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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比邻天涯,不如望断横汾路。
尧紫放下帘子,车外浓重的夜色呼啸而过,为边关染上一股子肃穆的颜色,尧紫将滑落的被子向上扯了扯,盖紧尧溪,俯身轻声在尧溪的耳边道:“溪姐姐,我们已经出关了。”
尧溪松了松眉,但脸色仍因长时间的颠簸显得不正常的苍白,犹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真的离开元齐了吗”
“是啊”,尧紫眨了眨眼睛:“再过了前面的印宿山,我们就到羽梁国境内了,你说等到了羽梁国,我们做什么好呢”女孩一脸向往:“听说燕安不错呢我们就在那里安定下来好不好我们可以开间酒肆,你酿了鲤溪,我就拿出去卖,姐姐酿的鲤溪可是回毓城里最好的了,到那时候我们就能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用东躲**的了。”
尧溪眼中隐隐含了泪,伸手握紧了尧紫,哽咽中含着深深的宠溺:“好,紫紫说什么都好。”
车外的月色被云隐了去,寂夜风清,荒野淡疏星,入了林子后,周围更是悄无声息了。忽而尧紫身子一震,低语道:“他们追来了。”
尧溪莫名的看着尧紫,不明就里,尧紫淡淡一笑,将眼中的情绪掩去,安慰的说道:“溪姐姐先睡一会,我去外面看看。”
不等尧溪回答,尧紫就撩了帘子出去了,驾车的车夫是一个被叫做李叔的哑巴,跟着尧溪与尧紫姐妹已有一年了。
尧紫扶着车沿向后看去,眼中光华闪动,李叔侧目看了一眼,在听到马车内猛烈的咳嗽声后,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尧紫回过神来,在李叔旁边坐下,轻声说道:“来的有4个人,三人骑马,一人驾车。”似乎料到身边的人不会有什么反应,尧紫继续说道:“把马车往林子里面赶,快点。”
李叔猛的拉了一下马缰,车子拐进密林里,丛丛的枝桠盘踞成诡异的姿势,似是深夜吞噬希冀的触手,佝偻着迎接那些即将覆灭的生命。
尧紫回到车厢内,尧溪正支起身子,刚才马车晃动的一下似乎让她不胜劳顿的身子又虚弱了几分。
“溪姐姐,你怎么起来了”尧紫嘴里埋怨道,手下的动作却是极其轻柔,给尧溪垫了枕头,又捏好被角。
“紫紫,怎么了”
“没什么。”
“说实话。”
尧紫在尧溪略带严厉的眼神下,嗫嗫的拈着脚尖:“溪姐姐,我们怕是要分开走一段了。”
“为什么”尧溪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样比较安全,等到了前面的分叉口就让李叔把你放下,你沿着小路一直往北走就可以到羽梁国境内了”
尧紫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尧溪打断了:“我要跟紫紫一起走。”
尧紫突然笑起来,容色明媚似皎月,她拉起尧溪的手,郑重的说道:“溪姐姐先去燕安,紫紫一定会去找姐姐的。”
尧溪正想开口,忽觉得颈后一麻,视线就渐渐模糊了,意识消失之前只听那童稚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舍与难过溪姐姐,一定要在燕安等着紫紫去找你哦。
车子停了一下,李叔拉开帘子示意尧紫已经到了分叉口,李叔将尧溪抱了出去,两人挑了一处松叶厚软的隐蔽处将尧溪放下,然后又回到车上,驾着马车朝相反的地方疾驰而去。
尧紫没有进车厢,而是与李叔一起驾车,刚才耽搁了一段时间后,已经能听得见远处奔驰而来的马蹄声,整齐划一。尧紫将头靠在李叔身上:“柳姑姑,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身边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尧紫轻笑出声:“柳姑姑真是沉得住气呢已经把人引来了,怎么,下一步是要与我一起被抓回去还是自己逃命呢”
听到这,柳渔的身子已经开始有点发僵了,原来被选定的人应是她,可惜自己当初押错了赌注,现在这小丫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就如此通透,真真是个祸害。想到这,柳渔左掌开始运气,留着以后成为威胁,不,现在已经是威胁了,还不如立即结果了她。
“柳姑姑是想在这里杀了我吗”尧紫转过头,一派天真无邪的神色:“我劝姑姑不要白费力气了。”
柳渔只觉得背后一阵刺痛,紧接着心脏猛的跳动了几下,竟有些了一股难耐的滞涩感,左手凝聚的内力也被散了去。心里暗想不好,身子却无法做出任何应变的反应。
尧紫的小手游走在柳渔的背部,轻轻滑动了几下,最后定在脊柱右下方的一处,无邪的说道:“这个穴位要是按下去,柳姑姑可就”
“你想怎么样”柳渔终于不再装哑。
尧紫无辜的说道:“姑姑放心,紫紫不会对姑姑怎么样的,只不过是姑姑把紫紫带出来的,是不是要陪着紫紫一起回去呢”尧紫没有等柳渔的答案,直接将金针刺入了她的腧户穴,柳渔只觉腹部一阵烘热后,丹田已是空空如也,一点内力都寻不到了。
柳渔气愤的转头去看尧紫,女孩的神情更加无辜,抓着柳渔的衣角说道:“我不过是怕姑姑扔下紫紫,所以帮姑姑舍弃一些无谓的努力,这样姑姑也就可以免受一些无谓的痛苦了。”
尧紫的话音刚落,马车忽而失去了控制,朝一侧倒去,两人没有任何防备,都跟着马匹被狠狠的甩在了地上。尧紫只觉得头被晃的有些厉害,双手刺入了一些松子,隐隐见了血迹。在看到血的一刹那,尧紫的眼中再次流泻出一片光华,不过这次,已能模糊的辨别出一点紫色。
尧紫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才发现来人已跪在面前,黑衣蒙面,自成一排,四人见到尧紫后,叩首道:“属下恭请二小姐回府。”尧紫笑得很甜,但妖冶的眼光又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她扫了几人一眼后,才慢慢开口说道:“刚才是哪位叔叔把我的马车弄坏了”
跪在最右侧的一个黑衣人答道:“属下该死。”
尧紫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叔叔用哪只手伤了我的马就把那只手剁下来吧。”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眼前这个小女孩竟然将如此血腥的话说的就像今天天气真好啊一样子平常,尧紫笑得纯真,静静的盯着那个人的手臂,倒也不急。黑衣人被尧紫惑人的眼光摄住,一时竟不自觉的提起刀,刚要落下,尧紫打断道:“等一下。”其余几个黑衣人不禁吁了一口气,果真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不是如此恶毒之人,谁知尧紫下面说道:“叔叔还是剁右手吧。”
那人听了尧紫的话,慢慢举起刀来落了下去,一种刀刃切入肌肉的闷响后,尧紫满意的笑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刚剁完手的黑衣人似乎从某种蛊惑中醒了过来,一时抽搐,面容发紫,忽而大叫一声,睚眦俱裂,七窍均流出污血,剁手处的颜色由鲜红转为荧绿,继而又转暗,传出阵阵恶臭,不过眨眼功夫,已是气绝而亡。
看到这番景象,尧紫不禁惋惜的说道:“哎呀,我忘了刀上淬了毒了。”
剩余几个黑衣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虽说尧府的乌衣骑都会在刀上淬毒,但是这个眼前这个小丫头是如何得知的,而且专挑会武之人使刀的右手剁,此番心狠手辣,又配上她无邪的笑容,竟让人想起吐信的毒蛇,外表美丽,实则剧毒无比。
“对了”,尧紫忽而说道:“我的车夫被吓晕过去了,你们把他也抬上车带回去吧。”
“是。”
尧紫在上车以前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爹爹,我们又要见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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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连理甚选,初遇少年杏花上。
“我以前有见过你吗”看着面前不过一十二岁的少年,尧紫仔细观察了他一阵,才开口问道。
少年笑得很温和,就像满园落英的杏花一般,他轻轻的开口,仿若探入围墙的微湿的春风,清泠却不失柔和:“没有。”
少年着一身梨白色的长衫,虽未束发,已显谦谦儒雅之姿,面如冠玉,眉似柳叶,双唇微露苍白之色,平添了几分料峭春寒的萧瑟感。
本来以为会被带到尧府,但怎知车子七拐八拐的竟越走越偏僻起来,最后到了一处别院,应是离得国都回毓不远,但因周围林子茂密,把园子给隐了起来,倒也不易被发现。
尧紫的第一感觉就是那三个乌衣骑里有奸细,但到了园子之后,他们竟不见了,只剩这一白衣胜雪的少年。
摸不透面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尧紫挂上一脸纯真的笑容:“小哥哥把紫紫带来,是想跟紫紫一起玩吗”
男孩若有所思的看着尧紫:“原来你是叫尧紫,紫气东来,是想将来母仪天下吗”
“小哥哥真有意思”,尧紫不满的嘟起嘴,脸颊有些鼓胀,似海榴初绽:“名字是爹爹给取的,倒也没有告诉紫紫有这般野心勃勃的意思,怎的小哥哥看起来这般玲珑的一个人儿,也如此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男孩听罢不禁失笑道:“是我的不是,这厢给二小姐赔个错。”
尧紫不去理会他这道歉,径自上前几步,两人并排站于树下,一时间,世界静谧如混沌之初,唯有暗香虚浮。
少年随手拈了一枝杏花,递到尧紫面前,微笑着说道:“你闻这花香不香”
尧紫别过头去,一副你不说清楚来意,我就不说话的模样。
少年直视着尧紫的眼睛,笑容渐渐加深,随手将杏花插到尧紫的发上,凑近身子,俯身说道:“十年,我保她平安。”
尧紫呆呆的看着少年,直觉的问出下一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少年笑得灿然:“我没有一定要你相信我,但是我一定不会烙得你满身的伤。”
尧紫只觉得少年目似点漆,灼灼的比日光还要明亮,那份温暖将她团团围住,一时间,竟夺取了她所有的感官,连手臂上沟渠蜿蜒的伤疤都不觉得痛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尧紫鬼使神差的点点头,伸手去碰少年的眉眼,少年也不避让,当肌肤相触的一瞬,尧紫有种很朦胧的感觉,稍纵即逝,触不着也抓不住。少年弯腰将尧紫抱起,女孩儿身上沾了杏花,香气迎面扑来,少年让尧紫与自己平视,双唇微启,说道:“韩慕允,紫紫,从今以后,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韩慕允,尧紫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对着少年由衷的笑起来,粉面朱唇,清灵透彻,把满园的花色都给比了下去。
“少主,现在可是用餐”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韩慕允将尧紫重新放回地上,一只手牵起她,说道:“紫紫应该饿了吧这儿的厨子做的杏仁豆腐还不错,不若陪我一起去尝尝吧”
尧紫点点头,由韩慕允牵着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看到柳渔,于是侧脸问道:“允哥哥可有看到紫紫的车夫”
“你是说那个扮作车夫的女子”,韩慕允并没有放慢脚步,极其自然的揭穿了柳渔的身份:“我命人将她安置在偏院,一会儿吃过饭,再陪你去看她。”
“好。”尧紫嘴上应着,由着韩慕允领着自己向前走,不知这如杏花般美好的少年究竟是她的福祉还是萧墙。
尧府的白蕖芙蓉开满了整个荷塘,衬着夏雨溅起的水雾,烟云环绕,远比那瑶池的仙景还要美上几分。
荷塘的中央搭了一座台子,男子半倚在亭子里的软榻上,慵懒的撑着身子,打量着外面一众绿衣精装的舞女。雨水打湿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撩人的曲线,而男子却视若无睹,似乎是被烟雨染湿了眸子,晕开墨一样的颜色。
尧子雾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今年菖蒲进贡的鲤溪愈发的香醇了。民间有言,千种紫酒存菖蒲,松岛兰舟潋滟居。菖蒲专门往皇家进贡美酒,但每年都会特意准备几坛送到右丞尧相府中。
放下酒盏,男子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扣在面前的桌几上,嘴里清唱道:“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声音平淡低沉,夹杂了一丝倦怠,古风的绿衣在尧子雾唱来,平添了几多风流,但细细品来,又觉得心里酸酸涨涨,似发酵的桂花酿。
“人都被跟丢了,你倒还有心情在这里唱曲子。”尧子雾身后不知从何时站了一名男子,着羽蓝色华服,体态欣长。
尧子雾手上的拍子停了一下,不紧不慢的问道:“人去哪了”
“被韩七的公子接走了”,蓝衣男子便无表情的回道:“只有一人,另一人下落不明。”
尧子雾若有所思看着酒杯,随即露出一副浅笑的姿态:“韩七的公子,有趣有趣游竹,你怎么看”
荆游竹略微思索了片刻,说道:“还是先将二小姐接回来,至于大小姐,我会继续去找。”
“不”,尧子雾摇摇头:“溪儿那边倒也不急,至于紫儿”尧子雾顿了一顿:“我们先按兵不动,且看韩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不明白,明明夫人”
荆游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尧子雾慑人的目光给压了回去,果真,夫人二字是尧相的禁忌,尧府的人都知道,西苑的英华阁是不能入的,而且住在英华阁的那位夫人的名讳与封号都是不能提的。
“属下僭越了。”荆游竹垂首道。
荆游竹很少有这般恭顺的样子,说他与尧子雾是下属与上级的关系,倒不如说是朋友来的实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除了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在私底下就比较随意了,他比尧子雾要年长一岁,这样说来,倒更像是兄弟之间的关系。
尧子雾挥挥手,有些厌倦的样子,感觉像是对荆游竹说,又更像是在自言细语:“这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是诡谲莫辨的,既是参不透,就不如不作为”,尧子雾啜了一口酒,长袖拂地,目光散淡而遥远:“这元齐的天,怕是快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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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见月朦胧,原是幻尘未尽空。(一)
用完膳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下人们将盘子陆续的撤了下去,突然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衣料上佳,附在韩慕允耳边说了些什么尧紫觉得韩慕允的脸色变了变,后又恢复如常,看着尧紫温和着说道:“我有些事情,一会再来看你。”
尧紫点点头,看着他与那黑衣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进了书房之后,黑衣男子突然单膝跪地,低头说道:“属下无能。”
韩慕允没有叫他起身,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微眯起眼睛说道:“你确定是乔兰家的三皇子”
黑衣人思索了一会,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在韩慕允凌厉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本来是被乔兰皇子带走的,但是后来就不知怎的,又跟着一个女人走了。”
“哦”韩慕允有些诧异:“可知道对方的身份”
黑衣人摇摇头。
“尧相爷知道了吗”韩慕允收了折扇问道。
黑衣人点点头:“跟着脚印寻出去的时候,荆游竹一直是跟着的。”
“那”韩慕允想了想说道:“尧府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不曾”,黑衣人回道。
韩慕允沉默片刻,转而又挂上了温润的神情:“这事且这样算了,你下去吧。”
黑衣人应声而去。
待韩慕允回到尧紫的房间时,尧紫已经在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晕黄的烛光打在脸上,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心下也柔和起来。韩慕允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