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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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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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轻笑一声,颇有些满意皇后此番言语,因着这般盛赞,倒不免着意看了看面前的发妻,但见她一身盛装,精致眉目间以金箔贴就钿,一双凤目神采熠熠,不由夸赞道,“皇后今日的妆容颇为精巧富丽,衬得你也年轻了许多。”

    皇后掩口一笑,美目中流动着似喜似嗔之态,应道,“皇上取笑臣妾了,其实您是想提醒臣妾年纪大了,原本不适合这般浓艳的妆扮,很有几分东施效颦的味道罢?”

    她说着,默默看着面前之人脸上渐渐生出满意的笑,那张原本开始衰老的清俊脸孔因着药物的缘故,竟也挣出几分回春的亮丽容光。那样的笑容落在她眼里,滋生出心底愈发刻毒的怨愤,可她心里亦知道,面前的人神采之所以如此飞扬,其实便如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样,皆是盛极必衰的征兆。

    幽冷的笑意在心里慢慢展开,皇后望着自己的夫君,缓缓道,“丽贵人才刚出去,臣妾好好的看了一看,忽然觉得她生得颇有些眼熟,很像是一个故人,或者说一个,罪人。”

    皇帝眉头一紧,淡淡道,“朕不记得了,你说的是谁?”皇后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许是臣妾看错了,不过当日罪人萧氏以厌胜之术诅咒臣妾,臣妾可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萧氏?”皇帝喃喃自语道,“你这般说,朕想起来了,却是有那么几分相像。”

    皇后笑了笑,低眉道,“看来皇上还是忘不掉她,多少年过去了,原来还会钟情于这个相貌。”

    皇帝眉头再蹙,不耐道,“朕说过,与萧氏恩断情绝,皇后怎么不记得这话了么?一个年轻的低等嫔御罢了,皇后不见得也要容她不下罢?”

    皇后徐徐点头,声音却已没了适才的温情脉脉,低低道,“臣妾容不容不得下并不重要,只要皇上喜欢就好。譬如当日若不是萧氏操之过急,太想要臣妾这个位子,也不会行差踏错被人举发。”停顿一刻,复闲闲说道,“想想也当真有趣的紧,若是萧氏还在,也不知臣妾现下是否已和她易地而处,她生的儿子是不是已代替了太子,稳居端本宫中。”

    这话说得极尽挑衅,皇帝自然大为不满,方欲发作,却见孙怀勖亲自捧了一只描金小匣入来,躬身呈与案上,又亲自倒了温水,取出匣中一枚龙眼大的褐色药丸,恭敬道,“皇上,服药的时辰到了。”

    这是近半年以来,皇帝最为重视之事,自然以此为大,遂暂将方才蓬勃欲发的愤慨放下,从容且满怀钦敬的将药丸以温水送服。罢了,孙怀勖欠身退下。便听皇后笑道,“适才臣妾失言了,臣妾的话不中听,还请皇上千万别怪罪才好。”

    皇帝轻哼了一声,一面用巾帕擦拭嘴角水痕,一面点着头道,“罢了,此事过去经年,你若不提朕也记不得了。既然时过境迁,皇后也该学会看淡些,凡事太尽,终究不祥。你已是万人敬仰的皇后,今生便没有什么不足了。”

    皇后徐徐摇首,额角闪烁的金钿亦跟着徐徐刺痛皇帝的双目,“是过去很多年了,可是臣妾心里仍是放不下呢。对于皇上而言,不过失去了一个曾经喜欢过的女人,对于臣妾,却是永远失去了心中爱敬倚仗的夫君,也失去了曾经有过的一点绮丽幻梦。皇上可否答臣妾一句,如果萧氏不死,端本宫的主人会不会已换做了她的儿子,毕竟皇上当年曾亲口说过,那是您最珍爱的儿子,您的第一子!”

    幽暗尘封的往事一经打开,便似洪水般滔滔涌出,承载了皇帝愠怒的一记重重拍案倏然响彻殿堂,他冷冷问道,“那不过是朕的一句戏言!萧氏戕害中宫,已就戮多年,皇后今日再提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皇后此刻气定神闲,以纨扇掩面笑道,“没什么用意,只是看皇上再度宠幸一个颇类故人的年轻女子,臣妾心有戚戚焉而已。毕竟往事历历在目,皇上忘不掉,臣妾也忘不掉!”

    心口微微发疼,她看着皇帝两处太阳穴突突直跳,猜想着他此刻心口也该生生作痛罢,果然片刻之后,皇帝垂下一双怒目,手捂胸口,连连气喘道,“你今日太过放肆了,朕就当你是一时失言,不予追究,你下去罢。”

    皇后的眼中精光毕现,听了这话却是倏然起身,踱步近前,紧紧盯着皇帝面色,笑着问道,“皇上不舒服么?可要臣妾宣了太医来诊治?”

    皇帝怫然挥手,却架不住胸口一阵疼痛,那停在半空中的手便轰然下落,身子亦随之向后倒去,“你出去,叫孙怀勖进来。”

    “孙秉笔么?他又不是太医,唤他进来有什么用?”皇后再度近前,笑意盈盈道,“莫不是皇上吃了那丹药才引发不适的?哎呀,那也发作的太快了些。依臣妾看,恐怕是皇上吃了丽贵人所做糕点,才龙体欠安的。”

    她脸上尽是惊恐,眼中却闪耀着无限欢畅笑意,那份志得意满将皇帝的心刺痛得愈发难忍,他想要出言厉声斥责,却陡然间发现自己连张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一阵剧痛带来的濒死感铺天盖地席卷上来,他腾出一双手颤巍巍地指着面前含笑的艳妆女人,嘴唇抖了几抖,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良久终于翻了翻眼,颓然倒在了软榻上。

    像是一座玉山轰然倾颓,皇后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掠过那紧闭双目,神情痛苦的脸庞,那曾经风情缱绻的眉眼,那曾经说着海誓山盟之言的双唇,往事倏然而至,往事戛然停止,有些情分早已零落在无情岁月里,她不会回头看,她永远只会昂首阔步地向前走。

    “你爱过萧氏,却也在权利和爱人之间选择放弃她,如此凉薄如此无心,何况我们之间早就连那点真心都没有了,怪只怪,你那些庶孽之子太多,那些贱妾太过惹眼,我不得不防啊。”皇后轻轻笑着,语音如同梦呓,“青春是追不回来的,即便是帝王也一样要衰老死去。你的心已经老了,是该让出那个位子来,留给我风华正茂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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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来日方长

    北平的盛夏与金陵不同,风中缺少了一脉濡湿黏腻的水气,虽有酷烈*的阳光,但于树荫下站得久了,自会有扑面清风徐徐掠过,令人生出几分神清气爽,亦可暂时拂去心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湿哒哒的烦扰。

    李锡琮反剪双手立在院中槐树下,日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洒在他的衣襟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将他身上那一点点残留的纸灰气息去除,代之以日光特有的冲淡温煦味道。

    东跨院的内臣已是第三次入内相请,虽极不情愿,仍是期期艾艾的言道,“任侧妃叫臣再来请王爷,侧妃说她愿意再等候一刻,王爷今日若没旁的事,还请务必陪着她归宁,若是王爷有要事,她可以今日不回任府,改换个日期也没什么要紧。”

    内臣说完深深埋首,实在不愿探看这位王爷此刻的面色。然而李锡琮其实面无表情,一双眼睛仍是平静无波地注视前方,半日方开口道,“那就让她再等等罢。”

    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是再等等,若是果真等了一刻,王爷还没有出现,内臣简直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正候在厅处,满脸倨傲、满目愠怒的侧妃娘娘。无奈王爷如是发话,他也只得如是转达。

    厅中端坐的任云雁经过了三番相请,却好似已将起初的迫不及待悉数磨净,一面吹着茶盏中的热气,一面点头道,“那我就再等一刻好了。”

    一旁侍立的芜茵是她的陪嫁过来的大丫头,不免惴惴低语劝道,“姑娘别和王爷置气了,家里老太太、老爷太太可还等着呢,这三朝回门的好日子岂能说改就改。依我说姑娘也想开些,王爷若肯相陪是情分,若是不陪也叫人无话可说,谁叫咱们沾了个侧字,有些事不得不低头。”

    芜茵是从小服侍任云雁的贴身丫头,如何不知晓自己姑娘的性子,这话原也就是她敢说罢了。任云雁默然以对,良久终是将手中茶盏砰地一声搁在桌上,霍然站起身来。

    银红色的长裙经不起这样猛烈的动作,裙摆跟着摇曳不止。那样鲜亮的色泽在阳光下愈发亮得夺目,一路行去仿佛连周遭的地面都被尽数染红,留下一摊摊如血般的印记。

    任云雁站在影壁前,望着内臣们将箱笼等物装上车,那一抬抬的东西是实在的,却硬生生对照出此刻她心里的空落。她不过是个侧妃,即便是御赐的头衔,也依然逃不掉一个侧字去,若是在寻常人家,她不过就是个妾,而今也只是个有朝廷诰封的妾罢了。她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原来终她一生,都绕不开这个侧字去,这是她使出浑身解数挣得的名分,怎奈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场作茧自缚。

    芜茵见外头车马已准备妥当,便过来请她登车。任云雁方从那满腹幽怨中略略抽脱出来,点了点头正欲前行,蓦地里一双温热有力的手从后头抓住了她,随即她听到芜茵惊呼一声,“王爷。”

    任云雁猛地回首,见李锡琮正站在她身后,双眸幽深澄亮,其间跃动着点点似是顽皮、似是狡黠的笑意,打量了她一道,嘴角已是微微上扬,“还不到一刻,你便等不得了?”

    任云雁又惊又喜,只是碍于近前簇拥的人颇多,便即撇嘴道,“我怎知王爷会不会来?”

    李锡琮笑了笑,甚是自然的牵起她的手,“我并没说不来。”趁着任云雁晃神的功夫,他已将她带至车前。芜茵打起帘子,他便亲手扶着任云雁登上了车。

    这一趟归宁下来,于任云雁而言,当是喜不自胜。一则李锡琮肯随她亲至任府,且全程皆是语笑晏晏,做出一派温情脉脉的样子;二则宁王府预备给任府上下各处的赠礼极是丰厚,显见着是重视她娘家的;三则李锡琮竟和任老太太甚是投缘,两下里相谈甚欢,把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哄得眉眼笑——她从前只以为李锡琮这个人对人对物俱是冷淡,因着她爱他,且她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原本就该是这副腔调,便不以为意。却不知他认真敷衍应酬起人时,也能有着八面玲珑的手段。因此倒更觉得他可爱可叹,捉摸不定,不由将自己压抑了两日的少女情怀再度蓬蓬勃勃的释放了出来。

    两人在任府中用过午饭,又各处闲话一阵,已到了下午时分,及至告辞出来登车返回王府,却已将近黄昏。

    任云雁满心欢喜,与李锡琮并肩坐在车内只是滔滔不绝问东问西。她不过喝了几杯酒,此刻车马一颠,倒有几分热气蒸腾上了脸,少女清透如玉的肌肤上晕染了薄薄一层桃粉色,就像是用最细的胭脂精心描绘的两朵鲜嫩瓣。

    她自然知道自己此刻是有些诱人的形状,因见小几案上放着几盘干果子,便信手拈起一枚盐渍橄榄,递给李锡琮。他看了一看,方要懒洋洋的抬手接过,她却又倏然扬手,将那橄榄送至他唇边。

    李锡琮转头望了她,只见她微微侧着头,眼波中有些惺忪的媚态,纤秾合度的红唇半开半阖,自有一股娇憨纯真的风流意味。他并非铁石心肠,于这一瞬也不免有些怦然,便垂下头衔住了那枚带着十足引诱味道的橄榄。

    浸了盐的果子表皮只是发甜,内里却仍是酸涩难言,李锡琮不过略蹙了蹙眉,任云雁已曼声笑开来,“酸么?瞧你的样子像是倒了牙似的。”

    这酸意倒是激得李锡琮头脑一阵清明,他知道今日的戏份已演完,可以不必再装出情深意浓的模样,便即淡淡点了点头。任云雁不曾察觉他的变化,仍是娇笑道,“那就对了,这果子很像是你给我的感觉,外头尝着是甜的,里头却只是一味的酸。”

    隔了半晌,见他只是笑笑并不接话,又忍不住蹭了他的身子,低声问道,“你今日……总该来我这里了罢。”想了想,再放低了声音,补充道,“才刚嫂嫂问了我好些体己话,我都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再这般下去,我可真没脸面再回娘家了。”

    这话才说完,她的手已被李锡琮轻轻握了一道,他随即圈住手指,将那枚果核吐落在手,掷于口盂中。任云雁只是盯着他瞧,觉得他这一番动作下来也有行云流水的好看,尤其那双骨节清俊的手,不似一般武人的厚重粗鄙,却丝毫不失灵动力道,如同他这个人,冷峻硬朗中始终透着股子轻快的矫健。

    “今日不成。”他忽然摇了摇首,语气是淡然的,脸上却适时的摆出一点遗憾,“王妃早起不大舒服,我该去看看她的。”

    任云雁脸上的笑容一滞,冲口问道,“所以你早上才耽搁了那么久,迟迟不出来,就是为着她?”

    李锡琮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转头一笑道,“她是我的妻子,我该对她好些的。若是连她都不顾,我这个人,你还敢信么?”见她不语,又微微颔首道,“咱们有的是时候,来日方长。”

    任云雁怔了怔,不由看向他,他的面容掩映在一抿斜斜射进车内的夕阳里,嘴角温柔的笑意便好似被镀上了一层温度,令人心里漾起一阵暖流。这话原是无过,也是人之常情,她该信她的,若是有假,也只是另一个女人在作假,断断不会是他。

    晚来新浴,周元笙坐在妆台前一下下地梳着头发,不用细听前头内臣详述,她也猜得到李锡琮今日在任府的一场戏会做得多么出彩,他天生就是个戏子,也兼具了某种奇异的魅力,只要他肯,只怕世人皆会心甘情愿的被他哄骗了去。

    打发了内臣,她自对着镜中的自己冷冷一笑,她其实大可不必怀着鄙夷的心思揣测李锡琮,若说做戏,他们还不都是一样。只是他对着一个女人怀着这样的算计,难免还是会令她齿冷——转念想想,却已放下无谓的喟叹,他做戏做到底,今夜总该是个成全任云雁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蓦地里镜中映出年轻剔透、生气勃勃的脸孔,她倏然一惊,转首凝眉道,“你怎么来了?”

    李锡琮方才沐浴过,头发尚未梳起,半散在肩上。发梢的水气想是未及擦净,滴滴答答的坠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不一会功夫已将衣衫塌湿,隐约透出一片紧实光洁的肌肤。他含笑不语,缓缓到她身后,抽走了她手中的玉梳,挽起了她乌沉沉的头发,细细致致地梳理开来。

    “你的话,我该如何理解?”他笑着开口,“是当作惊喜交加,还是祈望成真?”

    周元笙轻嗤了一声,应道,“随你怎么想。”从镜中望了望窗外,更是一笑道,“像是要下雨了,你这会子过来,一会儿雨大起来便不好再走。不如趁现在早些去罢。”

    李锡琮微微笑道,“王妃这话有趣,请问我该去哪里?”周元笙见他犹自调笑,不由怒道,“你还要拖到哪一天才算完?好端端的姑娘娶了来,只叫人在你家守活寡么?”

    她这话已说得极重,却不想李锡琮仍是毫无愠色,越发心安理得的捧着那一头浓密乌发。周元笙看得冷笑道,“你扮了一天的戏还不累么,又何苦到我这里继续做戏。”

    李锡琮望着镜中人,半晌点了点头道,“你不说尚不觉得,提起来确是有些累了。”顿了顿,淡笑道,“我来你这里,原本就是想做一会儿自己的。”

    周元笙不由一愣,这话听着却是新鲜,他几时肯对自己这样放心了。因着并不全信,所以便将适才那点子齿冷再度记起,她抄手夺过那挽在他手里的青丝,腾地站起身来。

    不防起的猛了,脚下微微一颤,竟是向前跌去。这一跌,正巧倒在他伸向她的怀抱里。论气力,她从来不是他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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