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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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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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嬷嬷原是许太君陪房,素来极有体面,得了吩咐亲自扶了段夫人的手,后者见状忙错开些身子,笑道,“哪里敢劳动嬷嬷,我再当不起的。”

    解嬷嬷亦笑道,“太太还真拿我当个人物了,倒和我客气。这些日子太太受累,原也是替我们,我正满心不好意思呢。”一壁说,一壁错后半步跟在段夫人后头,却也没再行那搀扶之举。

    段夫人含笑道了声应该的,因又问起,“往常老太太脾胃也没见出过岔子,这回究竟是怎么惹了病气的?”

    解嬷嬷咳了一声,不由埋怨道,“也是老人家自己不仔细,一把年纪了还喝那凉茶,一时激着了才犯的病。这是她积年的习惯惹下的,因喝不惯滚热的茶,必是要放得温温的才肯入口,若是上茶时便冒着热气,定是要搁在一旁不用的,一来二去那温度就不好掌握,等到再用时就凉透了。”

    段夫人听得心中一紧,错眼去看解嬷嬷,见她目不斜视面带忧容,便有几分拿不准这话究竟是否故意说给自己听,当下顿住步子,后悔得直打跌,“真是我的罪过了,是我那日不小心,给老太太上了一杯热茶,老人家想必不好埋怨我,竟是没当即告诉我。若是我知道老太太为着全我的面子,竟不顾做病,我说什么也得拦下的。唉,老太太心疼我,我如今可真算是知道了。”

    解嬷嬷听她自责,忙笑劝道,“也未见得是太太一杯茶惹的,兴许是旁人呢,太太快别多想。老太太已然好了就是大幸,太太今后略加小心也就是了。”顿了顿,又摇头叹道,“说起这习惯也该改改,哪有上了年纪之人,还用些不温不火之物,早年间我服侍老太太之时,她可还未染上这习性呢。”

    段夫人点头道,“老人家贪凉也是有的,只没见过老太太这般讲究,火候再错不得一点,想是从前被滚热之物烫过,落下的习惯?”

    解嬷嬷摇头,微微叹了叹,神情有些怅惘,亦有些回味,缓缓道,“那倒不是,说起来还是被前头郡主娇惯出来的。郡主那时节巧得很,会作养身子且点得一手好茶,最知道什么合老太太脾胃。老太太先时也不用她伺候,后来喝了几道她煮的茶竟是连伺候茶水的人都打发了,那舌头也愈发的精细起来,便是什么雪水,雨水,梅花上的水,山泉,井泉,醴泉林林总总都分得出来,自然也是郡主教老太太分辨的。郡主因说好水也该配合个好温度,若是寻常喝法那茶香便容易被热气蒸散了去,且舌头被热水浸过也不够明敏,因此才叫老太太用些温度适宜的。如此才惯出这个毛病来,竟是多少年都改不得了。”

    段夫人听得微微发怔,半日也没想出回应之话,只是含笑淡淡点头,又听解嬷嬷唠叨了几句,方进了上房院落,解嬷嬷将人送到也便告辞去了。待得人走了,段夫人立在院中玉兰树下,只觉得嘴角有些抽得酸楚,略一回神才发觉是才刚笑得久了,肌肉发酸发僵,忙敛住笑容,那酸意便又顺着嘴角一路蔓延至舌尖唇齿里。

    白芷见她只站在树下不进屋,忙迎了出去,道,“太太累了一天了,快进来歇着,又站在风地里做什么。”

    段夫人目光清冷,瞥了她一眼,道,“正是该好好吹吹风,清醒清醒。”说着也不待白芷搀扶,径自甩袖进了房中。

    白芷猜度她又是在织帘堂受了闲气,无奈一叹,跟了进去,那茯苓早已递上了热茶,段夫人此时别的犹可,一见那冒着热气的茶汤便心头火气,淡淡道,“茯苓出去。”唬得茯苓面上惨白,虽不不知自己哪里行错了,亦只得垂手退出了上房。

    一时屋内只剩段夫人和白芷两个,白芷是自幼服侍她的人,知她此际心绪不宁,恐有话要对自己抱怨,忙趋前几步,赔笑道,“太太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坦?”

    段夫人哼得一声,道,“我倒是也想病一场,让众人围着我伺候,偏又没那个福气,这装腔作势的手段到底差得远了。”

    白芷小心探问道,“是不是老太太说了什么,惹得太太不快?太太也想开些,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身上又不舒服,难免嘴上刻薄些,您就担待她两句也就完了。”

    “刻薄?”段夫人冷冷一笑道,“她倒不肯亲自刻薄呢,使唤人拿些陈年旧历来恶心人。”因房内无人,便将适才解嬷嬷的话悉数告诉了白芷。

    白芷吸了几口气,方有些不满道,“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这话显见着是故意说给太太听的,就不怕您吃心不好过?”

    段夫人嗤笑道,“她是有日子不曾这般用心提点我了,从前这类话在我面前说的还少么?打我进了这府里,从主子到奴才哪个不是明里暗里的夸前头那位,家世容貌,性格做派,能力手段,连带日常消遣皆雅得世人不及,只差没说一句,我和她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便不信,真要如此,他们家又如何肯放了那仙女一般的人,可真是活打了嘴了。”

    白芷劝道,“太太千万想开些,若生了气不就中了旁人的计么,何况老爷总是一心向着您的。”

    段夫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白芷一眼,半晌曼声道,“我若是要气,早十年前就气死了。不进他们周家,我原不知道人心可以偏的这般厉害!”垂目想了片刻,敲着那书案台面道,“给我研磨。”

    白芷依言,上前化开那漆烟墨,立在一旁看她提笔落了几个字,方知她是要给胞兄应天府尹段玉山去信,又看得半日,忽然咦了一声,道,“太太要让舅老爷查老爷与大姑娘母亲和离之事,还要查问她缘何那般迅速又嫁了建威将军,这陈年旧事太太如何忽然感兴趣起来?”

    段夫人执笔不停,轻笑道,“我从前年纪轻,刚到了这里一心只惦记孝顺婆婆,尊敬夫君,即便受些冷言冷语也未曾想过探问他们前头那点事,如今想来却是满腹狐疑,很该弄弄清楚这其中的蹊跷。”

    白芷微微一叹,道,“太太很该如此,为自己争口气,那人白占了这些年的好名声好评语,须得让世人知道,一个和夫家和离的女子能有多贤良!”

    段夫人略略抬眼,望了她一笑,摇首道,“我倒不为和她争气,一个远在边陲之人,和死人原也没什么分别,且这许多年下来我早忍过来了。”略一停顿,又道,“我是为了莹丫头。世道不公,在我这里也就罢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被人压制一辈子。”

    白芷微微一惊,不解地望向她,段夫人见状只一笑,又凝神运笔片刻,才将落款书写完毕,等待墨迹变干这阵空挡里,便好整以暇地将那日许太君与她的密语一一说给白芷听。

    言罢,她将那信笺折叠好,挑眉恨声道,“一个外来的丫头也值当她这般上心,若真遂了她们意,我又成了什么,皇后娘娘的继母?来日我见了她要五拜三叩,我的女儿见了她也要五拜三叩,我便是咽不下这口气。”

    白芷这才明白她此举用意,思忖良久,恍然道,“太太要借大姑娘母亲之事做文章,若是母亲行止有亏,那女儿声名势必也受连累,可若是舅老爷查不出什么呢?”

    “你当人人都似我们这般,在这府里被蔽了耳目?”段夫人缓缓摇头道,“天下间岂有不透风的墙,当日知悉事情原委的人皆被带离了周家,还有被遣散了的,那笙丫头的乳母便是其中一个。凭她藏身在哪里,我不信哥哥有心去找,还能找她不着。再者,退一万步说,就是果真查不出什么,难道咱们还编不出什么?”

    白芷暗暗心惊,亦只得连连点头,又见段夫人将信封好,盖上印泥,递与她道,“拿去交给门上的霍才,叫他晚饭前送去哥哥府上。”白芷点头答应着,刚欲转身,又听她道,“别让茯苓瞧见,那丫头眼高心大,嘴里没个把门的,往后等闲事一概不许透给她知道。”

    白芷道了声是,见她再无旁的吩咐,才将那信藏于衣襟里,缓缓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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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入禁中

    寒食前夕,宫中派了司礼监佥事,尚仪局司赞等人前往周府,宣读皇后懿旨,又指名周元笙、周仲莹两人出内院接旨,过后相谈了几句,将二人近日所做关于经义的文章并字帖、书画拣了几份,便即告辞离去。

    周元笙原以为待选该有颇为繁复的过程,却不想这般简便,心内不觉好笑,皇室若要偷懒内定个人选,竟连粉饰一番都不屑为之。

    三日之后,宫中内臣又至,传皇后谕,宣召周家二女于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即便于周府而言,这也算作一桩大事。段夫人特意备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行头,上装为玉色紬妆花袄,下装是柳黄遍地金裙——此是特意寻了府内最好的几位针线娘子以上供之锦缎,花了一天一夜赶制而成。

    次日一早,彩鸳一面为周元笙挽着垂鬟分肖髻,一面对镜撇嘴道,“太太此番心思倒巧,这通身的颜色都是清雅素淡的,最衬三姑娘气度,却和姑娘的娇艳雍容不大相宜,姑娘合该用些翠蓝、正红,方显出华贵艳丽来。”

    周元笙见她正拿起一支金累丝嵌宝牡丹步摇,便摆了摆首,递给她一枚红宝桃枝青鸾分心,笑言道,“又不是去比美,打扮那么招摇做什么,顶好旁人多出些风头,我乐得在后头不吱声呢。”

    她性子原有几分疏懒,彩鸳也不以为异,自顾自道,“真要是比美,姑娘也不输旁人。只是那三姑娘确是招人喜欢,袅袅婷婷的模样配上爽朗直率的性子,惹人怜爱又好相处,我是女的都禁不住被她收服呢,何况男人家。”

    话音刚落,周元笙已抓起妆案上的一颗红豆掷在她眉心,笑嗔道,“你又满嘴胡说开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就懂得男人的喜好了?”掷罢到底不忍心,又转身替彩鸳按着微微泛红的肌肤,“她好她的,我不羡慕也不嫉妒,更不想和她攀比,往后别再说这类话了。”

    彩鸳无奈,哎了一声,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为她披上披风,两人一道来至前厅。因段夫人带着二女一道入宫,周元笙和周仲莹便共乘一辆华盖车,段夫人自坐了一辆八宝车,一行人向着禁中的方向逶迤而去。

    行至后宰门处,便须下得车来,早有内臣带着三副外命妇规制的肩舆在此等候,三人再登舆。又走了半日的功夫,才到了皇后寝殿——柔仪殿前。

    周元笙由内臣扶着,站稳之时略微举目向头顶处望了一望,但见浮云皑皑,碧空澄净,竟是如此好的天气。

    柔仪殿中漂浮着淡淡凤髓香,内中又和着幽幽建茶气息,极是好闻。周元笙垂首低眉跟在段夫人身后,行至阶壁前跪倒行礼,口称皇后千岁万安。

    皇后柔和的声音自上响起,“免礼,赐座。”周元笙借着起身的一瞬,极快地瞟了一眼宝座之上的国母真容,一瞥之下,不由笑了一笑,那容貌原来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柔婉秀美。

    宫人们奉上茶,便徐徐退了出去,皇后跟前只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宫装丽人,想是她的心腹之人。只听她徐徐问道,“我闻得近日母亲身体抱恙,嫂嫂在跟前服侍了几日,这会儿看着已有些清减了,嫂嫂还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段夫人忙站起来,道了一声是。皇后便笑起来,“嫂嫂还是这般客气,快坐下。”说着一壁饮茶,饮罢又含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拘束。”

    皇后叹了一叹,又道,“我常恨未能在母亲跟前好好尽孝,若能偿了这个心愿宁愿折寿十年,可上天又何尝肯遂人愿呢?”她淡淡一笑,忽然转顾周元笙,道,“这是元笙?一晃都这么大了。”

    周元笙站起身,回道,“臣女是元笙。”皇后伸手示意她坐,微笑道,“坐罢,让我瞧瞧你的模样。”

    周元笙略微抬起头,只觉得两道柔和的目光在脸上盘亘一刻,她不好直视尊长面容,便只得微微垂了双眼,半晌方听到皇后道,“生得像你母亲,竟是和昭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声音里已是透着几许怀念,几分笑意。

    周元笙将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却听皇后笑着娓娓道,“当年我在闺中便识得昭阳,也算是手帕之交。她那时候最是淘气,偏又极会玩。我记得她有一整套香谱,却是她自己尝试了各种调香之法记录下来的,里头写明了什么样的味道该配什么颜色衣裳,还要配着当日的心情……这也还罢了,偏她那会儿还未及笄就敢骑马,后来竟连性子酷烈的伊犁马都能被她驯服。因公主不许她去秦淮河上泛舟,她索性就让人在自家的花园里建了一个画舫,每日邀了我们坐在舫中,白日品茗听曲,晚间把酒对月,当真有趣的紧。可惜金陵的公主府邸许久未曾有人住过了,你年纪小,想必也没有去过。”

    周元笙不意皇后竟讲了这许多关于母亲的旧事,且还是她闻所未闻的,心里也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怅惘,目光游移中忽然看到段夫人擎起了茶盏,细长的手指搭在兔毫盏上微微颤了几颤。

    皇后笑过一阵,又道,“会昌十年万寿节时,公主曾上京来的,那时节元笙做什么呢,我记得并没看见你。”

    周元笙道,“不巧的很,那阵子臣女刚生了一场病,外祖母怕路上颠簸便未带臣女前来。”

    皇后“哦”了一声,轻叹道,“倒是可惜了。”周元笙不解她可惜什么,自然也不便多问,余光瞥见段夫人纤纤十指皆已藏于袖中,倒也无从知晓是否还在发抖了。

    皇后此时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宫女,那丽人便附耳过去,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殿。过得一会,几名宫人端了几碗茶点出来,一一放在她们三人面前的案上。宫人将盖子打开,里头盛的正是凝脂一般的酥酪。

    周元笙看那酥酪色泽如霜如雪,十分诱人,忽听得周仲莹低低惊呼一声,冲口道,“是酪儿,臣女正想吃这个,又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她面上微微一红,双颊上便如贴了两瓣桃花一般,粉嫩可爱。

    皇后亦指着她笑起来,摇头道,“莹丫头还是这么贪吃。就是因为上回你夸了姑母这儿的酪好,比别处都香甜,我才特意让他们预备下这个。不然寻常我还想不起来呢,今日嫂嫂和元笙能吃到这酥酪还得托莹丫头的福。”

    众人一时都笑起来,周仲莹有些不好意思,又急不可待地想去吃那酥酪,一双清丽妙目一会瞧瞧段夫人,一会又瞧瞧皇后,还是皇后了然笑道,“快吃罢,这东西凉了就有股子膻味,再不好吃的。”

    周仲莹得了敕令,不再矜持,拿起汤匙便舀了一勺,含在口中,表情甚为满足,愈发显得模样玲珑可爱,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冲着周元笙,道,“姐姐也快尝尝,娘娘这里的酪不是用牛乳,而是羊乳做的,味道可不一般呢。”她说话时,那一嘴的酥酪尚未咽下,便有些含混不清,却也更添小女孩的娇嫩稚气。

    周元笙点头一笑,一面小口吃着,一面想着适才皇后的言语。心内不免暗赞,这位姑母入主中宫十多年,于平衡之道确是十分精通,先时借着和母亲当日情谊与自己攀谈许久,之后又借着这酥酪显示对仲莹疼爱有加,当真是不偏不倚,中庸和谐。

    众人正闲谈间,忽有内臣进来,代东宫传话,“禀娘娘,因春闱在即,今日的大经筵改在国子监,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后便即前往,此时正在端本宫与通议大夫讨论经义。殿下说,待从国子监归来,再来给娘娘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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