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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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皇后-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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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蕴山道,“尚有一半人侥幸逃生,目下军情十分振奋。”周元笙缓缓颔首,却不免扶额道,“你也累了,快去休息罢。”

    宋蕴山抬眼略略一扫,只觉得周元笙眼底泛青,不觉想要出声慰问,张了张口,却到底没说出话。半晌只见彩鸳自外头捧了热茶进来,一面嘘着哈气,一面道,“娘娘早些歇着罢,有身子的人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宋长史也回去罢,这里有我伺候着。”放下茶,又不免搓着手道,“外头可真冷,要变天了,估摸今夜该有场好雪。”

    这话才说完,却见周元笙腾地坐起,疾步向屋外走去。推开门,借着廊下灯光,果然见风卷着细雪自空中飘洒而下。她心中一喜,回身道,“终于盼来了,这雪,这天气,可算是帮到了咱们。”

    不等他二人询问,她已接着吩咐道,“即刻传令下去,连夜于城墙之上泼水,务必要趁着今夜,将城墙冻成冰墙。”

    宋蕴山不过愣了一瞬,旋即已含笑应是,匆匆奔了出去。周元笙这才长舒一口气,缓缓走到榻边坐倒,甫一挨着茵褥,方才觉得浑身酸痛,筋疲力尽。

    彩鸳将手炉递至她怀中,皱眉不悦道,“还不快去睡?娘娘莫非还想亲自去泼水冻城墙?虽说战事紧急,可也得爱惜身子,这会子又是双身子的人……说起来,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王爷?”

    周元笙忽然听到这个称谓,心里竟也涌上一股淡淡的甜意,好似那人的面容也出现在眼前一般。想了一刻,才笑着摇首道,“到了瓜熟蒂落的那天,他自然就知道了,有什么好说的?”

    彩鸳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道,“什么话,这是天大的事,岂能一直瞒着人家不说?再者,女人生孩子有多险,娘娘又不是不知,难不成到时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周元笙脑中想着那画面,不禁扑哧一笑道,“生孩子要他在身边做什么,他若真在,我还要考虑生还是不生呢。没得让他瞧见我辛苦挣扎的样子,好有趣儿么?”笑了笑,看着彩鸳,摆首道,“他在外挣他的天下,我在此地看住我们的家,都是各人做各人该做的。同理,我有孕生产也不过是女人该做之事,又有什么好教男人操心的。”

    彩鸳瞠目结舌半晌,却也没想出辩驳的话,便见她摇摇起身,打着哈欠,道,“你也别磨牙了,正经陪我歇一会子是真的,等天亮了可就又睡不成了。”

    次日天光大亮时,城内城外已是银装素裹。朝廷兵将本就畏惧北地严寒,值此风雪交加之时,更是人人佝偻着身子缩脖叫冷。及至队伍集结于城下,众人更是傻了眼,只见北平城墙一夜之间如被冻住,四壁俱已为厚冰覆盖,打眼一望,便知那墙面连云梯都难以架住。

    一众将士踯躅良久,无计可施。正等着主将一声令下,退兵返去。怎知贾固此刻心急如焚,他领十万大军前来征讨,竟久战不决,再这般拖延下去,恐为朝中之人参劾,当下一咬牙一狠心,下令以火攻之,无论如何誓要突破这层层坚冰。

    人潮如水般涌将上来,手执火把融化冰墙,又在层层箭矢攻击下,如潮水般倒地。这一场瑞雪下,白茫茫的原野之上,正上演着艰苦卓绝的鏖战。

    正当双方僵持难下,忽然听得远处传来怒马腾跃,铁甲铿锵的声响。须臾,城上城下的人俱都看清,一队蒙古骑兵自四面包抄而来,其势之迅猛,有如从天而降。直惊得贾固等人失色互望,原来传闻中为宁王收编的蒙古骑兵并不在北平城中,而是据守于城外。

    周元笙登高远眺,心中随之一喜,只见厮杀中有人奔马近前,扬声高喝道,“王爷的人马上就到,你们要赢下这场仗了。”

    这话之于北平众将有如天籁,之于朝廷众兵士有如催命符咒,眼见城下之人溃败如山倒,身后铁骑呐喊之声却似地动山摇。周元笙看得清楚,她的援军确是到了,她坚守了近半月,她没有食言,他也没有食言。

    双方人马交汇在一起,更有几队兵将从右路突然奔袭而出,周元笙正自纳罕,便听身侧任云雁“咦”了一声,道,“是哥哥的人。”随即冷冷一笑,再道,“他终于肯交这投名状了,也不知是在左近埋伏了多久。”

    周元笙心中一动,却也不便再此地探问她话中之意,更加上心绪激动难言,便放下思想别的事,只在这一刻奋力睁眼,于茫茫人海中执着搜寻起李锡琮的身影。可惜凝目良久,仍是没能寻到那熟悉的人,想要开口去问宋蕴山,却倏然觉得无从问起,半晌却听宋蕴山低声道,“看来王爷此番并没回来,臣认得那领兵之人,原是王爷麾下参将。”

    周元笙微微一窒,随后淡笑道,“谁回来都一样,只要结果是我们赢了就好。”

    她说完这话,浑身的力气登时一泄,只觉小腹倏尔一坠,身子不由随之向后倒去。说时迟那时快,宋蕴山疾忙伸臂扶住她,然而扶稳之后,双手却又如被火燎一般,迅速抽离出来,再看其人,早已面红耳赤,连耳根后头都红成了一片。

    周元笙虽勉强站稳,腹中仍是隐隐作痛,不免心中害怕,踯躅不前。宋蕴山不敢再行搀扶,又见周遭并无侍女跟随前来,忙急道,“娘娘可还走得了路,臣……臣去找人背您下去。”

    周元笙待要摆手,却一口气提不上来再度滞于当下。余光蓦然看见任云雁行至身侧,冷冷道,“你可别是动了胎气。”上下打量她一瞬,又道,“你还走得动么?”

    周元笙试着挪动身子,腰腹便是一阵剧痛,只好涩然摇头。任云雁见状,似瞟了她一眼,接着对宋蕴山,道,“去传车马,我抱她下去。”

    周元笙不由哼笑出来,道,“你?你怎会抱得动我?”任云雁斜睨着她,斥笑道,“你才有几两肉,我可是能拉得动十力弓的人。”说着已弯下身来,双臂将她托举起来,抱在怀中。

    周元笙原比她娇小许多,此时靠在她怀里倒也颇感舒适。任云雁虽夸口力气大,到底也不敢怠慢,抱着她缓缓地下得城墙来。待二人皆上了车,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周元笙才看清任云雁的脸上已有细细的汗水淌下。

    她二人从未靠得如此近过,骤然于这斗室之间彼此相顾,都觉得有些尴尬难言。任云雁扭过脸去,撩开帷帘看着窗外,半晌才轻蔑一笑,道,“看来他待你也不过如此,你有了身孕,他尚且不回来看你。”

    周元笙不想她还在意这个,低头笑笑,淡然道,“我并没有告诉他。”

    任云雁霍然转顾她,诧异道,“什么?”瞪视许久,似在观察她神色是否作伪,实在看不出端倪,复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周元笙挪动身子,感受腹内已不似方才那般作痛,心中安定许多,便想了想,据实相告道,“因为我只想成为能帮他的人,不想成为牵绊他的人。”

    任云雁神色一凛,陡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怔忡良久,才听周元笙笑道,“多谢你。”

    语意诚恳,声音真挚,半点作不得伪。任云雁愣得一愣,心头微微泛起一道苦涩,却于此刻佯装不屑,道,“平日里挺爽快的一个人,这会子偏这么啰嗦。”

    周元笙笑了笑,未再多言。无论从前怎样,也无论今后如何,至少眼下这一刻,她知道任云雁是接受了她的谢意。

    过了一刻,任云雁好似微微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她,面无笑意,冷冷道,“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他。”她昂首挑眉,神色傲然的道,“我只是为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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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且负相思

    碧空铺絮,彤云垂幔,庭院中东风渐卷。园中游廊处一坐一站的男女,却丝毫没有赏玩这初春景致的心情。

    彩鸳仰头看着垂目不语的宋蕴山,几乎有些恨他的吞吐不决,轻轻推着他,道,“我说了这半日,说得口干舌燥,偏你还能这般无动于衷?难道真是铁石心肠不成?”

    宋蕴山秀逸的双眉轻轻蹙起,面上仍是和顺温润,说出的话却柔韧坚持,“我听王妃的,王妃说不能在此时告诉王爷,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我不敢违逆王妃。”

    彩鸳嗟叹一声,道,“那就不麻烦长史你,我来写这封信还不成么?这事是我要告诉王爷的,与你们都无干。”瞪了一眼宋蕴山,终是放缓了语气道,“一个女人生孩子是多艰险之事,你不会不懂,眼看着娘娘身子一天沉似一天,她嘴上虽不说,其实心里何尝不想能有人陪在身边。这个人自然不是我,也不会是你。”

    宋蕴山蓦然抬眼看了看她,眉心却不受控制的一跳,半晌极轻极缓的摇了摇头,道,“王爷多艰难方才攻下了济南,如今山东半数州府已在他掌控之下,正该趁此时机乘胜南下。我实在不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影响他。彩鸳,望你明白其中关键,这也是王妃为何做此决定的初衷。”

    彩鸳无奈的望着他,深觉面前之人外表温驯,内心执拗,认准的事情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不禁轻声嗔道,“也不知道你是为王爷着想,还是只愿意听王妃一个人的话。”

    她侧头沉默片刻,便没留意宋蕴山脸上忽然现出的扭捏尴尬,倒是脑中灵机一动,笑道,“那好,我不勉强你。只和你说一个道理,如今你们坚持的都是自己的想法,可有谁问过王爷是怎么想的?万一他能安排妥当,也觉得回来陪王妃更为紧要呢?说到底,咱们谁都不能代王爷做决定不是?”

    宋蕴山心中莫名一跳,只抿嘴沉默不语,便听彩鸳又道,“依我说,这事还是由我来告诉王爷,至于之后王爷回还是不回,我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何?这下你总该同意了罢?”

    良久,宋蕴山才无奈的笑了笑,微微颔首道,“罢了,我说不过你,就依你好了。真是没白跟着王妃这多么年,心思口齿皆伶俐,我确是招架不住的。”

    彩鸳见心愿达成,站起身来,一面咯咯道,“你才知道啊?往后可小心着些罢,我嘴上是从不饶人的。”方走了几步,又扭身回眸笑道,“我知道你最是听王妃的话,且放心就是,我必然不会出卖了你,不过你须得想想,拿什么回报我才好。”

    到底有几分害臊,撂下这话她连忙转身跑走。徒留宋蕴山呆呆立在原地,半是惆怅半是迷茫,耳畔明明还萦绕着适才她的娇笑,心里却愈发空荡荡的毫无依凭。

    济南的春天原比北平来的要快要早,布政司正堂上已更迭了一番人事。李锡琮与亲信部众正于此地相商战事,才说到下一役该取哪处城邑,便听得侍从入内来报,有朝廷特使亲送书信前来。

    展开信笺,纸张上散发的龙涎香气已蔓延开来,堂上众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不免于嗅到气味的一刻举目互相对望。须臾之后,他们业已看到主君的唇角泛起了一抹淡然疏懒的笑意。

    李锡琮环视众人,轻轻扬了扬手中信笺,道,“诸位,皇上想与孤王议和,划江而治,分庭南北。”

    堂上众将再度面面相顾,有人惊喜,有人惊忧,更有人连连摆首,不以为然道,“咱们再下一程便已近应天府,朝廷自然心生畏惧,只是于此时抛出这等言论,恐怕有缓兵之嫌,王爷切勿中了朝廷诡计,更加不能偏安江北,那便与出兵时讨逆之言相背,在天下人眼中亦会失之道义。”

    一言既出,众口纷纷,倒也算同仇敌忾,李锡琮谛听一刻,挥手阻断众人话头,道,“诸位不必担心,孤王没有议和的打算。早前孤王接禁中秘报――皇上拟采薛侍郎议和,求缓攻之策。却于五日前,再拜东昌侯为将,挟应天府之师,北上欲屯兵德州。”

    说到此处,堂上便爆发一阵愤慨之声,李锡琮冷笑道,“朝廷翻云覆雨,孤王却不意虚以委蛇,来日大战,还要仰仗诸位全力以待。”说罢,已站起身来,拱手道,“孤王在此,先拜谢诸位了。”

    众人忙纷纷起身,相继拜倒。其后再议一刻军务,方才渐渐散去。李锡琮回归内堂,更衣净面,见案上摆着几封信笺,猜度其中大约有家信。启开看时,果然有周元笙书报平安的内容,他前后仔细品读良久,借着那婉丽字迹,想象着书写之人的脉脉凝视,浅浅含笑。

    屈指一算,他们已分离半年有余。白日里或在沙场,或与众将相对,尚且不觉思念入骨。似这般私下独处,或是午夜梦回,方才惊觉,自己竟无一时一刻不在记挂其人。

    如若不是那感觉太过真切强烈,他自己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亦会陷入这样缠绵无措的情绪里。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原来说得便是眼下这个情形。

    李锡琮笑了笑,抚信许久方才放下,随手拿起另一封展开,目光悠悠落于其上。不过几行短短字句,却令他骤然睁大双眼,持信的手指竟于接下来的一刻,微微颤抖不止。

    轻薄的纸张在他的指尖起伏,宛如他的神思、他的心意一般,于无人看得见之处翻涌起伏。李锡琮无意识的缓缓落座,将那页信纸置于案上。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也许是情绪还须掩饰,他只觉得胸口滚滚发烫,仿佛有什么物事要刺穿他的胸膛,可双手却是冰凉发抖。

    他的妻子,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正独自孕育着他的骨血。他早前不察,向来不知,这样浑浑噩噩,任她在身怀六甲之时,奋力坚守一座城池。他对她的眷顾,他对她的信任,竟然是这样的予取予求。

    他倏然想起,许多年前与母亲分别的那一日,离开自小生长却厌恶的宫阙,离开自小居住却并无情感的都城,他以为他最终还是会返来,或者总有一天她的母亲会与他团聚在别处。他是如此规划,可惜人生并不会永远朝着他想要的方向铺陈道路。离开的那一日,他并不曾哭过,因为他告诉自己,总不会太久,他仍是能再与母亲相见。如今想来,那样轻浮的自负让他觉得可笑,那些欠下经年的泪水,也终于在某个夏夜流淌干净,可他心中思念的人却是真的再也唤不回来了。

    他一直自诩从不相信命运,从不忌惮命运,却在此时因相似的情感,相同的在意而深深畏惧。命运待他算不得公正公平,直将他所有喜乐的根源悉数连根拔除;命运待他亦算不得不公不平,在他转而求取执念**之时,到底赐予了他一线曙光。二十多年的生命,兜兜转转方让他寻觅到了她,以至于他已无法可想,若当真失去了周元笙,他即便得到了江山,得到了至尊之位,其后的岁月里,他能否安然的接受自己孤家寡人的命运。

    窗外流光飞舞,春/色无边,李锡琮独坐内室,面色沉静若春水无波。直到日上中天,他终于才起身披衣,吩咐侍从备马,随后匆匆赶赴昭阳郡主薛淇和冯长恩下榻之所。

    薛淇与冯长恩正待用过午饭,见他前来,皆起身笑迎道,“王爷此时到访,是要与我二人赐午宴不成?”

    李锡琮不过淡淡一笑,请他二人坐了。略作沉吟,便对冯长恩,直抒胸臆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和将军商议。一则,是为战事。如今形势,我军虽暂时占得上风,然而朝廷业已再结重兵,欲在德州阻击。与其直面南军,其后再一府一州攻占下去,不如速战速决。目下应天府兵力尽数出动,京师势弱无备,这便是绝佳之机,可绕过山东,直捣应天,自瓜州渡江,攻占金陵。况日前已有登莱水师投诚之举,为我军渡江之战如添虎翼。是以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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