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竟是不成。他自有他的一套规矩想法,等闲是不会让步的。”
这话已说得没了平日里的硬气,听得芜茵也没了脾气。然则任云雁的话也不过才说了一半,余下一半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当着人说出口。唯有她心里清楚,李锡琮虽未直言命她礼敬王妃、不可忤逆,却是在她每每想要诉诸不满时,不动声色的丢来一记冷冽如冰的注目,那个中滋味她尝过几次,便已令她觉得遍体生凉,继而心灰意冷起来。
李锡琮是不容置喙的,他不会和她吵,不会和她争,不会听她絮絮抱怨,甚至不会被她的柔声媚语蛊惑。她有时也奇怪,莫非他的心真比石头还要硬,那样一时热情似火,一时淡漠如霜的态度偏又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直让人迷惑迷茫,却又情不自禁地沉沦迷失其中。
周元笙回至房中更衣净手,因见彩鸾近前伺候,操持着素日彩鸳惯做营生,便问道,“你鸳姐姐呢?这会子又溜到哪处闲逛去了?”
彩鸾笑着回道,“鸳姐姐才刚说了,前头宋长史有事寻她,已是请了她几回,今日再不好拖延了。”说着便又压低了声音道,“说是和您早前吩咐过的事儿有关,究竟什么,鸳姐姐也没告诉我。回来您再问着她就是了。”
周元笙想了想,便即明白过来,也不再多言。到了晌午用饭之时,彩鸳才回来伺候着一道摆饭。
天气溽热,周元笙也不甚有胃口,见内中一道白中飘了点点红色的羹汤尚且清新,便命彩鸳奉了来用了几口,一尝之下果然爽口。
彩鸳见她神情颇为满意,轻声笑问道,“素日没见过这汤,倒是新鲜,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元笙含笑告诉她,“我若没记错,这汤该唤作须问。流传的年头可久了,昔日东坡居士曾有云:丁香木香各半钱,酌量陈皮一处捣,去白,煎也好,点也好,红白容颜直到老。”
彩鸳听罢,笑赞道,”娘娘真是博古通今,不拘什么都能寻出些典故来。”周元笙笑了笑,放下汤匙,吩咐道,“去厨房问问,这汤是谁做的,叫梁谦循例赏了她,不必进来谢恩。”
一旁侍女忙传她的话去了,半晌回来禀道,“奴婢传了娘娘的旨,原来料理汤水之人正是兰秀那丫头,梁总管已斟酌过额外赏了她一个月的月例。”周元笙随口问道,“兰秀是谁?”彩鸳忙回道,“就是去岁佛诞日那会子,娘娘收进府来的小丫头,算起来她进府也有一年多了,前些日子我瞧见她,模样倒是愈发出挑了。”
周元笙见她一面说,一面只拿眼神示意,知她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屏退众人。彩鸳才娓娓道,“赶巧了,正要和娘娘说这个人。今日宋长史叫了我过去,也是为着她。娘娘早前说要我留心此人,我也借故寻她闲聊过几次,到底也没瞧出什么破绽。还是宋蕴山细心,因有次在内院和厨房掌事的说话,大家都是南边人,便随口说了几句家乡话中逗趣儿的言语,她正好在跟前,听了那话,竟是悄悄抿了嘴笑了笑。虽掩饰的极好,笑得极浅,却还是叫宋蕴山瞧见了。他说彼时没人留意,就只有他特特的看了她。她早前来时可说自己籍贯山东,土生土长的一个人,怎么连南边的土语笑话都通晓,显见着是有鬼。”
待她说完,周元笙笑看她一眼,道,“宋蕴山果然是个细致人,难为他能如此留心别人一颦一笑,更难为的是,你还能不在意他如此留心别人一颦一笑。”
彩鸳似是被她打趣惯了,抿嘴笑道,“这有什么值当介意的,况且他正是听了我的话,才特别留意。若说起他,还真当得起娘娘这一句细致的夸赞呢。”
周元笙笑笑,沉吟片刻,忽然心生一计,吩咐道,“你去厨房叫兰秀再做一道须问汤来,亲自送去书房给王爷用。”
彩鸳一时未解,纳罕道,“叫她送去?娘娘莫不是要抬举她?倘若她心怀不轨,这会儿不是正可以借机攀上王爷?王爷不知道娘娘心思,万一被她攀扯上。。。。。。”话犹未完,周元笙已笑着打断道,“不会的,你依着我的吩咐去办,我自有打算。”
果然刚过了晌午没多久,阖府上下已是传开,那叫兰秀的丫头才得了王妃赏赐,又奉命亲自去为王爷送一道汤,结果也不知是高兴得过了头,还是平日不常见府内主子,以至惊慌得过了头,竟将半盏汤溅落在王爷衣衫之上。更令人称奇的是,王爷不光没施以责罚,还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她一番,更在书房里头留她叙话良久。待到那兰秀出来,已是满脸红晕,面带娇羞,直让众人好一番疑惑,又好一番猜测。
晚间李锡琮回来,周元笙打发了房内众人,方笑问起,“如何,我今日送你的礼物可还满意?”李锡琮见她一脸精乖模样,也觉好笑,伸手点着她,抱怨道,“淋淋沥沥撒得一身,我正要找你赔我一件衣裳。”
周元笙抚掌笑道,“这招数也算别致了,只是她不怕你生起气来当场发作,尚且如此托大,我确是始料未及。”
李锡琮冷笑道,“是好算计,若不是手忙脚乱地近前,我便看不清她袖管上绣有木兰花,也便扯不出后面一连串关乎名字的注释。”
周元笙奇道,“木兰花?这又是什么典故?”李锡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木兰别名又叫什么?”周元笙想想,回道,“好像又叫做辛夷?”见李锡琮点了点头,却始终不肯提及这两个字,心中忽然明白过来,问道,“莫非这是太嫔娘娘的名讳?”
李锡琮默然颔首,不屑的笑道,“手段未见得高明,却有几分意思,这人也算了解我。”周元笙低声问道,“其人可是今上?”李锡琮当即摇首道,“我说过,他是以君子之道立身的,未必肯放下身段行此下策。能如此了解我,宫中尚且另有其人。”
这中间语涉当今太后,周元笙自然一听既明,何况如此行事确是更像出自女人之手。一面暗生鄙夷,一面关切问道,“那你接下来,是打算将计就计了?”李锡琮点了点头道,“你既如是推给我,少不得要我做戏来配合。不过你放心,我既无意,这府里也就不会再出一个任云雁。”
听他如是说,周元笙心里便觉一阵安慰,口中却只奚落道,“我没什么不放心的,男人家逢场作戏,做着做着成了真,也算不得稀奇。比如那位侧妃娘娘,不是有你撑腰,她就敢在我面前那样放肆?”
李锡琮笑得一笑,右手轻拂过她的面颊,温声道,“是你自己心善,总觉得她可怜,是以不肯太过为难。”
周元笙一怔,思忖着他的话,方品出一些自己都不曾细想过的情绪,半晌低眉一笑道,“也许是罢。”说完到底扬起脸来,挑衅般的笑道,“往后可不会了,既要做戏,就得做足了才好。”
李锡琮饶有兴味地望着她,问道,“娘子有何妙策,说来听听。”周元笙白了他一眼,方徐徐笑道,“你要借兰秀的手,传递些你要传递的消息进京,左不过是些你耽于享乐,宠溺幼子,妻妾争锋之类的闲篇。这里头我不乐意亲身上阵演戏,却是极爱看戏。且你的任侧妃如今满身的精力无处发泄,待她出了月子,便叫她会会兰秀好了。我乐得一旁冷眼旁观,两不相帮,过后坐收渔人之利。”
她说得热闹,李锡琮自然知道这话有逞口舌之快的嫌疑,也不过是听一半信一半。颔首以示同意,方才眯着双目轻声笑道,“你这个样子,又多了几分悍妻的味道。”双唇贴近她的脸颊,蹭着低语道,“如此才正合了我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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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亲快仇痛
东院正房里终于吹进徐徐清风,混着女主人最爱的沉水香气,连带房中一应陈设,自有一脉富贵逼人的气象。
任云雁在妆台前细细描眉,弯弯柳叶衬着如菱角般鲜嫩的肌肤,一点樱唇好似含苞蔷薇,她仍是如此娇媚如此鲜妍,是以并不屑芜茵奉上的胭脂,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勾勒起眉尾。
待画得差不多,方才转首吩咐芜茵,道,“我已出了坐褥期,你去跟梁谦知会一声,叫他务必提醒王爷,就说我今夜在东院设满月酒,提前请他来贺一贺。”
芜茵笑着应了,便听任云雁再问道,“王爷近来还是多歇在外书房?”芜茵闻言,捂嘴笑道,“是,正房那位又不知闹什么幺蛾子,近日一个劲的延医问药,把个院子里头弄得满是药渣子味道,王爷想来也不耐烦过去。偏生怎么折腾也不见好,何况这会子连王爷人都见不着,再怎么吃药也是无济于事的。”
想了想,又不禁撇嘴道,“她闹腾一番不要紧,却是便宜了有些人。那个叫兰秀的如今被王爷亲点了去书房伺候,镇日和王爷在一处,听说不光让她伺候笔墨,还手把手的教她习字。前些日子我见了那丫头一面,别说这一年多的时间,在府里调理的也鲜亮得像根水葱,怨不得王爷待见,就叫她这么一里一里的上去了。”
才刚说完,便听啪地一声,任云雁将手中眉笔重重搁在妆台上,愤愤道,“这女人的心机果然险恶。”
芜茵见她动怒,忙应道,“可不是,一个低贱的流民罢了,也敢存了这样的心思……”
任云雁倏然截断她的话,冷笑道,“你当我是说她么?我是说正院那个女人。这定然是她的好计策,争不过我,也生不出孩子,就找这样一个贱蹄子来分我的宠。那丫头是她当日做主收下的,可不明摆着是她的人。”
芜茵恍然道,“娘娘说得不错,原来是她授意的。”心中想着宽慰之语,轻声柔缓道,“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子罢了,娘娘不必放在心上,恐怕王爷图得也是一时新鲜。如今娘娘出了月子,哪里还有这起子人蹦跶的机会,赶明儿寻个错处,再开发了那蹄子就是,也正好断了正院那位的臂膀。”
任云雁心里略微舒坦些,轻哼一声道,“这阵子要忙福哥儿的满月宴,没空理会她们。等我闲了,再一个个的收拾了这些人。这府里左不过是我和她在斗,我便拿出些精神好好地陪她玩玩。”
说话间,乳娘已抱着才睡醒的福哥儿过来给她请安。任云雁一见孩子,登时便将满腔愤恨化作了浓浓爱怜,接过来抱在怀中爱不释手起来。
众人见她高兴,因笑道,“今儿天气极好,园子里的荷花也开了,娘娘不如带着哥儿去水榭处赏花纳凉,也叫哥儿闻闻花香,听听鸟语。”
任云雁笑着颔首,又命人先去水榭处打扫亭台,将内中布置得妥妥帖帖,方才率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游园赏景去了。
碧纱窗下,周元笙闲来无事摆弄着黑白二子,自己同自己对着弈。彩鸾捧着日前各府递上来贺礼单子一一念诵,待都念完,周元笙已执起纨扇掩口打了一记哈欠,随口道,“告诉宋蕴山,就说我都知道了,叫他问过王爷,和梁谦一道看着办罢。至于侧妃想要办得隆重也都由她,花钱如流水也还花不穷宁王府。”
彩鸾道了一声是,便见彩鸳打着帘子进来,先于其人露面的却是一捧粉嫩欲滴的鲜花,犹自带着馥郁芳香,不由笑着问道,“姐姐去园子里采花了?好大一捧,还有咱们娘娘最喜欢的睡莲。”
彩鸳一面命人去寻花瓶插花,一面笑道,“今儿的天真好,正适合游园。才刚在园子里碰见宋长史,他因见我来采花,还问起娘娘平日最爱什么,这几枝睡莲却是他孝敬娘娘的。”
周元笙含笑道,“宋蕴山有心了,只是这几枝睡莲是送我的,余下的便都是送给你的罢。”
房内众人皆掩口低笑,彩鸳见状,满面含羞道,“哪里的话,娘娘又来消遣我。”忙又岔开话题,教人如何插瓶摆花,好一番折腾下来,方才略微满意,一笑道,“繁花似锦,香气扑鼻,也能遮盖些咱们屋子里的药气。”
周元笙淡笑道,“你也不怕混气了,到底是太过富丽,该这些文竹来装点才好。”
彩鸳侧头看了一刻,颔首道,“娘娘说的是,园子里的文竹如今也长得极好,倒是忘记折几枝过来。”
周元笙因笑道,“那你便再去折来,不就完了。”彩鸳撇了撇嘴,摇首道,“这会子不便,才刚我回来之时,正见东院的人前去打扫水榭,又抬了高几,又铺陈了茵褥,陈香设案的好一通折腾,倒像是要迎圣驾似的。”
周元笙闻言,想了想,方招手示意彩鸳近前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彩鸳一壁听着已是会意,忙笑着答应,随后匆匆去了。
香风阵阵,池水微漾,任云雁怀抱小儿,一面将孩子头上的风帽又紧了紧,一面指着池中悠游锦鲤,微笑絮语,“福哥儿快瞧,这是火鲤,颜色最是喜兴。它们都争着冒头上来看你呢。”
乳娘在一旁笑着凑趣道,“大哥儿生得富贵好相貌,都说美人有沉鱼之姿,岂不闻真正的美人是连鱼儿都要浮出水面争睹的。娘娘本就是绝世之姿,如今怀抱大哥儿,往这池边这么一站,可不正应了这话。”
任云雁回眸,轻轻一笑道,“好一张巧嘴。”便即吩咐道,“赏。”乳娘听了喜得眉眼都弯了,连忙跪地叩首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亭中自是轻声言笑,那小儿郎被清风拂面阳光映晒,也生出几分暖融融的甜美之态,嘴角轻扬似是颇为满足,看得众人愈发高兴起来。
正自惬意,忽听得身后喀嚓一声响动,不大不小却刚好传入亭中,任云雁只觉得怀中小儿轻轻一动,虽未啼哭双眉却似蹙了一蹙,不禁回首问道,“谁在那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碧绿衣裙的女郎盈盈立于一丛修竹旁,手持一柄金剪折着竹枝。芜茵一看之下已认出其人,忙低声回道,“娘娘,是那个叫兰秀的。”
任云雁面色一沉,不想于此处遇见此人,登时便欲发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安然似睡的小儿,对乳娘言道,“福哥儿不宜吹风太久,你先带他回去好生歇个觉。”乳娘忙接过孩子,自带着一群服侍小郎君的人先行离去。
待一行人走得远了,任云雁方才回转身子,冷冷凝视那俏丽背影,少顷对芜茵道,“去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芜茵满怀恶意地召了兰秀近前,回身侍立在任云雁身后,随后满怀恶意地居高望着跪地请安的羸弱少女。任云雁并不急于问话,安之若素地瞧着那微微有些发抖的身子,半晌方骄矜的开口道,“下头跪着的是什么人,自己报上名来。”
兰秀伏地回道,“奴婢贱命兰秀,是外书房伺候王爷茶水笔墨的。”任云雁笑了一声,道,“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伺候王爷的人。抬起头来我瞧瞧。”
兰秀虽心中忐忑,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缓缓抬首,一面想着自己适才回话,好似犹未能点醒任云雁,那么该当如何应答才能脱去眼下困境。她一双眼睛盯着地下,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神气,却愈发显得娇娇怯怯,柔弱无依。
任云雁自负是明朗俏丽的美人,平日里最恨这类小家碧玉似的清丽,只觉得是上不得台面的长相。可恨这类长相最是容易引诱男人,激发他们心中的种种顾念怜惜。是以不过才看了一眼,她便已将兰秀归结为狐媚之极的女子,冷然笑道,“好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听说你不过是流民出身,在府里作养了一年,也生出这样的娇态。该说你是幸运,投了王府主子的青眼,才得以出落成这般。”
言罢,再度笑了笑,略一扬手已将兰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