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朕便静候佳音”
山庄里,苏清徽跪在曦容身前,垂首轻语:“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你交出去的是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曦容一向温柔,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怒气。蓦然回身,带起一阵风,打在她身上。
“你交出去的是整个姜家,一个浴血才得以残喘到今天的姜家”
“对不起,对不起”
“你鲁莽行事,未曾过问我们二人一句,凭什么你的大仁大义要让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来陪葬,让整个姜家陪葬。姜念儿,你一直都配不上这个姓,可笑她们姐妹二人为一个这般叛门之人丧命”
“我,我”
“罢了,她们要我保你一生平安是我没做到,才有了如今灾祸,明日之后,我会设法送你离开,走了就别回来了,姜家,不劳惦念”。
苏清徽泪眼朦胧“不,会有办法的,我会有办法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言意拔开她的手眼中一片悲伤:“姑娘,不送”
苏清徽几欲站起身来告诉他们,再等等,她拼了性命也会拿回一切,别这样丢下她,可她就像个被困在岸上的人鱼公主,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她一下下砸着腿满面泪痕,如一头发疯的小兽。她能怎么办,那个家,是他的心血,那个家里,是她的家人。她做不到冷眼看他们变成乱葬岗上一堆堆无家可归的白骨。
第二日,王府里,众人脸上死里逃生的阴霾还未褪去。
“姑娘”“姑娘”
苏清徽扶起颤颤巍巍的其婆婆轻声道:“阿婆,你们受苦了”
“姑娘”阿婆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们的”苏清徽伸手拭去阿婆眼角的泪笑道“我不会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们的,一起等殿下回来。”
她说着看向一侧站着的少男少女问道:“念蓉和远黛姐姐呢”
“远黛,远黛姑娘遭了罪,在屋里修养着”
“念蓉呢,念蓉在哪”见周围人像哑巴一样,苏清徽急了眼:“说啊”
人群里,一个侍女嚅嗫着声音说道:“念蓉她被带走了”
“带去哪了”
“听,听说是林园场”
林园场,苏清徽曾听璟昇提过,那场里专挑那些穷苦家亦或戴罪的秀色少女,收拾一番送给各家大人做玩物,多半不过两三日便身消玉损。一想及此,她便像浇了一盆冰水般,浑身冰凉。
苏清徽找到念蓉的时候,她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般被人随意丢在泥地里。苏清徽颤抖着手脱下外袍裹住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唤道:“念蓉,念蓉”。
怀中人睫毛颤几下睁开眼。
“姐姐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别哭”
苏清徽泪流的更凶:“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你尽力了”念蓉说着喘口气,用尽力气摸摸她的脸:“可惜,我看不到姐姐成亲的那一天了”
“不会的,会好起来的”
“姐姐,姐姐”声声渐弱,苏清徽抓住那只垂落的小手,就像捏住她所有的希望一样。“不要走,念蓉,不要”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这般蚀骨之痛。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挚爱之人,不想再失去你。
远处天上一片澄亮之色,冷眼嘲笑着那片污泞肮脏。
淮王府里,李植站在璟煜身旁,看着那个从黑暗里一步步踏血走出来的少女,眉间一片紧锁。
“你倒是大方,下晌杀了人,现在还能这般毫无惧色的站在朕面前,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一个垃圾罢了”璟煜冷笑一声:“看来你已经不止是蠢了”
苏清徽把一个匣子扔在地上:“我带来了,放了他们”
“你早上不是见过他们了,一个个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怎么,没看见”
“下旨还他们清白”
“大胆”
璟煜挥挥手笑道:“好啊,那些人还不值得朕花费心思,你来了就行”说着两旁侍卫欲上前。
“不必,我自己会走”
璟煜支着手看向那个强撑无事的背影轻笑,还真是像他啊,一样强要面子、不知好歹。
苏清徽从一片黑暗中惊醒,身下枯草一片濡湿。她睁大双眼看着黑黝黝的屋顶。她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能染红整张床。
伸出手,一片虚空。那柄刀,是念蓉送她的生辰礼物,她藏得那么好,还是让人玷污了去。
想着心中一阵悲凉,还好,我这个模样,没梦见那么美好的你。犯了错,亦没梦见说教的你。
“圣上”璟煜放下茶“怎么样了”
李植犹豫道:“还剩一口气”
“行了,丢出去吧”
“圣上”
“这么有趣的人死了多没意思”
“许府那边”璟煜哼一声:“让他们随便寻个借口罢,作出那般事,还要大肆宣扬不成,丢人现眼”
“是”
寒天腊月,许绾跪在地上背影单薄。“小姐,我们回去吧,老爷不会听你说的,酥儿杀得是太爷,不是我们许府的一个贱婢,老爷不会放过她的,你这样无事于补,还会受到迁怒。”
“起码要试试”
“小姐,现在不是你执意的时候,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禁不起这一遭了”
“她也禁不住”
“小姐”以书急出泪来。
许绾推她一把执拗道:“你走吧,我不会走的”
太阳西斜,门才缓缓打开。
许绾看见来人唤道:“父亲”
一个身材高大,眼神狠厉,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走出来,怒声道:“滚回去”
“父亲,绾儿会听话,只求父亲留她一命”
“听话,整个许家你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听我的”许绾跪着向前抓住许肃的袍角,乞求道:“绾儿真的什么都听父亲的,求您了,求您了”
“是吗?”许肃弯腰像个慈父般拍拍她的头,低声道:“杀了他呢?”看见许绾眼底晃过的怅然若失,他厌恶的甩开袍子:“废物”。
当初就是见她像木头一般才送过去,指望能为他所用,却忘了,木头终究是木头,成不了杀人的利刃。
以书上前搀住许绾哀声求道:“小姐”
许绾佛开她的手,跪正了身体,不卑不亢道:“父亲,府中谁人不知祖父荒唐,他手下死了多少少女,早已引起众怒,今天这个下场,即使不是酥儿也会有人出手。”
许肃不可思议的看向她颤抖着唇:“混账”
许绾抬起头毫无惧色:“父亲心里明白,祖父这般作风迟早要害了许家,如今酥儿替祖父积了德,亦替许府保了平安,父亲难道不该手下留情吗?”
许肃拿起鞭子抽在她身上:“疯了,疯了”
一口血落在地上,许绾擦擦嘴角,抬头讥讽的笑道:“不知父亲要用什么罪名处决了她,是为民除害还是行侠仗义”
“你威胁我”
“千万百姓看着,父亲您,害怕了吗?”
许肃颤抖着手:“那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逆子。”
刚扬起手,门外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许大人”许肃手一顿。
璟昇阔步走进院中,脱下披风盖在许绾身上,弯腰抱起她:“原来夫人在此”他说着看向许肃手中的鞭子。冷声道:“许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是我前几日不曾出府,让许大人觉得我这皇子已毫无地位了吗?”。
许肃砰一声跪在地上:“臣不敢”
“是吗?”璟昇转身提起步子:“那大人便跪着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着看向怀中人轻声道:“我们回家”
许绾鼻头一酸,伸手环住璟溶,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轻声应道:“好”
………………………………
第三十四章 除害
常安和三七捡回苏清徽的时候,差点以为她要撒手人寰。
看见苏清徽身上的伤,三七一个男人都红了眼眶:“一个姑娘家,留了这么多伤,该如何是好。”
经过了一个月,苏清徽才能勉强下床,一能走动,便一把火烧了林园场。被揪回来后,在远黛强硬态度下,她才收了手,答应养好伤再做打算。
伤好之后,远黛见苏清徽每日只知道盯着园外的那几株小树,没什么异动,才渐渐放松了心神。哪知刚松懈了劲头,就听见两户大人横死家中的消息。
远黛不停打探消息,心惊胆跳的过了几天也没见什么动静,才算暂时放下心来。
走进院中,远黛一把夺下苏清徽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怕什么,又喝不醉”
远黛忽的有些于心不忍。
苏清徽仰头,道:“今天天气很好”
“那,你想出去走走吗?听说清河旁桃花开了”
“是吗?”苏清徽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吧,去看看。”
远黛看着街上攒动的人头叹口气,就不该让她出来,才买个许愿符的功夫就不见人影。远黛正站在桥上遍寻不得,就见桃树下围了一圈失声尖叫的少女,她拔开众人走过去,就见苏清徽手里捏着一把许愿符,侧身坐在树上,摇摇欲坠:“愿得一人,白首不相离。愿得一如意郎君,共度此生。盼君归,得君喜”
底下几个少女捂住耳朵叫道:“别念了”
“怎可这般作践她人心意,真是可恶至极”
“不知羞耻”
“毫无教养”
苏清徽看着底下众人,忽的大笑起来:“我是在帮你们,这些无用的话写在这一块破木板上有什么用,不如念了去,该听见的岂会装聋作哑”
“你,你,快住嘴,放下那些牌子”
“好啊”苏清徽笑着伸出手悬在河面之上;“我放手了哦。”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尖叫,随即陷入一片混乱。远黛看着树上那个笑的发抖的少女,心里浓的化不开的疼,仿佛又看见树下那双人相互私语,贪心的挂起一排排许愿符。
月上梢头,街尽头一处院落张灯结彩,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内院里,屋中几个丫鬟正轻声说笑着。忽听门外一声脆响。
“发生何事了”“不知啊”
“你出去看看”“又是我,你们怎么不去”
那蓝衣小丫鬟边小声抱怨着边推开房门,未过几秒,一声尖叫。
屋中人纷纷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看见眼前景象众人连连后退。
两只死猫被倒吊在树上,血流如注。
身后一道身影闪进门内。
宴席上,赵恪闵吊着一身肥肉,虚浮着脚步迎客:“来来,今日是我赵某大喜的日子,感谢诸位捧场,赵某在这里谢过各位,我敬各位一杯,酒呢,上酒。”
“大人,酒来了”
赵恪闵笑着拿过酒,扫过侍女的手,转身道:“赵某敬各位。”
“恭喜赵大人”“恭喜赵大人”
“诸位尽兴,赵某先行一步”
“赵大人请”
赵恪闵放下酒,一把拉住身旁侍女的胳膊打个酒嗝:“回屋,扶我回屋”
“是”
小道上,赵恪闵似有些上头,摇摇晃晃走了许久才到婚房门口。
“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赵恪闵倚在门框上,看见床上的新娘笑道:“娘子,我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床上人身形颤抖,一席红单被攥的皱起。
砰的一声,一个人砸在脚下,周炴儿一把扯下盖头低头看去,赵恪闵歪头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她颤抖着抬头,屋中一个少女握着块瓷瓶碎片,满手鲜血。
周焕儿瞪大双眼,像被定住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来”
“你,你想做什么”
苏清徽瞥她一眼:“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不会伤害你”说着拿过周焕儿手里的盖头缠住手:“借我一用”
周焕儿看着苏清徽翻箱倒柜找出把刀,声音颤抖:“你想干什么,疯了不成,你杀了他逃不出去的”
“别废话,转过去”
周焕儿冲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不行,不行的,你杀了他,我们都活不了。”
苏清徽皱皱眉头,一把打晕她放在床上。还未起身,身后一道气力,她被推得狠狠撞在墙上。
赵恪闵站在桌旁,目光凶狠:“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对劲,刚刚掉在草里的东西是刀吧”
苏清徽直起身:“没有它,你也活不过今晚。”
“呵,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这个本事”那个身影一步步逼近,苏清徽攥紧藏在袖下的刀。
赵恪闵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手慢慢收紧:“你好本事,看来门口那些守卫也是你的做的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欲搭上她的脸。
忽的,赵恪闵一声惨叫,握住手腕后退几步。
苏清徽喘口气撑着起身:“话多”
“贱人”赵恪闵抽过床后的鞭子狠狠扫过去,苏清徽闪身躲过,眉头一皱,不对,按理说,她下的药量在刚进屋时就该发作了,可眼下怎会毫无作用。
外面众人仍旧一派和乐,屋内赵恪闵却愈加狂躁。苏清徽看向他血红的双眼,莫非,他真的吃了什么禁药不成。
“贱人,贱人,你敢动我,我要叫你不得好死”赵恪闵疯了一样在屋里乱撞,忽的桌后一道暗门打开,赵恪闵冲过来一把抓住苏清徽,扔进暗室里。
苏清徽眼前一暗,随即被满目红色填满,她擦擦嘴边的血,撑着身子起身踉跄几步,忽的停住目光。
烛火下,五副棺材并列放在地中央,每一副棺材里都躺着一个盛装打扮的新娘。
身后赵恪闵掀翻一地匣子:“药呢,药呢,我要让你永世都踏不出这里一步”
苏清徽目光越过那个癫狂的背影,暗室门口,赵焕儿痴痴呆呆的站着。
苏清徽挥挥手低声道:“出去”
可周焕儿像魔怔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几副棺材。
“姐姐”
苏清徽一愣,周焕儿走进一副棺材,颤抖的伸出手。
哪知赵恪闵看见她们的动作,癫狂一样喊道:“不许碰!不许碰!”
苏清徽一把扯过周焕儿,赵恪闵尖叫着冲过来,狠狠砸在地上。
“是你,是你毁了我姐姐一生”
“不许说话,你们不许”话音戛然而止,赵恪闵缓缓低头,胸前一个窟窿汨汨涌着血。
一声闷响,他跪倒在棺前。
赵焕儿尖叫一声推开苏清徽,冲向屋外。
不消片刻,院中便聚集了一大批人,赵家封了屋子,众人只得在屋外观望。听见赵恪闵已死的消息,众人更是一片眼换眼的哀色。
苏清徽躲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群人做戏。
真是可笑,都道世上百鬼横生,夺人性命,却不道,人心叵测更甚于此。
心头忽的一刺,她噗的一声吐出口血。
苏清徽撑着身子走出院外,未行几步便听见身后一道厉声:“你是哪个院的丫头,不知发了令,不得随意走动吗?”苏清徽按住胸口停了脚步。
“说你呢,转过身来,怎么,你聋了不成”身后脚步声逼近,苏清徽咬咬牙,露出袖里的短刀。
“林大人”
苏清徽目光一凌收回刀。
“我不是唤你去给我找玉佩,找见了没有”说着林谙朝身后侍卫道:“刚刚我落了个东西在这院中,便叫这小丫头帮我寻寻,不是什么大事,你去忙吧”
“是”
脚步声渐远,林谙瞥一眼苏清徽衣上的血迹,沉声道:“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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