷客气,这事原是我做得不够体面大气,只是我有我的难处,还请王爷见谅。还有一则,我不知那日是王爷寿辰,言语多有得罪,如今也给你陪个不是罢。”
李锡琮悠然一笑,问道,“你如何得知,那天是我生辰?”周元笙迟疑一刻,道,“是听娘娘说起。王爷所赠雪莲,娘娘业已收下。”李锡琮缓缓点头,道,“是了,这是孤王欠你的又一桩人情。”
周元笙淡笑道,“王爷客气了。只是王爷若有闲暇,还望多去仪凤阁探望娘娘。她……她其实已知晓那日皇上惩处之事。”李锡琮一怔,脱口自语道,“成恩知道分寸的,到底还是走脱了消息。。。。。。”
周元笙心内不忍,应道,“王爷虽有安排,难保旁人有心叫娘娘知晓。何况刻意为之,自然也防不胜防。”她想起如嫔双目盈泪的模样,轻声叹道,“娘娘于此事甚为自责,总是怨怪自己带累了王爷。她立意不叫你担忧,怕是在王爷面前一直会装作不知。她这一番苦心,还望王爷体察。”
李锡琮默然良久,点了点头,问道,“我知道了,多谢告知。娘娘还与你说了什么?”
周元笙思量着当日对话,坦言道,“娘娘惦念王爷,确是和我说了一些从前旧事。”顿了一顿,方下定决心娓娓道,“她因心疼王爷今番遭际,不由忆起早年王爷为太子伴读之时,每每东宫犯错,或是功课有误,太子太傅便责罚王爷以代,并称这是皇上亲口授意。娘娘说,王爷为此着实吃了不少苦。”
李锡琮垂目谛听,并无一丝动容,半晌只微微一晒,道,“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注】,这是圣人教化之道,无可厚非。”他目光清凉若水,漫视过周元笙的面庞,忽然瞥见她眼中一抹似是疼惜,似是悲悯的神情,面色当即一沉,问道,“所以你便起了赠药之意,所以你是在,可怜我?”
他声音带了几分暗哑,于是更添阴鸷。周元笙心头一颤,正欲辩解,却见他蓦然笑开来,一双眼睛明媚中透着几许玩味,几分洞明,摆首清晰道,“我说错了,你不是可怜我,却该是同病相怜,心有戚戚。你是在可怜你自己,是不是?”
这话像是飞来利剑,猝不及防扎入周元笙自以为坚固封闭的心防,那日听如嫔讲述时,自己心底暗暗涌起的怅然、怜惜、不甘、委屈又一点点冒将出来。故事里的人金尊玉贵,却无父疼爱,无母照拂,一如自己金尊玉贵的十五载生命一样,无父疼爱,无母照拂。
周元笙缓缓扬起脸,与李锡琮目光相接,其后安静对视,安静对峙。于这场无言凝望里,她忽然看清了自己骄矜自尊下隐藏的卑微企盼,原来正和那人身上交织的傲岸与孤寒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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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螳螂捕蝉
翌日一早,周仲莹由大丫头琅嬛陪着行至花厅,举目四顾尚未见周元笙身影,不免忖度起她因何迟来,口中亦只吩咐道,“时候尚早,咱们在这里等一会子大姐姐。”
琅嬛服侍她坐定,将她发髻上的凤尾钗略略抬高,闲闲道,“姑娘还是先上车罢,大姑娘指不定今儿还来不来呢,您没瞧见她昨儿回来时那副样子。”说到此处,撇嘴笑道,“听说昨儿晚上,大姑娘竟被老爷赶出了书房呢……”
未及说完,周仲莹已厉声嗤道,“住口,大姐姐的事岂容你一个婢子胡乱揣度。休要满嘴胡沁!往后再让我听见这话,立时回了太太撵你出去。”
周仲莹一向御下宽仁,性情温婉,从未开口斥责过下人,遑论近身侍奉的婢女。那琅嬛乍闻此语,惊得目瞪口呆,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半日方扁嘴呐呐道,“姑娘教训的是,我再不敢了。”
主仆俩一时无话,过得一刻,才见周元笙扶着彩鸳的手翩然而至,及至近前,二人看清她今日妆扮,神情又俱是一震。只见周元笙一袭茜色云绸五彩纳纱琵琶襟衫,下着金线凤尾裙,头上鹅胆心髻上斜斜戴着一支宝蟾宫桂兔金步摇。她轻盈前行,那垂下的流珠便微微摇荡,莹润光华流转之下,更衬得她面庞皓如美玉,艳丽不可方物。
琅嬛看得发怔,待醒过神来,又不禁满心不屑,碍于周仲莹适才教训的言语,虽不敢口出讥讽,也不免暗自腹诽道,想来这大姑娘是要破釜沉舟了,知道自己身世不清不楚,有一个行止有亏的生母,那太子正妃之位怕是与她无涉,索性乔张作势扮成个神仙妃子模样,提前预备下以色侍人的姿态,好博一个太子嫔御之位也未可知。
姐妹二人各存心事,寒暄两句,便即登车。周元笙早瞧见周遭侍女各色异样目光,只作不察罢了,她原本生就一股倔强,越是身处逆境,越要在人前展示骄矜富丽之相。彩鸳见她坐于车内无人处,才肯将那倨傲姿态略略放低,微微一叹道,“姑娘今日真是娇艳无双,只是忽然如此,旁人都有些不惯呢。话说回来,女为悦己者容,二爷原是称颂过姑娘有艳冠群芳之姿容。”
周元笙淡笑道,“不为见他,我也不必如此打扮,只是想让他见到我,便知道我过得尚算适意,他也能安心些罢了。”
彩鸳心中一喜,悄声笑问道,“姑娘当真想好了,要对二爷表露心迹?”周元笙一时未答,偏转头避过彩鸳灼灼目光,望了窗棂出了会神,才微微笑道,“是啊,我有话要对他说,也有心愿要请他相助实现。既是有求于人,自然该叫人满心欢喜才是。”
其后半天时光,周元笙因心存思虑,更觉难捱,好容易等到午饭过后,又怕众人不肯安静午睡。好在天气炎热,李锡玥等人亦觉得烦闷无趣,着人在寝殿中布置了几处冰鉴,丝丝凉意浸出一脉安然舒润,不一时便将众人引向沉酣香梦,宋宜竟还轻轻打起了小鼾。
趁人不备之际,周元笙轻手轻脚出得宫院。夏日午后,宫人多半已去歇息,留下值守的也是睡眼惺忪,神情倦怠,见无人注意,她便向景阳宫所在方向缓步行去。
行过一阵,忽然前方迎上一名年长内臣,面目十分慈祥,神态亦颇为恭谨,略一欠身,道,“周姑娘久等了,我受薛少爷之托在此恭候,这就带姑娘前去景阳宫。”
周元笙颔首道,“多谢中贵人。”见其并不多话,只一味引路,不由好奇道,“中贵人并不曾见过我,怎知我就是周氏之女,又怎知我就是薛家二郎要见之人?”
那内臣回首一笑道,“姑娘脸上都写着呢。我曾有幸服侍过公主一阵时日,也曾见过姑娘的母亲昭阳郡主。姑娘难道不知,自己与郡主生了同一张面孔,实在不必相问,一望即可知晓。”
周元笙微微一怔,此时听到这番言语,也不知心中是悲是喜,遂淡淡颔首,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周遭渐生荒败寥落气象,那内臣似知道她心中疑惑,含笑解释道,“景阳宫久无人至,乃是从前废妃萧氏的居所,萧氏殁后,此宫苑被视为不祥,便更是人迹罕至,如今已算作名副其实的冷宫了。薛少爷选在此地,也是为避人耳目,姑娘莫怕,此处虽荒僻,却极是稳妥。”
周元笙自是不怕,只是于心内赞了一声薛峥好筹谋,待踏入景阳宫,越发望见断壁颓垣、杂草丛生,几只乌鹊盘亘栖息在飞檐之上,也不知是否亦中了暑气,只呆呆凝望着她行来的方向,发出几声似是嘲弄又似是冷笑的凄凉叫声。
那内臣替她拨开蔓草,向偏殿一指,道,“姑娘进去罢,薛少爷已在里头。我自在外面把守,若有异常再行通报姑娘。”
周元笙道了谢,略一沉吟,举步进了内殿,一面行路,一颗心已跳得飞快,似是要跃出胸膛,十个指尖却冰凉得仿佛刚握过新雪一般,还带着些冷冽的轻颤。
“阿笙。”温润如春风,和煦若秋阳,那声音自前方不远处轻轻响起,周元笙缓缓抬首,望见薛峥明澈清亮的双眸里漾起了同样明澈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个皎若朗月一般的人,也许有着期许,也许含着忐忑,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不知经历了几番希望与失望辛苦交叠,却仍是毫无怨怼、毫无哀愁,于见到她的一刻蓦然展颜。周元笙心中一颤,一股苦涩便从舌根流淌至五内经络,流遍全身。她终是要辜负眼前这个人的,所谓不忍相欺、不忍计算、不忍利用,都敌不过她为谋划心中所想而生就的顽固意念,她原本是那么自私,她原本只更爱她自己。
周元笙轻轻笑了起来,垂目唤了一声,“二哥哥。”复又湛然笑道,“你胆子依然这么大,竟连宫里都敢安排私会,传将出去咱们可当真不要做人了。”
薛峥一笑道,“若非如此,我又如何才能见得到你?”他缓缓前行几步,停在周元笙面前,终是和她保持着一臂之遥的距离,低声道,“我便盼着能让人撞破,才遂了我的心愿。”
周元笙神情一震,又急忙以笑掩饰,娇嗔道,“传出去,于我自然是灭顶之灾,于你却没什么不好,倒可以算作风流韵事一桩。你探花探到了宫墙里,才正应了国朝最年轻标致的探花郎之誉。”
薛峥朗然笑道,“阿笙,你还是这般会气人。你的口角锋芒,竟没为你在这深宫之中树敌么?”顿了顿,方略微正色询问道,“你过得好么?周家……待你好不好?”
周元笙心念一动,摇首道,“不好,二哥哥,我过得不好。”她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听上去便似带了几分难言的哽咽,“你听过近日京中风传的一首歌谣么?”
薛峥面色一沉,道,“你是说那首郎骑胡马来,妾居风烟里的长干曲?”周元笙怆然颔首,道,“是,别再念出来,我不忍闻。二哥哥,你既听过,那么便该知晓京师中人反应,我如何还能好得起来。”薛峥蹙眉叹道,“阿笙,这些闲话并不与你相干,明敏如你,难道不知这是有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要借中伤姑母,乱你心智。”
周元笙霍然抬首,却并未答话,只是怔怔地望了他,于神情中透出一线凄婉的哀伤。过了片刻,又轻轻上前两步,站在离他稍近的地方,残破窗棂中射来一束夏日艳光,刚好落在她凝结不展的眉目之上。
薛峥眯起双眸,待看清她眼底泛起的两片鸦青,不由惊呼道,“阿笙,你竟为此事如此自苦,你……当真憔悴了许多。”
周元笙倏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将心底的隐秘与不堪一并盖住。她听得出适才他声音里细微的颤动,听得出那声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