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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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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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洵远端起茶盏,听了这话复又放下,道,“我正要和你说,明春大比叫莘哥儿也下场,他年纪不小了,原有功名在身,刚好借着这个机会试练。这些日子便叫他少出门,在家温习功课要紧。”他说话间,目光落在段夫人手捧的鎏金袖炉上,便又问道,“早起恍惚听人提了一句,说金姨娘屋里的炭火用没了,这会子补上了没有?别人也罢了,她原是个病人,且莘哥儿还要读书,不能省俭了那屋里的用度。”

    段夫人忽然听他提起这话,银牙已是咬了几咬,故作从容地笑道,“可是老爷听差了,这是不能有的事。虽则年节底下处处都要打点开销,也断不至省俭到这个地步。老爷既提起来,我明儿再多拨点子银骨炭,叫人送去就是。”

    周洵远略略点头,道,“你一向知轻重,多余的话我也不必讲了,莘哥儿总归叫你一声母亲,往后他有了出息也断不敢不敬你。”说着便将手轻轻搭在段氏细软的手背上,含笑道,“明春恩科结果出来,我打算从内中挑个出色子弟给莹丫头,门第不必过高,为人性情好才是根本。到时也须借你慧眼,好好替莹丫头相看相看。”

    段夫人微微一怔,急问道,“老爷是要跟一介寒门做亲?莹丫头虽说不是娇养出来的,到底也没吃过一点苦,又是老爷嫡亲的闺女,怎么倒舍得嫁去那样的人家?”

    周洵远长叹一声,拈须答道,“你也不要小觑了寒门。如今世家里头,正经出挑的人才并不多,此是一则。还有一则,却是我的私心,莹丫头是在我身边长大的,老太太又疼她,与其嫁给勋贵,依着规矩做人家儿媳,不如嫁个安分省事的,能不侍奉公婆更好。这样的人家是会把莹丫头当姑奶奶供着,不叫她受一点委屈,倒比咱们这样的还惬意舒心。”

    段夫人虽知他说的在理,仍是架不住心内不甘,摇首道,“这话我不敢信。寒门子弟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例子还少么?老爷也得想想日后咱们不在了,莹丫头且靠谁来撑腰,若是千挑万选出了个中山狼,她今后的日子可怎生过啊。”

    周洵远不以为意,一笑道,“我自问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大可不必杞人忧天。何况莹丫头将来还有她三哥,还有笙儿这个长姐,试问中宫胞妹谁敢轻易欺辱了去。”

    段夫人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蓦地从他掌心中抽出手来,冷笑道,“原来这就是老爷要给莹丫头寻的好出路!姐姐去做皇后,妹妹嫁入寒门,古往今来可有这样天差地远,云泥之别的姐妹!这叫日后的皇后娘娘如何看顾,如何照拂?都是一样的女儿,老爷的心怎能偏得如此厉害?”

    周洵远颇有些惊异地望着段夫人,段氏素来温婉和顺,平素连高声讲话都不曾有过,何况如方才那样冷言冷语的质问,他一面讶然,一面已有些气恼,道,“我一番良苦用心,你竟丝毫瞧不出来。个个皆是如此,莫非连你也想学那违逆夫君,善做主张之举?”

    段夫人眼中精光一现,转顾周洵远,一张素脸已是沉了下去,“好个也字!老爷这话暗指谁?又想警示妾身什么?左右无人,不如敞开来说个明白。是否那位郡主娘娘也和老爷持着不同主张,老爷又是何时何地知晓的那个主张!”

    周洵远不防被她抓住话中疏漏,登时怒而起身,喝道,“你这是在问我?”

    “妾身便是问一句都不成么?”段夫人见他作色,愈发觉得齿冷,不怒反笑道,“可见我说的不错,那位郡主心思和老爷不同。老爷与其想着如何叫妾身顺从,不如想想怎么摆布好外头的绊脚石罢。”

    周洵远皱眉良久,冷冷道,“你只管好自己便罢,旁人的事不必你闲操心!打量我不知你素日所想,储妃人选的事,娘娘自有主张,不日就要命钦天监合了几个人选的生辰八字,届时尘埃落定,容不得你再有别的想头。至于莹丫头日后,就按我方才说的定了。你那想让她做太子妃的念头,最好从即刻起就打消干净。”

    语罢,周洵远望着段夫人煞白的面孔,只觉得余怒未消,当即哼了一道,也不命人打帘子,竟是抬腿摔帘而去。

    段夫人气得浑身乱颤,抓起手边茶盏直想奋力掷出,幸而她心智一向坚忍,抖了好一会才略微平息下怒气。仔细思量方才周洵远的话,心内已是渐渐有了算计,便扬声唤来白芷,细细吩咐了一番。

    翌日,段夫人自老太太处请安归来,先未传一干等着回事的仆妇,径自命人将跟周洵远的小厮挑云叫来。那挑云等闲不入二门,如今得了太太传唤,一时战战兢兢,隔着帘子跪倒行礼,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段夫人命人拿了干果子等物与他,一面和悦道,“近来你也瞧见了,老爷心绪不大宁,连带着人都清减了,叫你来,是问问老爷近来在外头可有烦心的事,且把你知道的与我说说。”

    挑云想了想,才回道,“太太问起这个,小的也说不清。老爷和各部衙门里的老爷相谈些什么,小的们一概不知道,倒是近来听闻老爷和礼部赵大人、林大人几个商议,要上疏请皇上尽快册立太子妃,其余的……”

    段夫人擎着茶盏,避着盏中茶叶,含笑问道,“我知道原是难为你了,我且问你,老爷这半月以来可有见过什么人,遇到什么不快之事?这个你总该有些印象罢。”

    挑云一面回想,忽然看见白芷挑帘子冲他使着眼色,恍惚间似乎领会到了什么,忙回道,“小的记起来了,老爷前些日子在宫门处,见过昭阳郡主。”

    段夫人跟着问道,“哦?是偶然碰见的,还是郡主专程去见的老爷?”

    挑云摇头道,“是老爷专门在宫门处等候,那郡主见了老爷倒还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说了不到几句,老爷已是有些发急,后来那郡主先甩袖走了,老爷的面色就不大好看。小的们请了三四次叫老爷上车,老爷才缓过神来的。”

    段夫人又问道,“可曾听见都说了些什么?”挑云应道,“隔着远,不曾听见。只是那郡主脸上的神气,小的看得清楚,活像是老爷欠了她银子似的。”段夫人不禁轻哼一声,道,“那老爷可是被她气着了?”

    挑云眨眨眼,犹豫片刻,到底吞吞吐吐道,“那倒也没有,老爷那会子不像是生气,倒像是伤心。小的瞧见老爷转身上车前,眼里似乎有泪光……不过那天风有些大,老爷站得久了迷了眼睛也是有的,许是小的没瞧真切。”

    段夫人脑中嗡地一响,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凉了,余下的话也不想再听,半晌才揉着太阳穴,淡淡道,“知道了,你伺候的尽心,往后老爷在外头的事,我就只问你一个。”随后示意白芷拿了散碎银子出去,将挑云送出了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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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君子淑女

    殿外偶有蝉鸣之声鼓噪,愈发衬出殿内极至安静下的尴尬,周元笙听着自己隆隆的心跳,极力蔽去眼中惊怖之色,蹲身行礼道,“臣女见过王爷,王爷万福。”

    李锡琮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点头道,“免了,周大小姐今日礼数周全,行得恰到好处。比之前次,大有进益。”挑眉笑了一笑,盯着周元笙,慢悠悠再道,“当此时节,尚能不乱分寸,大小姐果然好城府,好气度。”

    周元笙闻言,满腔懊恼登时化为怨怒,昂然道,“王爷深谙用兵之道,行踪飘忽莫测,竟藏身无人处窃闻他人言语。”顿了顿,终是难掩一份讥诮,“只是此举却不似君子所为。”

    李锡琮仰面一笑,摆首道,“不须大小姐提醒,孤王原本就不是君子,你几时听闻有人赞我为君子,那倒是奇事一桩了。”顿了顿,又缓缓道,“只是今次乃是孤王先于薛探花行至此处,被迫听了这一场好戏,不意竟比教坊司每每排演的折子戏更为生动精妙。也不枉我藏身许久,站得腰酸腿疼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疏懒,神情闲散,那长长的尾音一出,更带了几许缠绵无赖意趣,与周元笙早前所见冷面冷心的模样迥然相异。这般新鲜又含着无辜少年气的调子颇有些迷惑人心,只可惜言辞仍是犀利刻毒,不由令人怒火中烧。

    周元笙当即冷笑道,“王爷听得兴致盎然,哪里还顾得上疲累。既坦诚自己非君子,臣女也无谓求恳王爷守住今日之事,那便先行告辞了。”

    李锡琮不待她转身,却已拍手笑了起来,“孤王不是君子,可适才一番言语听下来,周小姐也绝非淑女。冷宫私会表哥,这样的故事传将出去,当是惹人非议的闺阁秘闻。你若不在意,我确是可以替你宣扬宣扬。哦,是了,小姐还是在意的,刚才我似乎听到一个词,求恳?”一壁踱步,一壁上下打量周元笙,道,“小姐自见了孤王,便摆出横眉冷对的架势,可曾有半点求告姿态。我倒是好奇,你究竟会不会相求于人?”

    周元笙怒道,“王爷是在要挟臣女?”李锡琮面上现出含冤的神色,摊手笑道,“岂敢,是小姐自己言及。只是目下小姐的样子,好似要吃了孤王,又好似是——恼羞成怒。”

    周元笙怒极生智,哼了一声,缓缓笑道,“我为何要求告?此间只有你我二人,若是当堂对质也未见得所有人皆会信你。何况王爷因何独自流连冷宫,又因何会撞破旁人私会,恐怕亦是受人关注引人遐思的话题,届时你自己也未必脱得了干系。更有甚者,王爷怎知最终不会为此事所累?如此费力不讨好的勾当,似王爷这般机敏伶俐之人,定然是不屑为之。”

    李锡琮唇边带笑,听完这番言语,直想击节而赞,愈发笑道,“小姐这般心智口齿,说的孤王无以反驳。国舅和寿阳公主养出小姐这般妙人,诚如当日孤王所言,你确凿当得起奇货可居这四字评语。”说罢,却又摇首叹道,“可惜了这份冷静锐利,却无意储妃之位。小姐若登后位,只怕更胜本朝国母。既有如此能为,不妨再仔细考虑一下孤王的那位五哥,太子殿下。”

    他一副戏语口吻,眼中却疏无一点笑意,亦真亦假半赞半叹,周元笙一时摸不清他是何心思,却见他缓缓移步近前,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柄泥金乌木折扇,只一晃神的功夫,带着温凉气息的扇柄已抵住了她的下颌。

    周元笙再料不到他会做如此轻佻之举,急忙向后退去,怒叱道,“王爷请自重!我再不济也是辅臣之女,容不得王爷欺凌侮辱!”

    李锡琮收回折扇,牵起嘴角,“非也,小姐乃是世家闺秀,小王岂敢相欺,该说是心慕不已才对。”他动若脱兔,顷刻间已欺近周元笙耳畔,低声笑道,“我已知晓你的秘密,你便在我面前装不成淑女了。”

    周元笙心下一惊,只觉得此人实在是自己入宫苑以来,遇到最为麻烦的对手,不由轻哼一道,扬起一抹淡笑,“巧得很,臣女如今也算知晓王爷秘密,外臣出入禁庭,不侍帝后,不探生母,却迁延藏身冷宫。臣女虽不解王爷深意,但恐怕朝堂之上,禁庭当中,却有很多人有兴趣猜度,亦能猜度得出!”

    李锡琮与她舌战良久,蓦地闻得此话,终于蹙起眉头,环顾周遭片刻,眼中流露一抹厌恶,冷冷道,“小姐多虑了,孤王来此并非秘辛,亦不惧旁人知晓。”见周元笙面露犹疑,方轻蔑一笑道,“孤王在此地出生,故地重游缅怀旧事,算不得什么稀奇。”

    这凄冷残破的宫苑竟是他出生之地,周元笙微微一滞,却听他换了一副无波无澜的冰凉语气,用扇柄轻轻拍着掌心,道,“小姐与其费思量掣肘孤王,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解决自己的麻烦,那歌谣孤王也听过,倒是唱得颇耐人寻味。何况除却此事,小姐尚须理清心绪,到底是夺未来后位,还是与竹马双宿双栖。孤王好心提醒一句,小姐无论作何决定,切勿心猿意马,否则只怕凤袍加身仍是意难平,辜负大好年华才当真令人惋惜。”言毕,也不等周元笙回答,沉了一张脸,径自抬腿阔步而去。

    蓦地里,一道氤氲着溽热的薰风掀起裙角衣袂,也不知是自殿外吹来,还是被他临去时搅乱了身畔气息。周元笙默默打了一记寒颤,耳中听得那人已去的远了,一颗心仍是沉沉地跳个不停。这如同鬼魅一般的人,总是倏忽出现在她面前,行一番撩拨挑弄,讥讽奚落,令人疲于招架,不知所措,其人阴郁刻薄,喜怒反复,又叫人防不胜防,无可奈何。

    周元笙叹得一叹,听到身后仓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回过头去,见引她前来的老内臣一脸惊慌,近前低声问道,“姑娘,那宁王……我适才见他从这里出去,莫非他亦瞧见了……”

    周元笙回想李锡琮去时言语,强作镇定,道,“无妨,他应该无意透露出去。”内臣将信将疑,望了望天光,道,“姑娘出来的时候长了,还是快些回去,免得再惹是非。”周元笙点了点头,不复多言,跟着他一道快步返回公主寝殿。

    周元笙进殿之时,李锡玥等人才刚起身,正由宫人们服侍洗漱理妆,各人脸上兀自带着慵懒的睡态。见她来了,都打起精神,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只一径追问她适才去了何处。

    还未等她回答,周仲莹已忙着解围道,“姐姐是有些中了暑气,这阵子都睡得不好。一时闷了去外间闲逛,你们别怪她才好。”

    周元笙含笑望了她一眼,随即扬了扬手中几簇水栀子,道,“正是呢,我睡不着,见你们一个个睡得憨态可掬,更是气人,索性出去走走。今夏的水栀子开得好,采回来给咱们当熏香使。”

    众人看那花正开得粉白鲜亮,重瓣盈盈,栀子清香随着融融夏风徐徐散开,流淌得一殿皆是清甜芬芳。李锡玥一笑,吩咐宫人取了胆瓶插弄一番,也就不再理会周元笙话中虚实,翻过此事不提。

    后半日倒也无甚特别,傍晚下了学,众人便各自散去归家。周氏姐妹甫一落车,已有管家娘子迎上前来,笑道,“大姑娘,三姑娘回来了,今日咱们家有远客到了呢。”

    周仲莹站定,因问道,“是表姨母家的姑娘,婉表姐来了?”管家娘子点头道,“正是呢,太太吩咐今日晚饭摆在上房,给表姑娘接风。请二位姑娘稍事休息,就过去罢。”周仲莹笑道,“那敢情好,我也好些年没见过表姐了,也不必换什么劳什子衣裳,这就去太太屋里请安。”

    周元笙立在一旁听着,见管家娘子并无跟自己解释的意思,索性一个字也不多问。周仲莹本已迈出去几步,恍然想起她来,又回身道,“姐姐还不甚清楚罢,她才刚说的婉表姐是太太娘家表妹的女孩,表姨母嫁去了松江谭府,年前染病去了,只留下婉表姐一个。太太原说可怜她没个亲娘照顾,因此要接她上京来。婉表姐比姐姐小一岁,最是温柔和顺的,且也读书识字,姐姐见了就知道了。”

    周元笙含笑颔首,心内不置可否。及至见了那位闺名书婉的少女,才知周仲莹的描述甚为精准,那谭书婉身量苗条清丽,面目虽算不得极美,却有一股和悦清明的贞静之气。

    段夫人满面慈爱,拉着谭书婉的手细细关怀,叮嘱她日常在家和姐妹们一处不必拘束,若有功课上的事只管等周元笙回了家再行请教,说着又似漫不经心地带过一句,或是去问你莘表哥也使得的。

    周元笙乍听之下,已隐隐猜出谭书婉是段夫人给周仲莘预备下的姻缘,不由好笑起来。见她们亲眷三人言笑晏晏,所谈之事皆不与自己相干,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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