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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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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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显出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周元笙可不曾用什么屏风做隔断,便将面前之人看得一清二楚。见她生就一副柔婉乖顺的眉眼,登时便想起了段夫人的样貌,心里已起了一阵厌烦,半日按下不快,冷冷问道,“我来了已有半月,因你病着未曾来见过我。是以今日叫你来,倘若病已好了,就仍是去书房伺候王爷。倘若还未好,就出去养阵子,等大好了再进来不迟――只为你是跟王爷的人,等闲疏忽不得。”

    玉眉低头听着,先时不敢抬眼,听闻要将她撵出去住,才慌忙抬首道,“禀王妃,奴婢确已好了,只是吃几服药调理身子。王妃问起,奴婢明日便仍旧回书房服侍。早前因病耽搁了月余,不曾和王妃磕头见礼,还请王妃责罚,奴婢甘心领受。”

    周元笙听得分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惊怕,她是在怕自己借故撵了她出去。周元笙索性直言发问,“听说早前你是在上房伺候的,近身服侍了王爷一阵,怎么后来又调去了外书房?”

    玉眉神色一慌,那段过往是她最怕回忆,又忍不住回忆的――至今她都不知道那温柔的甜蜜因何从天而降,又因何一夕之间荡然无存。眼下见主母问话,不得不答,迟疑良久,才惶恐的低声道,“是,想是因为奴婢伺候不周,不得王爷的意,才将奴婢调去书房。”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个中意思两可,周元笙如何听不出来,忽然一阵恶意涌起,学着李锡琮无赖的样子,轻轻抬起玉眉的脸,笑问道,“哦?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个不周法?又是怎么个伺候法?”

    玉眉被她的举动问话吓得浑身乱抖,双目闪着盈盈泪光,半晌便如掉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颤声道,“奴婢不曾做过什么,王爷待奴婢也不过和常人无异,奴婢不敢欺瞒王妃,王妃明鉴。”她说完便想叩头下去,无奈周元笙捏着她的下巴,令她动弹不得,只好眼望地下,一动也不敢乱动。

    周元笙并非真心想要欺辱眼前这个惨白瘦弱的女孩,此刻也有些不落忍,略一思量,只觉得此事之过并不在这个羸弱女子身上。凝眉一刻,便即松开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罢,且不忙当差,好好将养身子是正经。”

    玉眉这一会功夫,已唬得容失色,跌跌撞撞地磕了一个头,才扶着地下站起身来,步履踉跄地退了出去。

    周元笙越想越觉无趣,李锡琮早前说过的真真假假的话,如今看来并没有一句可信。她早该想到,他惯会揣度人心,又惯会算计她的心思。况且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真情,也没有多少值得互相信赖的根基。

    待李锡琮回府,方在书房更衣,喝了几口热茶,便见内臣打起帘子,周元笙一张俏脸如挂上了九秋寒霜,缓缓走了进来。

    李锡琮度其面色,先笑问道,“怎么寻到这里来了,有事跟我说?”周元笙在他侧首处坐了,环顾四下,道,“这里有什么特别,不方便叫我来?”李锡琮无心和她打这样机锋,一笑道,“王妃尽管随意,你是这府里主人,没有你到不得的去处。”

    周元笙笑得一笑,看见他手边放着一只锦盒,联想起去岁之事,蓦地心头一软,问道,“这是你为娘娘预备的?”

    她忽然柔声起来,李锡琮笑着摇首,端详她一阵,道,“呈给母亲的东西还待挑拣,也是我经年的习惯了。举凡我生日,便给母亲孝敬些心意。毕竟为着生养我,她吃了不少苦,做儿子的不能常伴膝下,也唯有借这点俗物聊表寸心。”

    说着啪地一声打开那锦盒,露出一枚枚灿黄的金叶子,一笑道,“这是你弟弟命人送来的。他有心了,不光还了我人情,也算收下了那道人情。我正要跟你说,他生母不是身子不好,回头预备些药材,我命人送去给他就是。他如今俸禄有限,只怕并不比从前宽裕,能帮一分是一分罢。”

    周元笙点了点头,轻笑道,“难为你对他的事倒上心。果真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他尚且有些用处?左右没人,不妨对我实说了。”

    李锡琮摆了摆手,望着她,道,“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功利。我帮他之时,他尚且还是白身,我也并不会掐算,岂知他后来会去哪处供职。不过是那时节听了他的事,忽然想到了从前,我自己小时候。”略顿了顿,笑意有些涩然道,“以前在宫里,好长一段时间,我连郡王衔都不曾领,皇子俸禄有限,又没有外家可倚仗。逢年过节,打点宫人,支应用度,也曾捉襟见肘过。可惜那会我并不知天底下还有当铺这种地方,不然倒是可以发上一笔财,或可解燃眉之急。”

    周元笙笑道,“就是知道了,你能把宫里什么物事,偷偷倒腾出来当了不成?”李锡琮朗然一笑,道,“什么物事有大活人值钱,我是说把自己当了,兴许还能给母亲赚上一笔不菲的银钱。”

    周元笙见他又没正行起来,也懒得和他调侃,想起来寻他的目的,冷下笑脸道,“这么说,你是纯粹物伤其类,同情莘哥儿?”

    李锡琮缓缓点头,淡淡一笑道,“该说感同身受,何况人皆有恻隐之心,我亦然也。”

    周元笙挑了挑眉,目视他良久,忽然问道,“那么你的恻隐之心,何时能对玉眉也发上一发?”

    这话方出,李锡琮已蹙起眉来,转头看向周元笙。他面上带着一缕不解,不解中尚透着三分茫然。令周元笙倏然一顾,只觉得心内发沉,若不是他装的太好,便是他已然不记得玉眉这个人。

    这般健忘,这般凉薄,果然不是可托终身的良人之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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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关山重重

    李锡琮凝眉片刻,便已敛了面上笑容,问道,“此话怎讲?”周元笙满心不屑,却也揣着一分狐疑道,“你已有些时日未曾她了罢,也不关心她如今病势可有好转?”

    李锡琮展了展眉,轻声笑道,“内宅使女,不是该王妃去关心么?既有你掌家,何用我操心这些事。”

    周元笙见他避重就轻,干脆了当道,“她不是早前你身边的得意之人?又或者该说,她是早前你身边唯一的女人?”

    李锡琮面无表情,听罢其言,仍是面色如水,须臾缓缓起身,踱至窗下,负手而立。周元笙瞧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声音并无波澜,“不是,她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周元笙不满他这般冷淡态度,也未及多想,便道,“旁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已问过,大略也知道一些。我之前对你讲过,你爱喜欢哪个女人,就喜欢哪个女人,我不干涉,只是不该瞒着,须得叫我知晓。”

    李锡琮沉默良久,仍不发话。房内气氛甚为尴尬,周元笙难耐心中焦躁,腾地坐起身来,只想冲过去将他的脸扳过来,直视其双目。半晌,不免语气咄咄道,“你是不是在想,如何撇清,如何……”

    话犹未完,李锡琮已霍然转身,她终于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带着至为清冷的平静,不愠不怒,却足以拒人千里。

    她心下登时一凉,却听他沉着嗓子,一字一顿问道,“你相信所有人,就只是不信我?”

    周元笙被问得一滞,缓过神来已忘记他方才亲口否认过,只一径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我是个女子,宁愿信女子所言,你们男人的话有时便叫人信不得!何况你贵为宗室,更不该不存体恤之心,毁人清誉。”

    那对漆黑眼眸中掠过黯然的轻蔑笑意,李锡琮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冷冷道,“你究竟是在为女子抱不平,还是在质疑我说的话,还是,”话突然停在这里,许久过去也未再有下文。那黯然且轻蔑的笑却渐渐浮上眉梢眼角,他猝然转过头去,那未完的言语便彻底没了声息。

    周元笙望见他两道墨黑的剑眉拧在一处,绷紧的颌骨处忽然微微突起一块,她知道他是在咬着牙,他在生气。可究竟什么话令他如此犯难也绝不愿诉诸于口,她不懂,也不想在此刻弄懂。

    “我身为女子,自然对女人一生遭际感同身受,亦怀恻隐之心。”她深深吸气,昂首道,“我说过,你爱喜欢哪个,随你,不必遮遮掩掩,更不必始乱终弃。”

    此话既出,李锡琮猝然转过脸来,默默看了她一眼,忽然走去门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那动静极响,吓得廊下侍立的内臣一哆嗦,慌忙垂首跑至他跟前,便听他沉声吩咐道,“告诉梁谦,叫他收拾一处干净院落,让玉眉住过去,即日起她的月钱用度皆按姨娘份例。”

    那内臣乍闻此言,惊愕非常,不禁抬眼偷偷望向房内的宁王正妃,尚自揣摩这话是斗气还是认真,只听李锡琮冷冷喝道,“快去。”

    内臣身子一颤,连忙欠身应是,一溜小跑地赶着去传话。李锡琮目光阴郁地扫过廊下,见一众人个个屏着气息不敢稍作响动,也不再理会,回身重重将房门一掼。仍是背手立在窗下,不言不语。

    周元笙见他突然发作一番,不禁气血上涌,可他钧旨已下,自己再无法追回。眼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异常孤绝,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独夫!

    良久无话,周元笙好容易平复气息,想要将此处气氛略做缓和,忽听他淡淡说道,“我还有事,王妃请便罢。”她脸上倏然涌上一阵*之感,像是被人劈面攉了一掌,心内却是一阵寒凉,似结了严霜,冷得五脏六腑都抽作一团。

    周元笙愤而转身,不再看李锡琮一眼,快步走过他身畔。阖上房门,廊下众人似又微微一凛,她佯装不察,端着仪态万方的架子向前行去,方至院门处,便听见哐啷一声,直震得耳畔铮铮作响,脚下的地面也好似跟着颤了一颤。她步子凝滞,不由猜测起那是书案上的描金笔架,还是青瓷笔舔,无论是什么,总归难逃粉身碎骨的劫数。

    这一砸,也不知道砸出多少新仇旧恨,亦不知要多久才能平复的完――原来他的脾气是真的坏。她涩然发笑,幸而他不曾当着她的面作色,仅凭这一点,她便该觉得庆幸了。

    如周元笙所料,李锡琮的钧旨附上发泄,足以令他二人的关系再度僵持不下。她此前已见识过他冷落人的耐性和功夫,却不想他此番并不按上回做派行事。每日如常的回到上房,当着人前和她规矩说话,浅笑闲谈,面上自不带出一点赌气的模样。唯有她心里明白,他们目下的关系真可谓四字便能涵盖,是为相敬如宾。

    于是李锡琮的生辰和这一年的秋季,便在这样淡漠的疏远中过去了,展眼至冬日,随着无边落木萧萧而下的,还有禁宫中传来的,命宁王夫妇就藩燕地的一道圣谕。

    其后数日,周元笙一面指挥王府中人清点收拾行装,一面留心观察李锡琮的容止,渐渐发觉他虽掩饰得极好,却仍会在无人处间或流露一丝怅惘,也不知那是因去国而感伤,还是因牵念如嫔而动情。但因着偶然的一记蹙眉,倒也令她心内生出几分柔软,顺带将早前那点怨怒慢慢抵消。

    临行前一日,李锡琮携周元笙进宫向帝后辞行,随后便请旨前去仪凤阁。方一进殿,如嫔已至榻上坐起,一双秀目紧紧盯着即将远行的儿子,殷殷目光中包涵千言万语,缓缓凝成一汪清泪,于眼眶中徘徊打转,却始终强忍着不肯落下。

    李锡琮亦不免强颜欢笑,无论如嫔叮嘱什么,皆极尽温柔的应答,任她攥着自己的手摩挲良久,任她将自己视为幼童一般爱怜抚摸。虽则这场景已在脑中浮现过许多遍,亦知道这一天避无可避,仍不免心内黯然惨伤。皆因彼此都清楚,这一去,也许就是永生永世,也许就是天人永隔。

    迁延了大半日的光景,直到宫人前来催促,宫门即将下钥,李锡琮才不得不轻轻抽出双手,站起身来。未及如嫔开言,已提衣双膝跪倒,重重叩首下去。周元笙亦随之行礼,待礼成抬首之时,见如嫔已是泪流满面,一伸手将李锡琮搂入怀中。

    周元笙下意识地看向李锡琮,他埋首母亲双臂中,便只望得见他的背脊似在轻轻颤抖,也不过须臾的功夫,那颤抖便也住了。宫人再度前来相请之时,李锡琮方跪直了身子,低低地唤了一声,娘,复又柔声安抚了数句。周元笙犹是亦可看得一清二楚,他并不曾哭过,至少面上不曾沾染过一点湿润的水气。

    也许是因为有她在场,也许是因为他不愿令如嫔伤怀,也许是他性情使然。周元笙一时不能细辨究竟原因为何,便跟着他亦步亦趋,再度郑重辞别,才双双步出了仪凤阁。

    他一言不发的走着,她一言不发的紧随其畔。有些想出言抚慰,却不知他是否需要。她默然地想到自己,倘或觉得悲伤之时,宁愿远离旁人,安静独处。即便有泪,也该是静默一人独自流淌。

    念及此,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身旁之人。他们的欢喜悲伤不尽相同,却都只合于无人处盛放凋零,因为这世间并没有人愿意倾心聆听,也没有人值得他们倾心相诉。

    翌日一早,已到启程吉时,周元笙轻装简服,正预备与李锡琮各自登车,却见内臣上前禀道,太子妃殿下前来送行。

    二人相顾对视,赶忙迎上前去。只见周仲莹只带了随身侍女,自车中下来快行数步,一把扶住待要行礼的周元笙,轻声道,“姐姐不可,我今日是来相送,姐姐若还与我行礼,便是和我生分了。”

    说着,又与李锡琮相互见礼。姐妹二人携手相谈数语,周仲莹便含笑对李锡琮,道,“我还是依姐姐这头的规矩,唤一声姐夫。姐姐如今可就交给姐夫了,还请姐夫务必诚心相待,悉心照拂。若日后有需要之处,姐夫不便与旁人言说的,亦可对我直言相告。他日进宫,我会常去仪凤阁中看望如嫔娘娘,亦会将娘娘近况修书告知姐姐姐夫。还望姐夫勿以为念,珍重万千。”

    李锡琮颔首欠身以应,“多谢太子妃殿下关怀,臣谨记殿下之言。”

    周仲莹微笑道,“姐夫还是和我客气。”笑罢,便也不再多言,转向周元笙,切切叮咛了日后书信往来之事,方含泪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长路漫漫,关山重重,姐姐与姐夫一路平安顺遂。”

    周元笙感念其情真意切,不忍令其相送,仍是请她先行上车离去。牵绊良久,终在一片薄雾中,望着其车马渐行渐远。伫立当下,不禁微微叹了一叹。转过头来,忽然对上李锡琮颇有深意的目光,便是一愣,道,“你又想说什么?”

    李锡琮的双眼却只盯着她瞧,半晌笑了笑,道,“她比你温良贤淑得多。”说完这一句,却也不去看周元笙的反应,径自登车去了。

    周元笙亦甩袖不做理会,坐在车中一隅,抱着手炉怔怔发呆。也不知行了多久,撩开帷帘观周遭景物,便知已近城郊。正自望着萧索冬景,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她看向随侍内臣,问道,“为何不走了?”那内臣探视前头,回道,“是王爷叫停下,因出了城,王爷这会大约是想跑马,并吩咐不必等他,他自在前方等着咱们就是。”

    周元笙听着已皱了几番眉头,暗道李锡琮不知又闹什么花样。但听得一声马嘶长鸣,知道他到底上马去了,才转念想起,他此刻心里一定不痛快,想是要借机舒缓闷气,也算情有可原,便由他去了。

    过了好一会,隐约听见李锡琮返来的声音,她知道他无碍,也就放下心来。须臾车子轻轻一晃,却又停了下来。这回没等她开言询问,一股寒气便扑面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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