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此举一则是体恤众位娘子,二则也是为宽众娘子之心。连日来,各位娘子偏居己处,已是多有不满之言,只恐……”
尚未说完,李锡珩已断然截住,不悦道,“她们还敢有怨怼之言不成?是谁?又说过哪些话?不必隐瞒,一一说与孤听。”
周元笙心下大急,忙连连摆首示意那宫人噤声,奈何话已至此,那宫人满心只为她鸣不平,虽不敢直言相告,却转了话头回道,“众娘子皆是省事之人,并不敢对殿下或娘娘有怨言。只是听闻近来正殿中采买并收容了不少禽鸟,众娘子不知娘娘素怀仁善之心,每尝见到受伤禽鸟,便加意怜惜照料,故多有不解,原也属不知者之言。”
那宫人一面说,一面只想起来前听那几位选侍、才人等语带讥讽的谈及,自从太子妃来了端本宫,可是把这宫苑变成了珍禽馆,也不拘是什么,但凡会叫的能飞的,有了一点伤势的都抱进正殿里养起来,幸而这宫里头只看得见飞鸟,若是还有其他走兽出没,只怕端本宫就成了一群动物的窝了。
李锡珩听了这话,冷冷一笑,凝眉不语,便听周仲莹道,“多大点子事,回头解释清楚也就是了,不值什么。你且下去,传了殿下的话,再告诉众位娘子,明日得闲了我再请她们过来。”
“不必了,孤瞧她们顶好在自己阁中待着,一步也别出来的好。”李锡珩轻哼一声,唇边勾起一记浅浅冷笑,吩咐道,“传孤的话,即刻命内务府去采买一批禽鸟,不必什么珍稀之物,越寻常越好。分配到各殿各阁中,叫她们好生侍弄喂养,但凡有养得不好,或是养死了的,就罚她们半年薪俸。”言罢,再看了一眼微露诧异的宫人,淡笑道,“先把这话传给她们听,去罢。”
宫人得了钧旨,忙忙地出去传旨了。周元笙待人走远,方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还嫌我不够众矢之的么?”
李锡珩毫不在意地一把搂过她,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柔声道,“你是什么人,岂是她们能随意指摘的,我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得罪了你,就是得罪我!如今这端本宫是有女主人的,等闲容不得她们做耗。”
这番话说得颇有几分霸道,却也极是暖人心,周仲莹自知他性子如此,奈何不得,不禁又爱又气,也只好由着他胡闹罢了。倒是贴着他的心口,觉得那隆隆的心跳声让人心生安稳,便即阖目一笑,不再多言。
过了良久,脚步声再起,二人换了端坐的姿势,却见柔仪殿中内臣入内,禀道,“殿下,娘娘请您和太子妃即刻过去一趟,有事和二位殿下相商。”
李锡珩与周元笙忙起身,应了一声是。内臣出去等候,李锡珩一面更衣,一面暗自思量母亲找他二人何事,忖度片刻,心下微微一动,便对周仲莹,道,“你不必过去了,就说早起有些头晕好了。”
周仲莹看了他一眼,道,“娘娘传唤,我推搪不去,怎么说得过去?”
李锡珩笑了笑,柔声道,“不碍的,我自会替你解释,左不过就是那些事,我不愿你听着挂心。”抓起她的手,温柔微笑道,“我说过,只要你安心做天下间最尊贵最悠闲之人,无论内宫前朝,都有我呢,决计不会叫你生出一点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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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两处思量
皇后传唤太子前来之时,已近用膳时分,是以李锡珩进得殿中,宫人们已将午膳呈于折叠膳桌上。他粗粗一扫,见内中正有燕窝脍糟鸭、春笋爆炒鸡、鲜笋豆腐汤等物,俱是自己素日所喜珍馐。
皇后原本面上含笑,见他独自一人前来,娥眉微微一蹙,当即问道,“太子妃呢?”
李锡珩未及行礼,忙欠身回道,“她今晨头风发作,强自忍耐了半日,儿子见她实在难过,也是怕她在母亲这里有失仪之处,便许她在端本宫中休养,望母亲勿怪。”
皇后听罢,垂目笑了笑,才指着下首的座位,吩咐道,“坐罢,本想着你们小两口陪我用午饭,谁知她身上又不耐烦。素日挺康健的一个人,怎么做了储妃没几日,倒病病歪歪起来。”说着也只闲闲地看了一眼李锡珩,便笑指着桌上膳食,道,“我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今日多吃些。才刚进来之时,我打眼一瞧,倒觉得你比前阵子越发的瘦了。”
李锡珩谢了恩落座,接着这话笑道,“儿子不过有些苦夏罢了,实无大碍,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皇后睨着他,幽幽笑开来,“我并没说什么,是你不必放在心上才是。非要这般急着表白,急着为人撇清。”
李锡珩讪讪垂目,笑得一笑,为掩尴尬先举箸夹了糟鸭敬与皇后,语气颇有些讨好道,“母亲今日怎么想起叫儿子过来,是有事要吩咐儿子?”
皇后淡淡笑着,半晌慢悠悠道,“端本宫如今可堪比桃源了,你躲在里头,一应外事都不知晓?”
李锡珩凝眉沉思片刻,摇头道,“母亲说的何事?”皇后轻哼一声道,“今晨朝会,有人提及皇上御极二十载,况又值盛世,应效法古代帝王于冬至日封祀岱岳,谢成于天。皇上听了天心大悦,当即便准奏了。”
李锡珩微微一怔,放下金箸,沉吟道,“天下太平,民生安康。太史公言道的这两个条件目下俱可满足,皇上确是可以向天报功。”隔了片刻,方问道,“母亲觉得不妥?”
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眼风扫过周遭侍立宫人,先是摇头道,“自然没有不妥。”复又扬声道,“你们都下去罢。”
宫人得令,皆欠身鱼贯退出,一时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皇后方言道,“他去了泰山封禅祭天,京师中自然该留有太子监国,这是规矩,也是不必旁人提醒的旧制。”
李锡琮见她面露不虞,话说一半,不免纳罕。略微一想,已觉手足一片冰凉,干着嗓子问道,“皇上不愿令儿子监国?”
皇后叹得一叹,半日沉沉点了点头。李锡珩见状,愈发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口污浊之气,憋闷难言,良久方喘息道,“皇上何至于如此不信我,让臣工们看着又该做何猜想。”
“正是这话。”皇后嗤笑道,“他竟说携京师三品以上官员齐至泰山,监国一事纯属虚文,不必事事皆按旧制,可恨当场竟然还有人跟着附议。”
李锡珩凝眉道,“是谁?”皇后目光微凉,恨恨道,“你现下知道关心起这个了,可还有什么用?与其着眼盯着反对你的人,倒不如好生想想,谁可以为你所用?这才是你目下最该关心之事!”
李锡珩愣了愣,秀逸的双眉便蹙得更紧了些,半晌疾问道,“母亲的意思是,儿子该请舅舅出面。。。。。。”
皇后猛地打断他,摇头道,“你舅舅要替你说话,还用你亲自开口叮嘱不成?只是现今的时机并不合适,只怕是越劝越不成事!”重重叹过,又道,“如今连我,都不方便召你舅舅进来……所以我才叫太子妃随你前来,可令她寻个机会召莘哥儿入东宫叙话,将我的想法细细传达,命莘哥儿再传与他父亲听。眼下当务之急,必是要令皇上改换想法,遵照祖制。”
话说到此处,却是戛然而止,之后那含着怨怪的言语虽未出口,亦可令李锡珩猜到下文,不免深深垂首,惭愧道,“母亲殚精竭虑,只一心为儿子着想,儿子终是有负母亲寄往。”顿了顿,到底横下一颗心,抬首道,“太子妃尚且年轻,历练不足,只恐她一时尚未领会完全,有所疏漏,还须留待日后,母亲慢慢教导提点才行。”
皇后闻言,轻笑两声也不答话,只紧紧地盯着他瞧了许久,目光清冷幽深,似是要望到他心里去,直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终究还是有自己的心思。”皇后轻轻点头,挥手笑笑,一字一顿道,“罢了,权且不说这个,只是你心里要明白,你父亲究竟欲置你于何地。”
李锡珩神情渐生黯然,摇首苦笑道,“是,儿子此番才算彻底了悟。”言罢,垂目不再多话。母子二人沉默相对,都觉心头空洞,无甚意趣,空望着那一桌子的珍馐,却连举箸的心力都提不起来。
过得一刻,皇后忽地握住太子的手。李锡珩微感诧异,抬眼看向母亲,只见她一对清婉的双眸中似含水雾,不由心下大恸,正待开口劝慰,便听她长长一叹道,“珩儿,是母亲带累了你。”
李锡珩急道,“母亲何出此言?若说有错,也是儿子至今不能令父亲满意,终是儿子之过,如何与母亲相干?”
皇后缓缓摇首,神情倦怠,“你心里知道的。。。。。。这些年他何尝信过我?还不是处处防备着我,这里头有周家的缘故,也有。。。。。。也有从前的缘故。”
李锡珩自是不解,那些陈年的宫闱旧事也好,后宫秘辛也罢,都是他不曾听闻的。但他心底也知晓,母亲身为皇后,掌六宫之事,这二十余载下,难免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与残酷,且这些悲辛自然都与那御坐之上的九五之尊息息相关。
这一对天下至尊的夫妻并不会比寻常人家的夫妻更为恩爱,李锡珩在心底叹息,可这世间难道就没有可以真心相对、真心相待的夫妻么?他望着母亲秀丽的眉目,恍惚间便与心中所想之人的眉目重叠在了一处,她们本就是姑侄,有着相似的姿容。可是她们的命运不会相似,他想到此处,不由暗暗立誓,今生必定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有一天重蹈母亲的覆辙。
皇后见他神情忽作忧伤,忽而沉重,转瞬又带了一抹绝然的端肃,只当他与自己两下里沉吟的是同一桩事,遂握紧他的手,柔声却坚定地问道,“珩儿,母亲想问你一句话,也想借此听听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你可要如实回答我。”
李锡珩忙回过神思,郑重点了点头,便听皇后轻声道,“他如今服用丹药,更是觉得自己会延年益寿。且不论结果如何,这般耗时下去,母亲不知将来还会生出多少事端,你又在这中间要受多少苦楚,含多少冤屈。我。。。。。。实在不忍看着你压抑自己。若是你不想如此拖延下去,只须老实地告诉母亲,我自然有法子成全我的儿子。。。。。。”
一字一句虽是轻言细语,内里的意思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李锡珩听到最后,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肝胆俱碎,良久才颤着声音道,“母亲,母亲这话什么意思。。。。。。”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又想着这话实为明知故问,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直视皇后的眼睛,他此时便是惧怕看到那眸中坚韧又酷忍的光芒,惧怕看到那一记沉重又决绝的颔首。
一阵极度尴尬的沉默过后,李锡珩鼓足勇气,连连摆首道,“母亲不必多虑,儿子亦不觉得辛苦。这本是为人臣,为人子该尽之职!母亲,儿子还年轻,尚且有耐心等待!”
他说完,终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身子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直直向椅背中跌落下去,只是一双手仍是被皇后牢牢攥住,半点挣脱不得。
他看不见此刻皇后眼里流转的复杂神色,那其间有愠怒、有爱怜、有愤懑、有气苦,还有最终掩盖掉一切的茫茫失落。这是她的儿子,今生唯一的儿子,可惜却并不像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果决,也缺乏对那个位子如同她怀有的那般,不可遏制的强烈渴求。
皇后呆呆地望着太子许久,方展露笑颜,拍着他的手,道,“我只是问问,你不必惊怕。你既不愿,母亲还有什么可强求的。”她蓦地端然一笑,“珩儿,你要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盼望着你往后能顺遂如意。”
天下间的母亲大抵皆是如此罢,可惜爱这种事,有时候是成全,有时候却是负累。这一对世间至尊至贵的母子,此刻却也都不知道,若是彼此心意相悖,又该当如何才能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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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昔日伉俪
晚风习习,吹皱一池碧水。绕过正殿院门,风中传送出莺莺笑语,柔媚动人。细听之下还夹带着男子低徊的调笑呻、吟。廊下华灯初上,将纱窗上一对交颈缠绵的身影浅浅映衬。若单看那对影子,绝看不出他们之间相差了近二十年的岁月光阴,直让人以为那是一对风华相当的年轻璧人。
廊下侍立的众人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稳如泥胎石塑的表情,直到司利监秉笔孙怀勖看到缓缓行来的皇后周氏,才略略换上了些含笑的神情。
周皇后身着正红色宫装,宛如一朵冉冉行来的红云,轻盈而华贵。及至近前,才令孙怀勖不得不回过神来,垂下双目,躬身问安道,“给娘娘请安,皇上这会子……”
皇后轻轻笑着打断道,“孙秉笔且去通传罢,皇上若是没空,我就不去打搅了。”
孙怀勖连忙应是,抬起眼时与对面之人飞速的目光交接,其后唇角勾起一记不言自明的会心笑意。少顷他再出来之时,已含笑对皇后言道,“皇上请娘娘进去。”一面引路,一面低声道,“丽贵人方才有些头晕恶心,皇上才命了太医前来为其诊脉,尚不知结果如何。”
正说着,内殿中走出一位身着浅绿色博古卉衣裙的妙龄女子,脸上犹挂着妩媚的笑容,见到那六宫之主尚且来不及收回,便匆匆行礼道,“妾身见过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正值青春年华之人配上如此青春写意的颜色,任谁瞧了都会觉得像是春日嫩柳,婷婷袅娜。皇后淡淡命其平身,便即转首不再回顾,却将一抹深深的嫌恶掩藏在眼底不为人见的角落。
皇帝只着燕居道袍,懒懒靠在软榻之上,对近前行礼的妻子笑道,“免礼罢,皇后此时来找朕,是有什么事么?”
皇后顿了顿,亦笑道,“臣妾许久不见皇上,所以才不召自来。”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微不可察的淡淡酸意。皇帝也不过笑得一笑,便道,“近日疏忽冷落了皇后,是朕的不是。梓潼坐罢。”
“臣妾自然不敢怨怪皇上。今日求见,是为太子敬献了一盅天香汤,最是明目去火不说,兼有养生调理之效。”皇后娓娓道,“听说是太子妃特意为皇上烹制的,难得媳妇有这般孝心,臣妾便借献佛,请皇上赏脸一用罢。”
皇帝点头笑道,“难为太子了,储君原以养德为本,他怀具仁孝之意,朕心甚慰。”见皇后欲命人将那天香汤呈上,忽然摆手笑道,“先搁着罢,留待晚些时候再用。”
皇后不以为意,点头道是。皇帝因指着御案上一碟木樨软糕,笑道,“这是丽贵人亲手做的,她们吴中人惯会做些精致物,倒也甚合朕的脾胃。朕才用过这个,这会子便没什么胃口了。”
话锋一转,方问道,“太子如今也有些畏手畏脚起来,既有心孝敬朕,何用请了皇后前来,自己却不露面。朕听闻他最近颇为闲适,在端本宫中和太子妃作画临帖,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皇后垂目笑道,“皇上这是嗔怪太子不务正业了?才刚又说养德,他们小夫妻新婚燕尔,难得情谊甚笃,一时耳鬓厮磨也是人之常情,皇上还是别苛责他们了。”
“朕没有这个意思。”皇帝摆手一笑,“朕倒是想早些抱上皇孙,得享天伦。”
皇后抿嘴笑道,“不过才新婚,皇上就这般着急了。太子还年轻呢,且不说他,皇上如今春秋正盛,早早的想什么皇孙的事,倒把自己说老了。”
皇帝轻笑一声,颇有些满意皇后此番言语,因着这般盛赞,倒不免着意看了看面前的发妻,但见她一身盛装,精致眉目间以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