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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老夫人从容一笑,道,“你可急什么,这话也不是眼下便能笃定言说的。到了那一日,自然会见那一日的分晓。你在前朝不曾得罪太子,又与宁王有亲,只怕是他们各自拉拢你尚且来不及。”她顿了一顿,眯起双目,清晰道,“届时你最大的胜算,便是那蒙古三卫要何时用,用在何处。只是无论咱们帮了谁,都须叫他承诺,封赏那三卫和蒙古诸部,许他们该有的地盘,该有的兵将钱粮。”
任云从听罢,深深颔首,良久忽地想起这事体中的关键之人,不免问道,“咱们和谁结盟自然要看当时形势,可是母亲如何敢担保,那李锡琮真的会宠爱云雁,毕竟这内中的手段,他未始没有想明白的一日。”
任老妇人发出一阵嗬嗬的笑声,并不明朗,却也算得中气十足,“就是要他明白才好!我不怕他是个明白人,也不怕他跟我装糊涂,就只怕他一时被美色惑住真的糊涂起来,那才是枉费了咱们一番期许,一番担忧。你不必多虑,我断他日后定能知晓咱们今日一番投诚之意。”
任云从思想片刻,当即应道,“不错,此人是劲敌,东宫又势在必得,咱们唯有如此,方能不被利用蚕食,化被动为主动。即便皇上猜忌,儿子有所牺牲,也未尝是坏事。咱们索性将计就计,以退为进。”
老妇人的笑声再度沉沉响起,半晌那略显阴鸷的笑意戛然而止,便听她幽幽再道,“只有保全了任家,才能保全母亲身后的族人免受欺凌,日后或许还能寻得机会重振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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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彩云易散
北平府的融融暖春虽较江南来得迟,到底还是姗姗而至。这一日,恰值暖风柔蘼,柳絮飘摇,周元笙用过早饭,正与李锡琮在房中闲话此间踏青去处,便听内臣匆匆来报,昭阳郡主的车马已至府门处。
二人相顾俱是一愣,周元笙更是纳罕,母亲近日与自己通信,不曾提及要上北平来,怎么忽然间到的这般快。也不及细想,连忙会同李锡琮,一道迎了出去。
薛淇身着玉色缎袄,月白水紬裙,外罩鸦青色披风,如一抹清风徐徐步入。春日阳光照亮她云髻上的翡翠凤凰步摇,伴着她渐行渐近的脚步,那凤凰便轻轻颤动,好似随时都会振翅飞出。金色的光芒顺着艳丽无俦的面容流淌下来,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年纪,也让人无论见惯与否,都会再度惊叹于她的美貌。
周元笙收回目光,也收敛起一见之下被摄去的心神,快步上前,福身拜倒,“母亲远道而来,阿笙失迎了。”
薛淇双手扶住她,笑道,“不必闹这些虚文了。”说着却向李锡琮施了一礼道,“见过王爷千岁。”李锡琮亦欠身还礼道,“郡主万福。”
三人见过礼,方入厅叙话。一时彩鸳亲自捧了今岁新茶出来,只听周元笙问道,“母亲怎么忽然上北平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须处置?”
薛淇摇首笑道,“你不知道,这个季节大宁府最多风沙,往年我因厌烦这样天气,也常在此时上北平别院闲住一段时日,等避过了风沙才好回去。今年与往年又自不同,有你在这里,我更是要上来看看。”
周元笙听过笑道,“这怎么使得,我没去探望母亲,倒叫母亲来探望我,说出去还是女儿粗心大意之过。”笑罢,又问道,“将军可有一同前来?”
薛淇轻笑一声道,“他哪里走得开,为着去岁上京一趟,已觉得误了不少练兵用兵之机,再不肯离开大宁府的。”她说话之时,好似着意打量着周元笙,目光只在她身上来回迁移,因放缓了声音道,“你在这里可还住得惯?”一面说着,却已幽幽地望了李锡琮一眼。
周元笙直觉那目光似藏它意,当即转头对彩鸳道,“你们下去罢,这里有我服侍王爷和郡主即可。”彩鸳点头会意,将厅中人悉数带出,又将房门关好,方才退出了院子。
“女儿一切都好,让母亲挂念了。”房内只余他三人,周元笙才笑着应道。薛淇微微颔首,转头四下一顾,道,“只看这厅堂,已布置得极清雅,足见你们是了些心思的,不成想这苦寒之地倒成了你们年轻人的富贵温柔乡。”
她说罢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含笑不语。李锡琮微笑道,“多承郡主赞誉,我们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薛淇闲看那一汪莹莹茶汤,点头道,“如此安之若素,却不大像王爷的性子。”
顿了片刻,复又问道,“近日有没有京里过来的人,前来拜会王爷?”李锡琮方才摆首,便听她又问道,“也没有京里来的书信?”
李锡琮笑得一笑,道,“郡主这般问,莫非是京师出了什么大事?”薛淇沉吟道,“关乎圣躬,应该算作大事,或可称为冗事。”周元笙闻言,已是蹙眉一怔,却听李锡琮缓缓道,“圣躬无虞,郡主大可放心。只是皇上服食过那明真道人的丹药,体力精神皆有大涨之势,故令那明真加紧练就新药,以期延年益寿。”话锋忽转,笑道,“郡主所说的大事,便是这个罢?”
薛淇默然一阵,方慢慢笑起来,“不错,我还以为你已两耳不闻窗外事。既然仍是耳聪目明,后头的话也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李锡琮笑了笑,道,“皇上忽然笃信金石之术,朝中众人始料未及,目下业已分作两派。近来这两派人马吵得沸反盈天,其间互相攻讦,互指居心叵测之言繁多。反对者中最为犀利者,却是新任户部侍郎,郡主内侄薛峥。皇上百般无奈,不胜其烦,遂于月中罢黜了薛峥,责令其仍迁往都察院任原职。不知郡主所言冗事,是否也有这一桩?”
薛淇轻轻摇头道,“宦海浮沉,年轻人多几番历练,原也不是坏事。”复转口道,“王爷好似并不关心,皇上轻信明真一事?”
李锡琮淡淡一笑,道,“古往今来,帝王坐拥天下,可说万事顺遂,唯有年华老去,光阴流逝终是令人莫可奈何。皇上年势未高,未雨绸缪,也并非不可想。小王身为臣子,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置喙的权利。”
“身为臣子没有,那么身为人子呢?金石丹药,历朝历代皆屡禁不鲜,所为者不外乎有害而无益。”薛淇唇角轻扬,望着李锡琮,道,“王爷心中清楚,此时此刻,圣躬安,则万事皆安。王爷如此淡然,莫非已做好圣躬有恙之后的打算?”
李锡琮摆摆手,道,“惭愧,我并无审时度势,未雨绸缪的能为。目下再行斟酌,只希望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薛淇不置可否地笑笑,问道,“那么王爷的补救之策里,有没有北平都指挥使任云从和他的胞妹,这两个人物?”
李锡琮面色微微一沉,默然良久却未答话。薛淇观其容色,便道,“我在大宁府听到些故事,恐怕京师里亦有传闻。王爷想必知晓一件事,皇上已下旨令太子于六月中完婚。其后有人上书言道,太子大婚,当普天同庆。去岁宁王就藩之时,只御赐一正妃,并无侧妃,与祖制不合,正该借此良机,请皇上再指婚侧妃,以完礼法。不知王爷对此事,作何想法,又是何态度?”
李锡琮仍旧沉默,尚未开言,余光却瞥见周元笙拂开茶盖的手指微有一滞,心里蓦然有些发空,半晌勉强笑道,“宗室婚姻,原非自己能做得主,我也只好听凭旨意行事。”
薛淇掩口一笑,摇着头道,“王爷何必这么谦虚,你却是很擅长筹谋终身之事。”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周元笙,接着道,“王爷若上书请旨,求皇上赐婚那位任小姐,此事或可成为一场水中月镜中。”
李锡琮摇首一笑,迎向她的目光,“此一时彼一时,小王前番求恳,是为心意。今次无有作为,是为形势。望郡主切勿怪责。”
薛淇与他对视一刻,忽然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我亦可安心。”两人无声一笑过后,李锡琮看了一眼凝眉不展的周元笙,复问道,“郡主这般在意任云从,内中该有些故事罢?”
薛淇想了想,答道,“任云从其人不足惧,他的北平府八卫也不足惧——眼下那八卫中,大半还是朝廷的兵马,不是他任家的。”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不过他身后还有蒙古人,这是他这些年纵横斡旋之际,最拿得出手的筹码。”
李锡琮挑眉道,“郡主从何处知悉?”薛淇轻笑道,“在此地待久了,有些事自然而然会知晓。我只是听闻,早前此人清剿匪患,明里是用新城、会宁二卫,暗中却使的是蒙古人偷袭,借前方战事之乱,劫掠匪徒财物,这般手段也与匪患相差无几。他从中发了几多财,又壮大了几分势力,犹未可知。蒙古人素来骁勇善战,能为他所用,便是不得不防。”
李锡琮定定望着她,半日方轻轻笑道,“郡主耳目甚广,小王钦佩不已,今日承教了。”
话已至此,二人不免相视一笑,方才撇过此话题不谈。过得一刻,薛淇便起身告辞,李锡琮也不虚留。周元笙早已满腹心事,亦不强留。双双将薛淇送至府门处,目送她登车离去。
时近正午,李锡琮略略回转视线,望向身畔并肩站立之人,正见一缕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莹白如玉的肌肤好似被镀上一层金光,她目视前方一阵,忽然垂下双眸。乌黑的长睫覆盖下来,将她眼中的神情彻底掩住。
他伸出手,探向她藏在袖里的柔荑,一抓之下,被她轻巧地挣脱开来。他不甘心地再度袭上,将那纤细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手指一根根缠绕上去,变作了十指相扣的亲密无间。
周元笙终于低声笑了出来,睨着他,道,“这算什么?良心不安,还是纳侧妃前对我一番示好?”
李锡琮微微转首,摇头道,“两者皆不是,我不会良心不安,你也不须人刻意讨好。”他忽然收住话,良久莞尔一笑,“阿笙,我只是想告诉你,比起那位任姑娘,你要美上许多。”
她微微一震,身子跟着晃了一晃,眼前浮现的只是任云雁高挑婀娜的身影,那是真正的北国佳丽,有着飘逸的骨骼和傲人的曲线,人如其名,正像是翱翔于天际的凌云之雁。和那人相比,她知道自己更像是一只娇小玲珑的黄莺,满身翠羽,却娇嫩异常。
她蓦然想起初次在城楼上见到李锡琮,那时他自塞外归来,风尘仆仆,满身桀骜,凌厉的站在众人之前,便像是一只苍劲的孤鹰,也许孤鹰和那鸿雁才是更为相称的一对。
周元笙曾在许多时候自负过美貌,却在此刻无言以对。心中只是流转过一个念头,从来彩云易散琉璃碎,美丽之物绝难长久。想来他方才夸赞过的,自己自负过的红颜,也不过弹指便会老。
她不再回应,李锡琮亦不再多言。只是这样沉默的携手而立,落在旁人眼中却映衬出一对并肩相亲的少年夫妇形容——英俊与娇艳,相应缱绻若画。如此登对,正该是并肩携手,安稳一世,共享万丈红尘中那些极至的尊贵荣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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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浮生偷欢
端午刚过不到几日,京师的一道上谕已至北平府,册立北平都指挥使任云从之妹任氏云雁为宁王侧妃。圣旨既降,宁王府下聘合礼,也不过月余光景便已将成婚之日定下。随圣旨一道前来的,还有新任北平布政使徐忠。不过一道旨意而已,端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仲夏时节,宁王府的东跨院已收拾妥当,阖府上下也布置出热闹喜气的样子,专为迎新侧妃过门。
东方一弯新月曲如眉,似少女含愁带怨的眼波,遥遥挂在天边。前厅彩灯摇曳,采女声声欢歌,新人身着金绣云纹霞帔,头戴七翟冠,以纨扇遮面,缓步行来。这大约是任云雁平生最为矜持的一次扮相,其时前来贺喜的宾客之中谁人不知她生的怎样美貌,见她终是端庄堂皇了一回,也不免在心内暗暗发笑。
待到礼成,已是月上中天,新郎与新妇同入洞房。任云雁放下手中纨扇,刹那间露出一张绝丽面庞,精致妆容衬出她的艳骨天成,衬出她十足跋扈的美丽。如同她此刻平摊在膝头上的双手,十指尖尖,精心作养的长长指甲微微弯曲,相书有云,这样的纤荑,无疑是一双擅于掠夺,擅于侵略的手。
此刻那双手不再规矩地停驻,而是缓缓扬起,将头上繁复发饰一一除去,宽大的云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段纤细修长的手臂,白皙而充满活力。她转过身来,眸心深处闪耀着点点星光,一步步走向那站在不远处观望的新郎,伸出双臂环绕上他的脖颈。
李锡琮任由她攀附上来,她身子贴近自己的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热浪,一段馥郁的芬芳。他的身子也是热的,可惜了两个*鲜活的身体贴紧在一处,却无法激荡他心底哪怕一点点涟漪。
烛火将她的两颊映照得娇艳欲滴,宽大的领口处一段粉颈莹润似玉,她唇边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轻启朱唇,道,“从今天起,你不仅是我的师傅,还是我的夫君。我说过,叫你记住我的名字,因为你一辈子再也逃不开我这个人。”
少女只知道寄望成真,却不知道内中含了几多算计,几许波澜,几分退让,几成得胜。
李锡琮懒懒一笑,不清楚也有不清楚的好处,能够被蒙在鼓里,未尝不是一种幸运。他想到正房里那尖锐明敏的女子,太过聪慧,慧极伤己,那是她的幸,也是她的劫。
此时外间宾客渐渐散去,吵嚷了一整日的喧嚣终于得以平息,一段呜呜咽咽的笙管乐音便适时的显露出来。李锡琮与任云雁都是耳力极好的人,他只是侧头去听并未言语,任云雁却柳眉一皱,粉面含嗔道,“是谁做这样的哀音,幽幽怨怨的像是弃妇吟唱,也不怕晦气。”
李锡琮闲闲发笑,“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说这样的言语,倒不怕晦气。”
他的神态是懒散的,整个身子也是懒散的,透着些倦怠,全没有平日里的精干飞扬。任云雁不善揣摩人心,也不想在此刻揣摩夫君的心,只是一意勾着他的身子,贴合得愈发牢固。她脸上的粉晕又秾丽了几分,凤眸流光,“那就不去理会,凭她是谁,咱们只做今夜该做的事。”
这是大胆热情的告白,然而却只让李锡琮心有旁骛的想到了另一张脸,他倏然推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新娘,猛地打开房门,院门处值夜的内臣见他出来,微有一惊匆忙赶了过来,却听他问道,“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从上房传来的?”
内臣回味着他冰冷的语气,偷偷抬眼看了看房内渐生愠色的美貌侧妃,连忙又将头压低,回道,“听说是王妃中了酒,前头客人散了,另叫了一班歌姬去上房,说是要听曲儿。”
内臣说完,几乎立时屏住呼吸,余光不忘去探看王爷此刻的表情,令他惊讶的是,没有一丝想象中的怒气,倒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挂上王爷的唇角。
还未等内臣回味过来,李锡琮已抬腿迈步,扬声丢下一句,“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王妃。”内臣愣了一愣,才陡然醒悟,这样于理不合的行为只怕会激怒房内的侧妃,他不敢再想,亦不敢再看,趁着那位侧妃不曾发作之际,一溜烟地追着李锡琮,跑了出去。
月色融融,内臣忐忑的提着一盏琉璃灯跟在李锡琮身侧。上房院门被推开,也许一会功夫便是疾风暴雨地拈酸与争执,内臣不由暗恨自己倒霉,偏赶上今日当值。然而映入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