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司,我还要!
想到这里,他抖擞精神,双膝跪倒,道:“陛下,您同意河内王的要求,以长安杯的利益,换取众勋贵拆除郑白渠上的水磨。此举是为了确保长安的粮食供应充足稳定吧?”
“确实如此。”
“那如果微臣也出个主意,可确保长安的粮食供应充足稳定。不知……陛下可否不将长安杯收归官府,并且继续追封先父?”
武则天讶然道:“你有什么法子?”
“微臣已经写好了条陈,请陛下御览!”
言毕,崔耕从袖兜中将事先写好的奏章,拿了出来。
这份奏章,还真不是为武懿宗准备的,而是崔耕为了解决长安的粮食供应问题,写好的奏章。
解决的办法,就是对漕运进行改进。
对于任何一个朝代来说,漕运都是一件大事,崔耕既然为大周之臣,为朝廷献计献策实在是理所应当。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因为漕运艰难,日后几十年内,长安内饿死的百姓数以万计。崔耕既然为京兆尹,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那么,如何改进漕运呢?
崔耕也没想什么奇谋妙计,主要是采用了后人的故智。
首先,是解决三门峡天险的问题。
此地之所以叫三门峡,就是因为好好的河道,被两座小山隔开,形成三门:鬼门、神门和人门。三门以下,暗礁遍布,水流湍急,船只稍一不不慎,就是舟毁人亡之局。
崔耕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忍了。三门峡太过险要,我怕了,干脆不从这过了。
他准备在从洛阳到长安的路途中,分置数个大粮仓。在长江走的船,不过黄河。在黄河内走的船,不到渭水,全部通过粮仓转运。至于最难走的三门峡一段么……直接陆运。
简单地说,崔耕就是把漕运一船到底的制度,改为了分段运输。
别小瞧这点小小的转变,历史上,宰相裴耀卿就是用这个法子改进漕运,一年输送给长安百万石粮食,解决了长安的缺粮之忧。
绕过三门峡之后,整个漕运的瓶颈就是渭水了。此地水浅滩多,曲折多变,船只难行,一年的通行量,最多也就一百多石。
解决这个问题,没什么巧妙的法子,崔耕还是采用了后人的故智:重修广通渠。
其实,渭水难行,早在几百年前,就引起了当政者的注意。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汉代开挖了几百里的“漕渠”。到了大隋朝的时候,又以此为基础,开挖了“广通渠”。
只是现在,广通渠年久失修,运输能力还不如渭水。
只要把广通渠修好了,按照历史的记载,可岁运四百万石。当然了,四百万石就不光是粮食了,最终运来的肯定还有天下各州的货物。粮食充足,天下财货云集,唯如此,长安才不愧大周国都之名。
与崔耕提出的这个宏伟计划相比,武懿宗那点毁水磨之功,也就着实不算什么了。
武则天看完了崔耕的奏章,眼中简直能放出光来,道:“崔爱卿,你果真有把握,一年运输四百万石?”
崔耕笃定道:“臣有把握!”
“既如此,那追封汝父,当无问题。另外,呃……”
武则天想了一下,字斟句酌地道:“朕有言在先,从三个方面考核崔爱卿与河内王。现在,这个考核结果已经明了:第一题,整治长安、万年两县的治安,崔爱卿赢了。第二题,拆毁水磨,河内王赢了。至于第三题,解决三门峡天险么……你这个方案,只是避开三门峡天险,不算解决。所以,京兆尹之争尚未结束。”
武懿宗可不知道,崔耕刚才提出了一个多么宏伟的计划;道:“还请陛下再出一个题目,以决定京兆尹之位的归属。”
“再出一个题目?”武则天意味深长地道:“确实如此,崔耕听封!”
“微臣在!”
“朕命你为水陆转运使,漕运沿途各州军民百姓,俱应听命!所需经费,行文诸州,不得有违!若两年后,漕运达四百万石,就撤雍州牧,独留京兆尹。至于现在么……雍州牧治朱雀大街以西十一县,京兆尹治朱雀大街以东十一县!”
“微臣遵旨!”崔耕早有心里准备,跪倒谢恩。
武三思当时就急了,道:“这个转运使的职司,前朝所无。陛下的命令,也太过含糊。什么叫运沿途各州军民百姓,俱应听命?难不成从扬州开始,漕运两~岸的数十州府,尽在漕运转运使的管辖范围内?”
武则天道:“不错,确实如此。不过,水陆转运使的命令,必须和漕运有关,不得随意插手。”
大周虽然有三百六十州,但与漕运有关的这几十个州府,却是最为繁华的州府。扬州、洛阳、长安皆在其列。
即便有这个限制,这个水陆转运使的的权力也相当大了。道理很简单,与漕运有关,这玩意儿又没什么严格的标准。崔耕要插手民政,完全说当事人是漕帮的人。要插手军政,直接调动几百军队,乃至弹劾某个军官,谁能说出个不是来?
武三思道:“那这个水陆转运使的权力,简直超过一道之安抚使,直追宰相之职了。”
武则天点头道:“一年运输四百万石,关系到朝廷稳定。若崔爱卿之言没有夸大,给他加个同鸾台阁平章事,又有何妨?”
“什么?四百万石?”
“确实如此。”
然后,武则天命人把崔耕的那份奏章念了一遍。这回大家都没脾气了。四百万石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都是人精,简直太清楚了。
另外,完全可以说,谁坐上了这个位置,谁就必须得是宰相之职,要不然绝压不住场子。
别的不说,那沿途上州的刺史都是三品官,你不是宰相,人家听你的吗?
至于说,不让崔耕捡这个便宜?别开玩笑了。你行你上啊!现在的漕粮是十几万石,你来执行崔耕的计划,把漕运提高到四百万石?在场之人,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打包票。
至于说崔耕的年龄问题?这个计划是两年成功,到时侯崔耕都三十多了,也不是完全不行。
难不成,现在真没什么理由,阻止崔耕踏上这条青云之路了吗?三十多对的宰相,真是惊世骇俗啊!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骇之色。
忽然,武三思眼珠一转,道:“微臣还有个疑问……若两年后,崔耕达不成年运四百万石的目标,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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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陕州有天妖
武则天面色一沉,道:“那就是崔耕大言欺君,京兆尹、乃至水陆转运使的职司,一应革除!”
武三思道:“既然如此,臣无异议。”
武则天正色道:“漕运大事,关系到天下安危,若有人为一己之私,从中做梗,莫怪朕翻脸无情!”
武三思知道女皇陛下是警告自己,缩了缩脖子,道:“微臣不敢!”
“哼,最好是不敢!”
……
……
这场风波,以武懿宗枉做小人,崔耕得到了宰相的门票而结束。一时间,崔耕的名望更上一层楼,其风头甚至盖过了宰相之首的张柬之。
道理很简单,张老头今年都快八十了,权势再大,还能折腾几年?崔耕可不一样啊,拜相的时候三十多。就按他活七十来算吧,这还有三十多年呢。
宦海沉浮,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怎么也能拜相个四五次吧?谁要是现在得罪了他,就算自己可保无虞,难道就不怕牵连到自己的子孙后代?
所以,当天散朝之后,崔耕就接到了无数张请柬,甚至还有十几位侯爷、公爷亲自来请罪。
这些人,自然就是和武懿宗勾结,准备谋夺他在长安杯中份子的人。
崔耕仔细一清点,没错,就是这些人,当初在筹备长安杯的时候,唧唧歪歪,出钱最少。难怪他们心中不忿,要重新划拨份子呢?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崔耕索性直接把这些人,清除出长安杯了。并且严令他们,不得恢复郑白渠上的水磨。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公事公办,颇多掣肘,但要是牵扯到私人恩怨,就简单多了。
那些人非但不指责崔耕的惩罚太重,还长出了一口气,连声感谢崔耕的宽宏大量,宣布日后绝不会与崔京兆为敌。
待崔耕宣布,疏通同济渠的生意,可以交给他们一部分后,这些人简直感恩涕零热泪盈眶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这不算什么高深手段。但是,关键在于,这手段是谁使的。
帝王使起来,能叫猛士良将死心塌地。崔耕这个年轻的预备宰相使起来,收服几十家短视的没落贵族还是没问题的。
然后,崔耕就加速甄别原长安皇宫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官复原职。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也算结了一个大大的善缘。
一切安排停当,崔耕连下命令,吹响了漕运改革的号角。
说是崔耕管辖数十州府,其实现在真正要出力的,就是三个州:雍州、洛州和陕州。
崔耕亲自坐镇雍州,疏通“通济渠”。通济渠绵延几百里,工程量十分巨大,算是最难的一段了。
洛州主要是在各关键节点上修建仓库,一切有定例在,自不必提。
最后就是陕州,三门峡天险正是坐落于此。
按照崔耕的计划,为了绕开三门峡天险,需要在山上开凿四十里的栈道,方便运输。
这个活儿,既艰巨又颇有技术含量,还真不好干。
不过,非常幸运的是,现在陕州的刺史叫杨务廉,乃是少有的技术型官僚。
当初,李显还未被武则天赶下台时,杨务廉为将作少匠,修建的亭台楼阁美轮美奂。李显见了甚为高兴,欲提拔其为宰相。
结果,袁恕己劝谏道:“杨务廉位居九卿,不思治国安邦之策,却修建华美的宫殿,引诱陛下享乐,实在是愧为人臣!您不贬谪他也就罢了,怎能让他继续升迁呢?”
结果,李显还真把这番劝谏听进去了,将杨务廉贬为陵州刺史。十余年宦海沉浮,现在杨务廉辗转为陕州刺史。
听说了杨务廉的过往之后,崔耕还真有些为他抱屈人家杨务廉为将作少匠,修建宫殿就是本职工作啊。咋干好了活儿,还遭贬谪了呢?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所以,虽未然见面,崔耕对此人大有好感。
杨务廉也真对得起崔耕,接到他行来的公文后,马上就召集人手,修建栈道,并且不断将修建栈道的进度报来。
这杨务廉修建栈道的速度,竟然远在崔耕的预计速度之上,令他不断感叹,这技术型官僚还真好用。
三个月后,眼瞅着通济渠的工作走上了正轨,崔耕偷空赶回了长安城。
名气上是为了处理京兆尹积压的公务,实际上,主要是想家人团聚一段日子。
可说来也巧,就在崔耕回到长安京兆府衙的第二天,外面的鸣冤鼓“咚咚”大作起来。
鸣冤鼓响必有奇冤,崔耕不敢怠慢,换好了官袍,升堂问案。
“威武~~”
在衙役的呐喊声中,一个瘦小枯干,脸色惨白的少年郎,被带上堂来。
啪!
崔耕轻轻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下跪何人?家住哪里,姓字名谁?”
“小人姓马,叫马天方,今年一十六岁,陕州夏县人。”
“你有何冤情,要敲响鸣冤鼓?”
马天方深吸了一口气,道:“小人要以民告官,告陕州刺史杨务廉残民以逞,还请崔青天为小人做主,”
“嗯?你要告杨务廉?”崔耕皱眉道:“陕州是中州,杨务廉官居四品。你要告他,得去天官(吏部)去告,或者直接去投洛阳的铜匦,来本官的京兆尹衙门干什么?”
“崔青天您除了京兆尹的职司外,不还是水陆转运使的职司吗?那杨务廉难道不归您管?”
崔耕摇头道:“本官虽然管得到陕州,却只能管和漕运有关之事。至于其他的事,我就实在爱莫能助了。”
“那就错不了了。”马天方道:“小人要告的状,确实和漕运有关!”
“嗯?到底怎么回事?”
“还请崔大人救救洛州的百姓吧,他们简直……简直生活在人间地狱啊!”
一提起这件事,马天方就把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道:“杨务廉为了修建栈道,征发了三千百姓。山势陡峭,为赶进度,不少百姓失足落下悬崖,尸骨无存。可那杨务廉不但不加以抚恤,还反诬他们逃亡,将其家人全部下狱,不交够四十贯免役钱不肯放人。崔青天您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崔耕闻听所言,面色骤然一变,道:“果真如此?”
“小的以民告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岂敢说半句虚言?实不相瞒,小人的父亲就是被杨务廉强征修栈道,失足落下悬崖的人之一。我好不容易才逃脱了官府的抓捕,来到京城,向您告状,您可不能不管啊!”
崔耕心思缜密,沉吟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可有什么证据?”
“嗨,那还要什么证据?”马天方道:“杨务廉坏事做绝,陕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百姓们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天妖”。那意思是,天生此妖,来残害百姓。崔京兆不信的话,尽管派人去陕州,一问便知!”
“何必派人去问?”崔耕深感此事关系重大,沉吟道:“说不得,本官要亲自走一趟陕州,见识见识这位天妖杨务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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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主动来投案
“驾!驾!驾!”
陕州官道上,随着一声声急促地催喊,有五骑从远方疾驰而来。赫然正是从长安出发的崔耕一行。
崔耕不能着急,道理很简单,杨务廉是为了修漕运栈道,才残民以惩的。他这个水陆转运使不负责谁负责?一个处理不好,自己就是身败名裂之局。
什么?你说那是杨务廉自作主张?武三思信吗?张氏兄弟信吗?乃至于……天下人信吗?
更何况,若事情闹大了,崔耕毫不怀疑,杨务廉会直接甩锅给自己。
所以,在听了马天方的状告后,他不敢怠慢,带着封常清、周兴、宋根海和黄有为,一路疾行,直奔陕州而来。
“大人,您慢点诶!”
宋根海现在都四十多了,体力不济,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道:“咱们都跑了一天一夜,累死十二匹马了。就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也不是这么个跑法吧?”
吁~~
崔耕也着实累得受不了了,这才勒住了缰绳,道:“行,前面不远就是陕州城了,咱们先下马,打个尖儿再说。”
整好路边儿有个鸡毛小店儿,可以供过往客商歇脚。崔耕等人下了马,要了一桌酒菜,坐下来吃喝。
刚吃了没几口,忽然,有几个身着公服的衙役走了进来。
小店里人不多,这些人一眼就看见崔耕等人了,不由得眼前一亮,围拢过来,神色倨傲地盘查道:“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崔耕等人虽然穿着便装,却也材料考究,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按说,此等人物,非富即贵,远不是几个衙役能惹得起的。
崔耕心中生疑,沉声道:“我们是长安来来的买卖人,路过贵宝地歇歇脚。”
“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呃……贩盐。”
盐州乃大周五大盐地之一,所以,长安的盐价远低于陕州。崔耕找的这个理由,还真是非常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