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笙回身进了房中,径自去榻上盘膝而坐。不同于两三日前,今日是中秋佳节,此刻又已月出东斗,却仍是不见那人出现,她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连带说话亦没了好声气。
彩鸳到底看不过眼,从旁劝道,“您和一个爷们置什么气,他糊涂,难道您也糊涂不成?再者,今儿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您二位一个这头,一个那头,明明在一个府里也不去探望对方,叫人看着成什么话。人家不说王爷的不是,只当姑娘气量窄,再有那些个嘴上恶毒的,只怕还要编排姑娘不得王爷欢心。这些您心里都清楚,何苦让那起子人有机可趁,称心如意?”
周元笙冷冷一哼,心中只道,许他置气将我抛之不理,便不许我安生过自己日子,难道非要我去求他才行,他为何就不能屈尊降贵来哄我一哄?只是这话再出不得口,一出口便是承认她在等待,她有企盼。她自有她的高傲倔强,即便内心焦灼如火烧,面上也仍是要做出不紧不慌的淡然从容。
是夜,月华凝练,玉宇澄清。周元笙命人置了一桌菜肴,兼有各色果品佳酿,与彩鸳自在谈笑对饮,不过须臾的功夫,已是脸泛红霞,星眸溢彩。
彩鸳喝了几杯,便感不支,因起身走到窗下,推开一扇窗子,仰头望了一刻圆月。正要感慨今夜景致,忽然看到庭中梧桐下立着一个人,身着青色道袍,背影飘逸挺拔,定睛再看,可不正是那宁王李锡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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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心月圆
彩鸳险些惊呼出来,连忙转身跑至周元笙身旁,悄声笑道,“姑娘也去外头赏赏月色罢,没的闷在屋里怪无趣的,外头可是一点不冷。”
周元笙仰头喝尽一盏梨白,五脏六腑淌过一串暖流,便也觉得不那般畏寒了。点了点头,示意彩鸳拿过一件披风,又抱上一只小手炉,才慢悠悠向院中踱去。
推门一望,登时一滞,李锡琮的背影映入眼帘。听到身后响动,他已倏然转过身来。皎皎月光之下,但见他面容清朗,五官镌刻如画,月色沿着他含着浅浅笑意的眉目洒下,让周元笙恍惚间只以为这天下的月色都尽数洒在了他身上。
相对无言,周元笙几次想开口,到底又憋了回去。隔了少顷,李锡琮迎向她,笑道,“我方才在想,你如何肯辜负这样的月色。”
如此轻巧的一句话,不经意地透着一丝暗示,暗示他原是在这里等着她的。他这么沉得住气,不声不响的冷落她几日,之后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当着她的侍女言笑晏晏,让人以为他不计前嫌,他心胸豁达,他退步忍让。
他分明是心思恶毒!周元笙不为所动,板着面孔道,“王爷赏月,怎么赏到这院子里来了,不是只顾着抬头,一时走错了路罢?”
李锡琮笑了笑,仰首望了一眼月色,复又低头看着她,道,“不是,发枝头,天心月圆,这样的好景致,我来寻你一道赏玩。”
周元笙再想不到他会放低姿态,语气温柔,便于一瞬间不知该怎样接他的话,却见他又上前两步,抓起她的手,蹙眉道,“用了手炉还这么凉,那些酒都白喝了么?”
周元笙的脸刷地一热,转顾一旁的彩鸳,见她抿嘴直笑,愈发觉得不好意思,便连使了几个眼色。彩鸳一早会意,只是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周元笙这样骄傲的性子,爽利的口齿,竟也有被拿捏的无言以对的时候。待笑过一阵,到底还是规矩地蹲身行礼,告退去了。
李锡琮仍是握着周元笙的手不放,顺带将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周元笙觉得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上升,荡漾周身令人欲罢不能。她忽然恨起自己,这样不争气的被他捉在掌心,这样不争气的由着他欺负。
周元笙拧着身子挣了挣,明知不敌他的气力,到底做足了姿态,一面娇斥道,“你松开,好没脸没皮,谁说要和你赏月!”她满面绯红,目光迷离,口中吐出馨香的味道,犹带着淡淡酒气。
李锡琮低头看着她直笑,趁着半推半就的功夫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低低道,“你这个样子,让人瞧见才有的编排。倒像是醉了酒,和夫君撒痴撒娇。”
周元笙脸贴在他胸口上,颇觉得温热熨帖,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反正这府里已被我管得没了规矩,谁敢笑我,我只管撵了他出去。”
李锡琮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轻笑道,“是了,你原本就是个悍妇。”感觉到怀里的人一挣,又顺势搂紧了,道,“一个连太阴之神都不肯拜的妇人,还不够惊世骇俗么?”
“我没什么可祈求的,拜她做什么?”周元笙嗤笑道,“寻常妇人求的不过是家宅和乐,夫君疼爱。我不是已经有了,可还有什么可求告的?”
李锡琮的笑声中透着惬意愉悦,半晌看了看她,点头道,“你能这样想便好。”言罢,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快步走回了屋里。
阖上房门,周元笙趁机甩脱,望了他笑问道,“你为什么来?”李锡琮将身抵在墙上,望着几案上摆着的酒樽,笑道,“我怕府里的酒都叫你喝光,所以……”一语未完,这次却是周元笙伸手挡在了他唇上。
他到底笑出声来,按下她的柔荑,动作轻柔至极。他垂下微微漾着欢愉的双眸,慢慢道,“这是个团圆之夜,而我已有了新婚的妻子。我于是想,或许应该来寻我的妻子,和她在一起。无论是否看月色,是否赏秋景,哪怕只是坐在一处,说一会话,我也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
他难得低声轻缓地说这样的话,周元笙听得发怔,细品他语气中好似带了一星撒娇的意味,鼻中忽然觉得泛酸,亦柔声应道,“那咱们就好好说一会子话,我陪着你就是。”
她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李锡琮竟也由她拉着,两人挨着坐下,他便淡淡笑道,“那日是我不好,我并不介怀你从前的事,是真的。只是,那是我的以为……阿笙,你懂我的意思么?”
周元笙蓦然听到他这样唤她,心头一震,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也以为,我并不在意,你来或不来。”她冲他湛然一笑,接着问道,“你唤我阿笙,我该唤你做什么呢?你有没有小名儿什么的,说给我听听。”
李锡琮垂着眼睛,睫毛微微一颤,半晌抬起脸,摇头道,“没有。”周元笙有些失望,掩饰的一笑道,“那往后我叫你六郎就是了。”见李锡琮不置可否,方想起从前他说过的话,不由轻声道,“是了,你不喜欢这个序齿,你原本不该是皇上的第六子。”
李锡琮轻轻摆首,道,“此际良辰美景,咱们不说这个。”顿了顿,笑问道,“你呢,除却阿笙,可还有什么乳名?”
周元笙刚要答没有,忽然想到从前听皇帝说起,母亲曾给她取过一个小名,叫做隐娘。倒是和唐人传奇里头的侠女同名。当时她不过一听,过后也忘记向母亲求证。现下想起来,方笑着颔首道,“有过一个,似乎是叫隐娘,隐逸的隐,也不知那会子是不是母亲正看传奇入了迷,还是希望我日后能大隐隐于世,从此不显山不露水的自在过日子。”
她说完,李锡琮却是半晌都没答话。再抬眼去看时,只见他轻轻蹙眉,目光中似有探究,似怀深意,定定地望着她。她不解其意,便觉得那眼神有些怪异,“怎么了?是这名字不好?”
李锡琮闻言,展了展眉,移开了目光,摇首道,“唐人故事里的侠女,没有不好,只是你并没有那么清冷,那么遗世独立。阿笙,你该是这红尘俗世里开得最绚烂,最艳丽的。”
略略一笑,忽然凝视于她,轻声发问,“你为什么嫁我?”周元笙一愣,下意识答道,“这是皇上赐婚,我哪里有旁的选择。”方才答完,便觉得这般回应不免有些伤人,她似乎忘记与她对话之人是李锡琮,倒生怕对方受了一点伤害似的,忙解释道,“自然嫁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锡琮轻轻一笑,打断她,道,“我是问,当日我在药铺中对你说那番话,那时节你为什么决定选我?”沉吟片刻,再道,“这问题,你曾经也问过我。”
周元笙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也不知他心中是否还在介意。只是想着这问题,心中一片茫然,像是走在荒野里,不辨东南西北,全无一条出路。想了半日,也觉得拖延的时间过长,慌忙想出一个理由,待要张口,却听李锡琮缓缓笑开来,“不必说了,是我问的不是时候。”她仍是一脸茫然,他索性一笑解释道,“也许再过些时日,再过些年,才是我该问的时候。”
他鲜少如此沉静,又如此平和。周元笙正自思忖,见他已起身,将床边几支烛火悉数灭去,屋内登时暗了下来。过了一刻,她方能借着流淌进来的月光,看清眼前之人。
然而甫一看清,他的唇已欺上她的,依旧如火般发烫,铺天盖地的席卷。她被他温柔地揉捏,被他炙热的相拥,那些或执着,或缠绵的吻落在身上,落在耳畔,又仿佛过了千年万载一般,他才略略放开了她。
她听到他的呼吸依然算得平稳,带着微微的喘息,在她耳畔响起,夹杂着极低极轻,如同呓语般的声音,“阿笙,常好,月常明,愿年年岁岁,常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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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恻隐之心
中秋既过,李锡琮的寿辰之日将近,周元笙因想起去岁这一日,二人在午门处相逢的那一场口舌官司,心里益发觉得过意不去,便想着为其好好操办一回。
奈何李锡琮本人对此不甚上心,那态度倒好像是从心眼里冷落厌弃这个日子。周元笙无法,只得传了梁谦进来细细问询,方知他的生日历年鲜少被宫中帝后记起,也不过是请旨入仪凤阁,借着给如嫔请安之时母子俩小聚一回也就过了。
这头周元笙尚未想出什么热闹新鲜点子为其庆生,李锡琮却知道周元笙畏寒,着人寻了一道八宝攒汤的方子,叫人隔几日炖给她喝。若说这八宝攒汤,也是极尽滋养,所谓八宝,是谓黄芪、煨面、莲藕、长山药、黄酒、酒糟、外加腌韭菜做引调味,是北方冬季里惯常的滋补之物。周元笙嫌其味道过于浓郁,又将那味腌韭菜改做了少许胡椒。
这日李锡琮出门去了,周元笙在房内看着上月府内开销的账册,不一时只见彩鸳端着那八宝攒汤进来,伏在她耳畔,着急又着恼地道,“姑娘,我才刚去厨房催这汤,听见几个小丫头子闲话,听出了一桩古怪事儿。”
周元笙翻了一页账册,斜眼看她,笑道,“什么事值当脸上颜色都变了,且喘口气,慢慢说与我听。”
彩鸳依言,稳了稳声气,方絮絮将适才听见的言语转述。原来她自打发了上房服侍的小丫头去厨房,自己则立在院子里的架下闲发了一会呆。便听见两个洒扫院落的人,在一处山石后头抱怨,一个道,“如今这季节最是恼人,见天落落叶的,扫也扫不完。一会子收拾了这边,我还得去那小院里,给那位姑娘收拾干净呢。”
另一个道,“怎么?还不能起身呢?这一场风寒也有了小半个月了,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里里外外折腾了咱们多久,这会子还得叫咱们给她收拾屋子,也不怕晦气。说起来王爷和梁总管也对她忒好了些。”
早前那个窃笑道,“可不是,论起来她也是王爷早前看上的人,王妃没进门前,正经也得过一阵子宠。你何时见王爷对咱们当中的谁,有过一星半点的关心?只是这位得了宠也无甚用处,正经主子一进门,王爷也就把她抛在脑后头了。”说着更是奚落道,“她那副模样,原就平常,清水脸一张,不过中人之姿,也不知当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勾上了那位冷心冷面的主儿。”
另一个不屑道,“那又如何,如今也不过是撩开手罢了,要不是梁总管镇日提着,她便在那小院子里自生自灭,谁又耐烦管她?”前头那人叹息,“倒也是,这玉眉姑娘伺候了王爷一场,到了连个姨娘都没挣上,还不知往后怎么着呢。”“呸,她算哪门子的姑娘,快别叫得那么体面了,也不过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罢了。”
彩鸳将这番话学舌一遍,心内也自不忿,道,“姑娘听听,原来这府里还藏着个如夫人呢,眼下正病着,又赶上姑娘才进府,想来王爷不好和姑娘提。再过一阵子,没准就要让她拜见姑娘,抬举了她呢。”
周元笙默然听着,心里略略有些不快。其实亲王大婚前,有个把侍妾屋里人也算平常,只不过这话她从前问过李锡琮,彼时他矢口否认,推得干干净净。可笑她当时信以为真,却原来他和旁人并无分别。
她犹是理了理思路,明白此事自己着紧生气的并不是那个人的存在,而是李锡琮并未对她讲出实话。
周元笙想了想,即刻命人将梁谦叫了来。她也不遮掩,开门见山的问了那唤作玉眉的人是何出身,日常在哪处服侍。梁谦听其语气,已知她不知从哪里知晓了这些旧事,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
然而李锡琮与那玉眉并无瓜葛,当日不过借着她的缘故做了一场戏,这事梁谦心里一清二楚。但他向来恨不得把自己当做李锡琮的分/身,李锡琮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便一应都替他想到。对这玉眉,他便觉得过意不去,人家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被这样风言风语的议论,他自是看不过眼,因此平日里才会格外留心照顾。
梁谦一面忖度如何回应,一面打量周元笙的气色,终是把心一横,回道,“那玉眉是外头的良家子出身,早前王爷觉得她性子乖顺,比旁人又多了份细致,所以才叫她在跟前服侍了一阵,后来又将人调去了外书房,经管王爷茶水笔墨上的事。王妃如今问起她来,可是因着听见她病了,要打发出去将养一段?若是为这个,臣以为大可不必了,她这病已渐愈,且这阵子不曾上职,也断没机会将病气过给旁人。等她彻底好了,还该叫她去外书房伺候,再来给王妃叩头请安,聆听您训示。”
周元笙半晌没言语,盯着梁谦瞧了一会,这位中年内臣恨不得将忠厚二字都写在脸上,他也确凿长了一张仁善慈悲的面孔。不由一笑道,“罢了,我也不过白问问,要不是她近身伺候王爷,我原也问不着不是?”见梁谦欲开口,又摆手一止,慢条斯理道,“既说她好了,就叫她上来我瞧瞧,我正好问问王爷在文房上的喜好。”
梁谦微微一惊,忙道,“只是将好,还未曾离得药,恐将病气过给王妃,还是再等等……”
未及说完,周元笙已笑起来,“梁总管多虑了罢,我传唤一个丫头,也值当这么推三阻四的?但凡能起得来床,便能来见我。大不了隔着一道山屏,凭她多大的症候,我不信就那么厉害。你且叫人传她过来,权当是我安抚一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丫头,总成了罢?”
梁谦听其话音,知道周元笙是对这玉眉上了心,只不明白她是泛了醋意,还是打算开销了那丫头,只得于心内长叹,又不免着恼,愈发觉得李锡琮可恨,用完了人就丢在脑后,白让人担了虚名,又受一番冤枉。
虽这样想着,到底阻止不住,梁谦只得命人将玉眉叫了来。那玉眉身子确已无碍,唯面容仍有些苍白憔悴,她本就是清秀干净的长相,此刻素着一张脸,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下,倒更显出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周元笙可不曾用什么屏风做隔断,便将面前之人看得一清二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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