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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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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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得令,不敢怠慢,齐刷刷将任小姐围住,少女见状已有几分震惊,娇斥道,“谁敢过来!”因又看向李锡琮,面含嗔色,问着,“王爷屡次三番的拒绝我,当真是为看不起女子么?还是为终究不曾比试过,王爷怕他日输给我一介女流?”

    李锡琮毫无愠色,冷冷一笑道,“随你怎么想,你若再不离去,孤王便不客气了,定要将你扭送去都指挥司,叫你兄长好生管教管教。”

    任小姐气得接不上话,见众人已预备欺身而上,当即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剑,怒目环视。一时间场面颇为焦灼,却忽听大门外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号,内中还有孩童哇哇的叫喊,只听一个妇人断断续续疾呼着,“青天白日,谁为小妇人做主啊,夫君抛妻弃子,小妇人一路北上寻夫,竟被妾室打出家门,这世道没有天理,小妇人再活不成了……”

    李锡琮双眉一蹙,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侍卫们忙弃了任小姐,三三两两赶着出去,见大门外正跌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满身风尘衣衫破旧,身旁站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当即喝止其人哭喊,问清缘由,方携二人来至堂前。

    一人向李锡琮禀道,“回王爷,这妇人说,她是营中把总费明的家眷,本是山东人氏,因去岁大旱,家中无余粮,方才带着幼子前来投奔。岂料那费明在北平又娶了一房,新人见她母子前来,竟撺掇费明将她二人驱赶,她自言走投无路,也不知该去何处诉冤,才想到来营中求告长官。”

    李锡琮听闻眉头微微一蹙,尚未答话,却听那任小姐冷哼一声,低低恨声道,“岂有此理,这样的男人就该千刀万剐。”

    如此义愤填膺,倒也有着十足正义的脸孔。李锡琮不去管她,示意侍卫将那肇事者费明找来。后者正在校场练兵,听闻王爷传唤,急匆匆整衣前来,才迈步进得堂中,见地下跪着那一双熟悉又陌生的妻儿,已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膝头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事情经过不必太多详问,李锡琮瞥见那费明的神情,心中早已了然。待他狡辩不过,只得低头认罪,并连呼声求王爷饶过这一遭,回去一定善待她母子云云,堂上众人已纷纷露出不屑鄙夷之色。

    李锡琮眸中寒光渐盛,问余人道,“这等无耻之人,按律该当如何?”身旁之人忙躬身回道,“其妻在家乡赡养公婆,并为公婆守孝三年,其人丝毫不知,且不曾归家丁忧,又在此地停妻再娶,不孝不义,按律可斩之。”

    可斩便是留了活话,李锡琮脸色一沉,道,“孤王帐下法度,一向从严。可斩可不斩,一律当斩。何况是这等不孝不义的下作小人。”当即喝令左右众人,“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一令既出,众人迅速将那吓得瘫软的负心薄情男子带出,正觉有大快人心之感,却见适才那声声控诉的妇人一把扑了上来,扯住男子衣襟,哭道,“青天大老爷啊,你不能杀了他啊,他死了,我们母子今后可怎么活,他再不好,也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爹爹啊。”

    众人哪管她的哭闹,忙将其用力推开,仍是拖着连声求饶的费明去了。那妇人登时哭得背过气去,直看得一旁的任小姐又气又怒,跺脚道,“怎么如此不争气,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要的,杀了他还不是为你出气!”

    李锡琮命人给那妇人喂了些清水,待她悠悠醒转,方放缓了些声气,道,“你无须担心日后生计,孤王自会将他历年薪俸一并补偿与你,再着人将你送回家乡。”又指了指身旁撇嘴的少女,接着道,“这位公子所言不差,既已负心薄幸,又何须念念不忘。本朝不禁寡妇再醮,你大可再觅良人,好生养育子女。”

    那妇人与丈夫分离经年,若说感情早已不似当初,只是惊恐于日后如何该生活,目下得了承诺,便也不再哭哭啼啼,拉着那懵懵懂懂的孩子向堂上面容冷肃的英俊男子连连叩首,才由人带路,步出了营房。

    经这么一闹,众侍卫觑着李锡琮泛着寒光的脸,都觉得此刻实在不该在近前伺候,又不知该拿那位任小姐如何是好。却见李锡琮挥了挥手,开口道,“都下去罢。”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李锡琮缓缓站起身来,踱步堂下,负手而立,道,“我不命人赶你出去,望你能自觉自便。”

    任小姐却似不在乎他的态度,衔笑凝望良久,才轻轻笑道,“你原来不是瞧不起女子,还对女子顶仁义的,这样的处置才算痛快!”

    李锡琮冷冷一顾,嗤笑道,“你想错了,孤王只为治军,不为闲杂人等出头。”

    “立威么?那也极好,从此你麾下再不会有人敢做这样的事了。”任小姐好似全然不为他的冷漠所动,仍是笑靥如花,却说时迟那时快,蓦地里单膝点地,抱拳言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任云雁一拜。”

    李锡琮陡然掉转身子,避过她的礼。任云雁见状,咯咯一笑,从容起身,道,“反正我已行过拜师礼,从今往后就认你做我的师傅了。”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清晰道,“何况,你已知晓我的闺名,咱们也算是相熟之人了。”

    言罢,也不管李锡琮作何反应,径自整整衣衫,转身扬长而去。待行至院中,只听她清亮娇媚的声音徐徐传来,“你记好了,我叫任云雁,可不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燕,而是鸿雁那从北地来的雁!”
………………………………

第56章 平衡之道

    待到夕阳西下,满城余晖尽洒,任云雁才回到府邸,翩然落马。门外闲坐的小厮瞧见她,忙赶着迎上去,只见她俏脸含春,笑着将马鞭抛给内中一人,扬手吩咐道,“去把东西卸下来,都仔细些,那是我孝敬老太太的精细物。”说着已跃入府门,绕过影壁,一路朝任云从的书房行去。

    一面走,一面问着身后随侍小厮,“老爷在家?”小厮回道,“晌午就从司里回来了,歇过了中觉,这会子恐怕正要去给老太太问安,姑娘要寻老爷,便请快着些,”

    任云雁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到了书房处。几个素日伺候的丫头正闲坐廊下,三三两两小声玩着翻花,见她来了,都站起身,朝里头努了努嘴,示意此刻老爷跟前并无旁人。

    任云雁会意一笑,因心情大好,遂摘下腰间系着的荷包,取了几颗新制的杏仁糖分给众人,才略略稳了稳步子,自行打着帘子进得书房。

    一只脚才踏进房中,便听得一记低沉喝问,“从哪里野回来了?”任云雁却是不惧,瞥着那伏案执笔,刻意做出威严姿态的兄长,爽然笑道,“哥哥轻声些,外头可都听着呢,又叫人知道您训我。”言毕,已绕到任云从身后,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今儿我可是出去办了好几桩大事,还特特的去给老太太寻了她爱吃的点心,上回她亲口夸过的。为了这口吃食,我足足排了半个时辰呢。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上,哥哥就少骂我两句罢。”

    任云从被她搂住,耳听得她软语温声,一时也无可奈何,转头上下看了看她今日装束,不由皱眉叹道,“越发没规矩了,镇日做这样的打扮,招摇过市成何体统!怪我从前没有管教好,可如今你也不小了,该知道收敛些。再这样下去,这偌大的北平府,可还有哪户人家愿意求娶你?”

    这些话任云雁从前没少听过,只是此刻却并未显出不屑或是张口辩驳,反倒展露一抹从容笑意,弯下身子轻言道,“哥哥,我今日来正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我已有意中人了。”

    任云从霍然回身,急问道,“是哪家的公子?你又从何处识得?”任云雁莞尔道,“是……说起来,那人哥哥也是认得的,前些日子还曾来咱们府里做客。”

    任云从凝眉思量,半日方摇头道,“想来是那日我做寿之时遇上的,那日人多,我这会子也记不全。你既中意,不妨大胆说出来。哥哥听过,才好考量其人是否合适。”

    “不必考量了,他是再合适不过之人。”任云雁冲口道,“哥哥总该记得我曾说过的话,这辈子我定是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个敢作敢当的好儿郎。如今终是让我碰上了,可见是我的幸运。”

    见任云从面带疑惑,她罕见的垂下头,面含娇羞,娓娓道,“那人,便是驻防北平府的,宁王李锡琮。”

    任云从赫然双目圆睁,疾道,“是他?”眼看任云雁不以为意地点着头,又长叹一声,怨道,“你千挑万选,等待许久之人,怎会是他……雁儿,你可知道,那人已有王妃了。”

    这本是北平府人尽皆知的事,任云雁亦心知肚明,无从回避。只是她一腔少女情怀,已全然倾付如何能轻易收回。连日来每每思及,心头即笼上一层阴云,此刻被兄长一句话点醒得如此分明,那阴云便再度袭上眉梢,不由有几分泄气,几分踟蹰。

    然而不过一刻功夫,她便将那些不如意抛之脑后,断然答道,“我知道!做不得正妃,难道我便不能嫁与他做侧妃么?”

    “你糊涂!”任云从惊骇之下,厉声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何曾须要去给人做小?你……你真是被迷得失了心智了。”

    任云雁并未想过兄长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一壁发怔,一壁却有些纳罕,连连摇头道,“不,不是的,我是真心仰慕他……”瞥见兄长犹带怒她不争的神色,索性将心一横,咬牙道,“难道做侧妃便是丢脸之事么?一样要上玉牒,一样要呈报宗人府,谁还敢小觑了不成?我,我不是也没有法子么,谁叫我遇上他时,他已有了妻子。莫非为了这个,就让我胡乱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勉强凑合的过一辈子么?”

    任云从倒吸一口气,愤愤道,“你这都是些什么话,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我任家不知做了什么孽,竟出了你这样一个甘愿为妾之人。此事你不用肖想了,我断然不会答应的,就算我应允了,老太太也是决计不会同意。”重重一叹过后,略微放低声音道,“你总该想想母亲,她那般疼惜你,岂会容你受一点委屈?这事咱们就此作罢,哥哥应承你,在婚姻大事上不为难你,往后还是尽着你挑拣就是。”

    却见任云雁急急摇首道,“可是我说的不明白?哥哥,我不要旁人,只要李锡琮!哥哥若觉得不便和母亲直言,那便由我亲自去说,母亲一向最疼我,大不了我跪着求她,求到她肯应允为止。”

    “荒唐!荒唐透顶!”任云从怫然起身,声色俱厉道,“你哪里也不许去!我素日纵容得你太过,竟遗害至斯,为这起子事恬不知耻的求告母亲,你可还有一星半点的仁孝之心?!罢了罢了,从即日起,你给我安安分分的待在家中,一步也不许踏出府门!我自会着人将你看管,若敢再生事端,便是将你绑了送去家庙,我也是做得出。”

    他已然气得七窍生烟,眼见着任云雁亦怒目相向,二人便成剑拔弩张之势,当即扬声喝令门外众人,“速将姑娘送回房中。”不待少女再行言语纠缠,一甩大袖忿然而出。

    任云从不去理会房中的恨声怨道,疾行了几步出了院落。傍晚清风徐徐,迎面吹拂在面颊之上,有些微凉,有些润泽,自可平复心头焦躁。然而他心里烦闷的却不是胞妹的任性妄为,而是另有其事。一边想着,一边放慢了步子,沉沉吐出一口气,好在自己适才已做足气恼姿态,端看她接下来是否能安分静待,如此方可令自己有时间有机会筹谋。他举目望了一道即将西沉的落日,迈步向母亲居住的上房方向走去。

    任老太太的房内终年弥散着白檀味道,这是她平素礼佛之时惯常燃的香,只是倘或生人乍一进来,难免还是会蹙一蹙眉头,那清幽辛甜的檀香中分明还混杂着一股浓稠的羊乳腥气,这也是她多年的习惯,日日的饮食皆离不开此物。

    人的舌头说起来也怪,无论相隔千山万水,无论离开经年累月,始终都会执迷于幼年时的味道,那是故土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也是人生最美好的岁月里曾经充斥的味道。

    任老夫人歪在软榻之上,和那为她捶腿的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已近八旬,鬓发惨白如雪,因过于消瘦更显出脸上的道道沟壑,嘴角微微下垂,颇有几分苦相,从她苍老枯萎的面容上已很难想见昔日的风采,亦很难从中窥得一点点任云雁的影子。

    她虽年迈,却一贯耳聪目明,听闻脚步声近前,业已抬眼,含笑道,“你来了,坐罢。”

    任云从向母亲请了安,在下首处坐定,见母亲挥手屏退侍女,一时间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任老夫人凝目道,“你脸色不好,出了什么事么?”见他微一迟疑,便缓缓笑道,“是为了云雁的事?”

    任云从迅速地望向母亲,那熟悉的双目中闪烁着熟悉的精光,洞悉一切,明察秋毫。他无从掩饰,点了点头道,“母亲,儿子这些天越想越是忧心,咱们不该放任她,不该由着她去接近那人。”

    老妇人发出一阵轻笑之声,须臾已沉声质问道,“你是在怪我了?你瞧瞧你,如此沉不住气,这点事尚且犹豫不决,日后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决断?”

    任云从一凛,垂目道,“不是,儿子并不是犹豫,更不敢怪母亲。只是有些担忧,日后那宁王若是不肯就范,云雁的名声可就完了,她这个人也便废了。是以,未免觉得有些可惜。”

    “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必畏首畏尾。”任老夫人嗤道,“咱们养了她这些年,也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就是折了她一颗棋也不值什么。要紧的是试得皇上的心思,储君的心思,和当下那个人的心思。”

    任云从缓缓颔首,轻叹道,“儿子明白。若不是早前听闻太子对外戚心怀芥蒂,她原是太子侧妃的好人选。这条路行不通,咱们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儿子只是怕,若日后皇上应允这桩婚事,会顺道夺了儿子手中兵权,儿子在北平府经营多年……”

    “有什么好怕的,你在北平府经营多年,旧部亦多,有些人仍是会唯你马首是瞻。”任老夫人沉吟一刻,接着道,“何况,你还有蒙古三卫的支持,这才是你手中最为锋利,也是藏得最为隐秘的宝剑。”

    任云从面色稍稍一缓,思忖道,“那么,若是宁王执意不肯就范呢?毕竟咱们早前也放出些言语,如今北平街面上亦有他与云雁的传闻,儿子近日打听着,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怕他郎心似铁,要和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老妇人的嘴角微微沉了一沉,又再度缓慢上扬,酝酿着一记意味深长的幽冷笑容,“传得还不够远,不够广!要传得京师里头亦有人知晓才好。李锡琮这个人,不会在意他那点私德被人诟病,但若是欲擒故纵引诱少女为的是有意结交外将,事后又欲盖弥彰反其道行之,这样的话传到京师,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有足够多的文章可以做,至于结果如何,就看皇上愿意如何想了。那李锡琮羽翼尚未丰满,正该在此地韬光养晦,为了一个女子被皇帝猜忌,却是得不偿失。他若想表现得光明正大,那便只有亲自求娶这一条路方为上上之选。”

    “可是,儿子他日被皇上防范掣肘,却也有些得不偿失。”任云从嗟叹道,“眼下尚且好说,只是日后新君临朝,这燕地是何光景还不可知。届时若真叫儿子从两人中择出一个,又该舍谁从谁,又有哪条路才是儿子的上上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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