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着一种人,他们百毒不侵的能力要么与生俱来,要么后天以身试毒,久而久之身体适应了剧毒的侵入,自然而然也就百毒不侵了。后天炼成的百毒不侵的人因为经常试毒,所以肤色会与正常人有很大差别,往往是暗黑色,且十分粗糙,很显然他面前的女子不属于后者。即使她百毒不侵的能力与生俱来,她此刻也不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从没人能抵抗情毒。
只要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连出家多年的得道高僧都不能做到七情尽断,六欲尽除,更何况她一个入世未深的女子。
这世上只有神不受七情六欲控制。
“我不是,寒冰胆也不在我身上,你修要胡说。”她若是神,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春秋为父报仇,哪还用如此周折?
可是……
她记得她小时候有被蛇咬伤过,若不是宋伯出手相救,她早就毒发身亡。所以,百毒不侵是在后来才发生的,那么,寒冰胆是不是真的就藏在她的体内,她是不是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泣神?
可是,她能看到无字书上的字,这又怎么说?再回头想想,怎么可能会有她这么弱的神,处处遭人欺凌,时时刻刻躲避别人的追杀?
“我从不胡说。”
“春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帮他如此陷害我?”
“他多年前救过我的命,他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看了眼罩住花岛的乾坤阵,固若金汤,他把自己也困在里面,要么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要么过不久就会有援兵前来,到时候她再难脱身。
“他救过你的命,你便可以是非不分?他私自盗用寒冰胆不成将它扔于小木村,后来找我爹要,不得便将他残忍杀害,你……”
——呵,原来是这样,原来寒冰胆是我当年亲手送入你体中的,难怪。
“谁?”直直盯着毒翁,他也正看向自己,这声音显然不是他的,只能说岛上还有其他人。扫视整个花岛,最后把目标锁定在身后的木屋上。果然,“吱吖”一声,仙风道骨地春秋缓步走出,眼放精光,显然,他现在很高兴,他终于知道寒冰胆的下落了。
“春秋。”仇雪紧咬双唇,身体因为气愤而发抖。白镰感受到主人的呼唤,自衣袖滑出,晶莹透亮的镰身散发着冰冰凉凉的感觉,沿着手掌传遍全身。
毒翁走至春秋身边:“敢问上仙,她刚才所说可是真话?”
春秋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笑道:“此人是仙门罪人,杀人越狱,无恶不作,所说的话怎可当真?你也听到了,寒冰胆确实在她身上,作为天周门掌门,我今日定要将寒冰胆和这个罪人一起带回去的。再说,守护苍生乃仙门职责,既知道她是泣神,怎可再让她危害苍生?”
“是,我知道。”
以她现在的修为,对付春秋不在话下,但毒翁的修为显然在春秋之上,两人和力,她自然而然便占了下风。乾坤阵固若金汤,她几次尝试冲破都无果,她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叫天天不应。
“怎么,有了泣神之力,你的法力似乎并没有什么提升啊。难道,被封住了么?”他这个师弟,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她不说话,似乎明白了一切,她的师父,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知道寒冰胆其实一直都在天周山上,就在她的体内,然后为了不让人发现,又将它封在体内,让她夜夜受尽折磨,痛不欲生。他知道她为什么上天周山,知道春秋的所作所为,但他选择了容忍。突然有种被天下人欺骗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师父,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师父,木离子。
将白镰横于胸前,抵挡住来自毒翁和春秋的一次次攻击,手被阵得发痛。两人合击,力量自然大得惊人,若是硬接,也未免自不量力了点。忽然,她脑筋一转,飞身贴在乾坤阵光壁上。
借力打力。
仇雪险险避开,她感觉整个花岛都在剧烈震动,两人合力打出的巨大光球被光壁弹回,直直朝春秋飞去。光壁上出现了大如婴臂的裂纹,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只一掌,被春秋毒翁攻击之处破开一个大洞。仇雪欣喜不已,飞快逃离花岛。
两个修为极高的人合力大出的一击力量非常之大,光球瞬息而至,她看见春秋迅速向后退去,一掌把毒翁推上前,在毒翁还不明白春秋要干什么时,他的身体和巨大的光球撞击,然后爆炸。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的救命恩人为什么将他推入地狱。
毒翁只炼制毒药,不炼制解药,现在他死了,再没有人能救楚云落。
天周山上,夜华摇摇头,脸色十分憔悴,他走出楚云落房间,直径朝山下走去。他这次怕要对不住楚不遇和木离子了。
河边,一女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里,静静望着远处的太阳,许久都不曾动过,就像一座雕塑。直到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才仿佛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只见她艰难地扭过脖子,问:“他怎么样了?”
夜兰顿了顿,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毒已攻入肺腑,只剩两个月的时间了。”
“可有什么办法救他,缺什么药我去找,你有话直说。”
“你站在那干什么?”从一开始她就站在河里一动不动,她不是一向最怕冷么?
仇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他,慢慢开口:“我……”血滴答滴答滴入河中,一抬头,鼻血便顺着往下流。身体禁不住晃了两下,摇摇欲坠,夜兰将她扶上岸,看到她手抚心口:“你受伤了。”
“我……,我没事,好像中了毒,用灵力压压就好了。”
回到花岛,除了地上的大坑可见之前在此发生过一场打斗,什么都不见了。仙就是这样,不管你修为多高,做过多少匡扶苍生的事,寿命终有终结之时,到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是的,什么也不会留下,连他的气味也会随风飘散。
没有,没有,屋子里除了毒药,怎么什么都没有。将屋子里每个角落找遍,仇雪绝望地走出木屋。她守护了多年的小落真的就要离开她了么?好奇怪,人人都说楚云落就要死了,可她总觉得自己置身梦幻,而那些话,全都是骗她的。
谁能告诉她,该怎样救她的师弟?
风伴着细雨打湿衣衫,海水撞击岩石,发出清脆委婉的声音。
听,风在吹打着谁的心?又是谁在把绝望破碎的心歌唱?
看,是谁在无数个无人的夜晚告诉自己,他是唯一的坚强?
天无绝人之路,她相信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她是阴煞,一生注定遭遇小人算计,过得坎坷多舛,可她还是活下来了。她都没死,他怎么能死?她不要他走在她前面,在她没死之前,她不许他死。
七重躺榻上假寐,听闻仇雪回来,问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木离子可是天天来扰我清净,你且快去把他请走才好。”
仇雪顿住脚步:“木离子?他来做什么,我与他再无师徒名分。再说,他来不来与我何干,他扰不扰你清净又与我何干,这种事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处理?”
七重一时舌头打了结,竟无力反驳,随即笑了笑,道:“这事说来倒是和你那叫明月的师姐有关,人是庄越儿伤的,你若不去见他,怕他还会来扰我清净,那我就只好先叫庄越儿出去了。不知怎么的,最近老是睡不够,和我的睡眠比起来,损失一个庄越儿实在算不得什么。”
“是。”
“……”
人是她叫庄越儿伤的,现在出了事,她怎好把庄越儿叫出去,让她一个人承担?木离子向来嫉恶如仇,这次庄越儿又伤了他门中弟子,他不大开杀戒才怪。听说这几天庄越儿为躲木离子追杀,也是跑得够呛,归根到底都是自己惹的事,她还是觉定自己承担。不过让她想不通的是七重向来珍惜自己的部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淡漠,竟然还能说出为了睡眠牺牲手下的话来。
“木离子,来找我有何事?”仇雪见他许久未见,本就布满风霜的脸上又多了许多焦虑,略带有怒色。一向寒冷如神明的木离子仙君,此刻望着她的眼中竟掺杂着怜悯,仇雪心中莫名觉得愤怒,她从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够可怜。
“老三,快跟为师回去,为师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木离子面露微笑,像诓小孩子一样希望能把他的老三带回东殿,他相信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保护好他的徒弟,尽管前几次让她受到了伤害。
“魔尊封我为大护法,对我十分器重,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仇雪难得看到木离子对人委曲求全,现在见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好笑。事到如今,他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依赖他,信任他,敬重他有如亲父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么?不,她不是,她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叫他一声师父。
“老三,都是为师的错。”看到一脸淡漠的仇雪,他一开始的信心慢慢消失,现在,他没有把握把他的老三劝回山。
仇雪摆摆手:“莫非你是专程来劝我回去的么?如果这样,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木离子回过神来,问:“明月受了伤,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绝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你且把庄越儿叫出来。”
仇雪眉头一挑,笑道:“你身为仙君,如今怎缠着个小小护法不放?再说,她现在是我的部下,所做之事皆是按我命令,仙君何必和她置气,有何事直接找我就是。”
“你?”木离子不相信地说:“她是你同门师姐,又是受我之命,你怎么能如此重伤于她。”
这一下,仇雪有点懵了,见木离子痛心疾首的样子,不确定地问道:“我只不过对她略施惩戒,仙君难道是来为她报仇的?”
“略是惩戒?你不该挑断她全身筋脉,害她险失仙身……”木离子一气之下把明月现今状况说了一遍,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一向极为淡定的木离子为何如此气愤。
那日明月本就被她伤得不轻,她随便一句话,庄越儿竟然严格地完成了任务。她说最好要明月爬着回去,庄越儿很高兴地把明月的全身筋脉挑断,后觉得这并不是很惨,于是又擅自在明月身上动了几掌。最后,她很有分寸的留了明月一条性命,而明月,竟是真的爬回去的。一个人在手和脚都受了伤的情况下还要慢慢爬回去,仇雪光是想想都觉得疼,要知道天周山离这算不得近。可以想象若不是当时有天周弟子御剑经过,她得要爬多久,估计这会儿还在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努力奋斗呢。
这个庄越儿什么时候那么听她的话了?
最后,师徒之间难免一场打斗,木离子只是气愤,在他心里仇雪永远是她的徒弟,他的老三,而他的徒弟是无论如何不能干出伤害同门的事的。整个打斗过程他只想对他的徒弟略施惩戒,再说,他也用不上天羽。而他两手空空,仇雪更是不敢用兵器,虽说和他恩断义绝。远远看到师徒二人在空手打过来打过去,庄越儿甚感无趣。“啪”一声,却只眨眼间,两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立在空中。
一时失手,生生受了木离子一个耳光,此事算是暂时了了,比她想的要简单得多。打她非他所愿,这么久来,他从未动手打过她,现在竟是有点不知所措,再下不去手了。
和之前受的伤比起来,这一巴掌当真算不得什么。只是直到最后,她也没等到木离子在他面前提一句楚云落的消息。
“呵,你这师父下手可真……”轻,七重自言自语。
仇雪没说话,直接走了。回去发现余鸿在弹琴,雏菊已经开始凋谢,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拂袖间,手上俨然托着一个蓝色袋子,放桌上。突然觉得想吃东西,兀自进屋做饭去了。屋内桌上一堆果子,她不回来,今晚他铁定不会吃饭。
余鸿自袋子中倒出一些雏菊种子,问:“你去了花岛?”
“是。”
余鸿笑了笑,一副很是佩服的样子:“我当年都没能从他手中拿到种子,没想到被你拿回来了……”
“本来不可能拿得到,但是他现在死了。”
仇雪挥舞着手中的勺子,轻描淡写地说,而余鸿则显得十分震惊,要知道毒翁修为不低,界没几个人是他对手,再说此人善于用毒,他的花岛更是机关重重,阵法也十分厉害,要杀一个从不出岛的人,界内没几个人能做到。很显然,这可能是他十分熟悉的人做的,以仇雪之力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仇雪无缘无故去花岛做什么?
“他怎么死的?”
仇雪继续轻描淡写道:“怎么死的?你去问春秋,具体细节他应该最为清楚。”
一提到春秋,余鸿脸色倏地黑了下来,难看至极,尽管仇雪和他现已十分熟悉,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生气。也是,一个是仙门领袖,一个是魔界的魔尊,自古正邪不两立,一百年前两人一定交过不少手,结下了不少仇。一顿饭下来,两个人都心不在焉,味如嚼蜡。现在想想,她还真是不了解余鸿这个人,除了他的名字,他以前是魔尊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她不能理解堂堂魔尊怎会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居住,成天除了抚琴就是做画……
做画?
仇雪突然想起来余鸿每天都会画画,每次他的画纸上都只会出现一个女子,那勾心的含情美目,那动人的舞姿,似在哪里见过,可现在想又想不起来。对了,那是古倾城,没错,能让余鸿心心念念的女子只能是仙界第一美女古倾城,那张脸,那双眼睛,完全和余鸿的描述一模一样。现在想想,自己长得和她确实挺像的。
“你就没想过去找她?”
余鸿微微叹气,放下筷子,又开始抚琴,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仇雪勉为其难地跳了一支舞,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之前和木离子参加其他仙派举行的仙友会,见那些仙女跳起来十分好看,跟着音乐在空中转几圈,扭着纤细的腰肢,看十来十分轻盈美丽,怎自己跳起来就这么难呢?
看余鸿的表情就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后悔叫她跳舞。
算了,以后再也不跳了,这次全当是在做饭后运动了。
一个人如果有太多伤心事,最能疗伤的办法就是使自己忙碌起来,人一旦忙碌,就再无暇顾及那些伤心的事,慢慢地,就会忘却。只是她不管再怎么忙碌,每当夜深人静时,总是有足够的时间想想其他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个月太短,要不了多久就会过去,而夜兰,至今都没有告诉她答案。
突然好想念两人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她心里只装得下一个金弋,他总是在身后默默看着她,其实,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就会发现他对她异样的情感。现在他就要死了,因为她,他现在就要死了,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早已看尽世间百态,知道人终有一死,修了仙只能延长寿命,到最后人还是会死。
这世间,从不存在什么永垂不朽。可是,她不要他死,尽管她现在双手沾满了别人的血,心灵是多么肮脏,知道他是有多干净,多梦幻,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只要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心里就一万个不能接受。能不能在一起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获得幸福,只要想到他还活着,尽管不在她面前。只要知道他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相安无事,她就觉得,老天爷对她,总还是好的。
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仇雪吐了口气,看来大家都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