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长长的甬道像是一只蛰伏的巨蟒,尽头处两盏亮的诡异的宫灯,没来由的就让尧紫觉得恶心,那里,黑暗处,好像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来,血腥带着**,直插入身体脚下一趔趄,一双宽厚的手掌将尧紫扶起,墨煦回头浅笑着说道:“怎么走路都不专心”
隔着摇曳的暗黄色灯光,尧紫竟觉得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宠溺,无由的让人觉得心安。尧紫稳稳了心神,任由墨煦牵着手向前走。
宴会定在百花园,一路上不断的有人向墨煦行礼,但是他那只宽大衣袖下握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尧紫只觉手心处起了薄薄的汗渍,然后又被那温热的手掌烘干了,反复如是,待得分不清那分濡湿时,园子就到了。
他们来的晚了些,百官都已落座,尧紫只觉得突然的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很是不安,尤其是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带着露骨的惊艳。那些目光之中有一道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尧紫不禁向来源看了一眼,是穿金黄蟒袍的太子,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慕,看的尧紫浑身不自在。
感觉到了尧紫的不安,墨煦扫了群臣一眼,目光中带着几许不悦,这才使众人的目光收敛了一些。然后低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尧紫恍惚的看着男子的侧脸,周围的一切太过光怪陆离,使得他的容貌那般的不真切,但仍旧是倾国倾城的。
墨煦带着尧紫上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尧紫顺着墨煦的目光看去,只见上位上坐着惠贞帝与他的皇后,惠贞帝已经年过五旬,但仍不减身上的威仪与华贵,看上去也不过有四十岁,一旁的是严华皇后,也就是墨煦的生母,面上带着柔和却不**份的笑意,使人一眼看去便明白了什么叫母仪天下。
“呵呵,煦儿来了啊”,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笑着说道。
其实韩慕允早在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并且谒见过皇帝,所以晚上的宴会并没有太过拘束,众人也都随意了些,更像是场皇家内部的家宴。
尧紫收回视线,低头跟墨煦一起行礼,但却感觉到一道凌厉而考究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身上,果真,听那声音说道:“这就是煦儿请求朕赐婚的那位尧姑娘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能让我儿爱慕如斯。”
尧紫硬着头皮抬起头来,面前的惠贞帝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
一旁的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听到惠贞帝这样一说,就笑着接上说道:“果真是个美妙的人儿,配得上煦儿。”
惠贞帝点点头道:“赐座。”
尧紫这才跟着墨煦回到座位上坐下,长吁了一口气,放开紧握的拳头,才想起来今天是要与韩慕允见面的,于是不动声色的四下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但好像没有。
“不用找了,韩丞相还没有来”,一旁的墨煦手里拿着酒杯,浅尝了一口说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奸细的声音高声道:“元齐国韩丞相到”
“宣”惠贞帝道 众人向入口处看去,只见韩慕允带着一两个随从走了进来,他身着月华色的锦衣,面如冠玉,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从容的气度。虽然早朝时已经见过了,但是百官还是被他身上那种有如谪仙般的气质吸引,莫不在心里暗自忖度,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这元齐国年轻的丞相真真是不一般。
尧紫也看在韩慕允,这些日子没见到,他愈发出众了,尤其是身上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即便没有如墨煦般倾城的容貌,也足以吸引他人的注目。尧紫感觉韩慕允似是看到她了,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然后,就只见他上前对着惠贞帝行礼道:“元齐国丞相韩慕允参见陛下。”
惠贞帝点头道:“免礼,韩丞相不比客气,来人呐,赐座。”
韩慕允刚好在尧紫对面坐了下来,灯光太过明亮,倒有些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表情。只知道韩慕允此刻是在打量自己,他的眼神太过晦暗,眸子更是黑的吓人;一时间,竟让尧紫不知如何回应。
趁着宴会还未开始,韩慕允起身道:“得知三殿下大婚在即,我元齐理当献上贺礼。”
惠贞帝笑着说道:“韩丞相客气。”
韩慕允拍拍手,侍从随即抬上一座水晶底座,上面生着一棵珊瑚状的类似琥珀东西,主干呈浅褐色,枝桠上则开满了璀璨的琉璃花,华美却并不俗艳,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韩慕允道:“这树名叫虚菩提,它以水晶为土壤,生根发芽,结出一树奇花,远远看去似是琥珀,其实却是一种可以生出不同形态的水。”
“哦”惠贞帝挑挑眉:“还有这般稀奇的事物” 韩慕允回道:“陛下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如何试”惠贞帝问道。 还未等韩慕允回答,就只见一盏白玉酒杯从那虚菩提树干中间径直飞过,树干就果真如同水一般,晕开后又黏连起来,完美如初,不见一丝裂纹。
随着杯子清脆的落地声,众人才回过神来。惠贞帝皱了一下眉,韩慕允转过身来,笑着对墨煦说道:“莫非三殿下不满意我元齐的贺礼”
经韩慕允这么一说,尧紫才发现,墨煦手里的酒杯不见了,刚才他出手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坐在旁边的尧紫都没有发觉。
宫人立即重添了一只,倒满酒,墨煦举着酒杯做出一个干杯的姿势,同样笑着说道:“怎么会对于元齐国的珍宝,我自是喜欢的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流连在尧紫身上,任谁就算听不出来,也能看得出来,他所指的珍宝是什么。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尧紫,如此美的人,怕是比那虚菩提还要来的让人欢喜, 尧紫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墨煦,然后去看韩慕允,后者神色如常,甚至于连笑意都未曾减去半分,只听他平静的说道:“殿下喜欢就好。”
尧紫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这些年来,他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正如当初他把她献给胤崇帝的时候,也是这般笑着说,皇上喜欢就好。
“煦儿代我试了也是一样的”,惠贞帝笑着说道:“宝物也看过了,那就开宴吧。”
众人一齐谢过隆恩之后,宴会就开始了。韩慕允也回到了座位上。虽然尧紫与他是面对面的距离,倒是两人都未曾再看对方一眼。
过了一会儿,皇后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虽然隔得不近,但是尧紫的功力已经恢复了,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也不难。皇后说:“皇上,您看几位皇子都在,前几天选出了一批秀女,不如让她们出来给几位皇子挑选挑选而且韩丞相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我听说,韩丞相好像还未曾娶妻,当下正好一起撮合了,说不定还能成全一段佳话。”
惠贞帝想了想,道:“也好。”
于是,严华皇后对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徐公公说道:“这舞曲太俗了,倒不如前几天选入宫中的那些秀女来的好。“ 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自是知道皇后的意思,于是忙下去安排,一会儿工夫,就把事情办妥当了。
反正也无事可做,尧紫就开始打量刚来的秀女,果真,能进了皇家的大门,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的美人,其中,尧紫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那天尴尬的场面足以让尧紫记下柳荀衣的样子了。
尧紫看了看一旁的墨煦,发现他仍在喝酒,对台上的人丝毫没有兴趣,微合着眼,似是慵懒的靠在一边。而对面的韩慕允也没有在看那些秀女,手里的酒杯端了半天也未曾饮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是,尧紫确信,这两个人绝对都听到了刚才皇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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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一夜西风,重门难掩几平生。一
台上的有八位佳人,尧紫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像上心的不应该是自己,又不是给自己选妃,于是收回了目光。
“看够了”墨煦突然开口,吓了尧紫一跳,心想这人明明是快睡着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闲情逸致管别的人。
尧紫刚想答话,却听周围安静了下来,只见严华皇后笑着说道:“这八位佳人也算得上我羽梁的才女了,不如今晚就让她们给大家助兴一番。”
众人自是应好,皇后继续说道:“平常的歌舞也有些腻了,我在这里出个题目,各位秀女依题发挥,也有趣些,诸位意下如何”
“恭请皇后娘娘出题”,八位秀女异口同声的说道。
皇后拍了拍手,宫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卷画轴,皇后笑着说道:“台上既有八位佳人,那就以宋迪的潇湘八景图为题好了。”
宫人依次将手里的画轴展开,只见八幅清山水卷着笔墨的浓香扑面而来。尧紫是认得这画的,以前在山里的时候,韩慕允最喜欢的就是模仿宋迪的笔墨,每次作画,他总会笑着说,紫紫,等有一天我们退隐江湖了,我就带你去看潇湘的山水。然而,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退隐江湖呢尧紫知道,韩慕允的心从来不在山水之间。虽然他那时说话的眼睛很真诚,但是诺言也只维持在山中的岁月里,现在他们出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尧紫掐断了蜂拥而至的回忆,此时严华皇后已经讲得差不多了:“那就请各位佳人分别以潇湘夜雨、山市晴岚、远浦归帆、烟寺晚钟、渔村夕照、洞庭秋月、平沙落雁、江天暮雪这八景为题,个展技艺,做的好的,本宫与皇上会重重有赏。”
八人有一炷香的准备时间,尧紫无事可做,也仔细端详起八幅画来,蓦地只听身边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说道:“你又不去选妃,看得这么仔细做什么”
这个人嘴巴真坏尧紫心里已经不止一遍这样骂过墨煦了,但是神色上还是静静的,通常情况下,她都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当然在韩慕允面前除外。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了,首先完成的是一个叫做凌若容的秀女,她选的是洞庭秋月,并没有长袖曼舞,只是在画的一侧题了一首诗,倒是很符合她的气质。尧紫第一眼看那女子,就想起了一句诗,云想衣裳花想容,但是再仔细看去就觉得比起那些小家碧玉,她更像一位大家闺秀,端庄大方,举止优雅。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周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尧紫轻念出声,一旁的墨煦说道:“还不错。”尧紫点点头,听他又说道:“凌尚书倒是出了一个不错的女儿。”
果真是名门之后,尧紫心里暗忖道。
柳荀衣是第六个出场的,她选的是江天暮雪。柳荀衣今天穿着一件宽袖的素雪绢云形千水裙,只见她在面前摆了十几盏酒杯,手里把着一个夜光酒壶,那酒壶的样子很是奇怪,壶嘴又细又长,壶身透明,里面装着莹紫色的美酒,尧紫一眼就瞧出了那是菖蒲年年进贡皇室的鲤溪,色泽浑厚,入口醇和,乃酒中上品。
女子随着音乐舞动起来,衣袂翩翩,好似一只轻盈的蝴蝶,她腰顶着酒壶,单足鼎立,将酒缓缓注入酒杯,随着乐曲节拍的加快,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手上的动作却仍是有张有弛,最后她背转过身子,腰身下弯,仿若一道垂天的彩虹,将酒杯填满,自始至终,壶里的酒都未曾旁落过半滴。
“好”随着一声叫好,众人从刚才的专注中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尧紫顺着声音寻去,只见太子看着台上的佳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与爱慕,很快消匿于黑暗中。
柳荀衣从台上下来,依次将酒呈上,边走边唱道:“物换不如人世有。朝,也媚酒;昏,也媚酒。”
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娇柔,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她走到太子面前的时候,一个极小的声音传入尧紫的耳中,太子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声音压的极低,若不是尧紫耳力尚佳,也是不能够听到的。
柳荀衣朝太子笑了笑,人就转到墨煦面前,笑着递过酒来,而墨煦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正眯着一双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女子,而柳荀衣则丝毫不避忌的与他对视。尧紫只觉得两人之间电光石火,似是在进行无声的较量,墨煦迟迟没有接过酒杯,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殿下似是不太满意奴家这酒呢”柳荀衣巧笑嫣然的说道,又将酒杯递进了几分。
“怎么会呢”墨煦淡淡的说道,然后接过来一饮而尽:“你这酒可是甜的很”
尧紫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而且他的眸子过于深沉,那片深蓝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怒气,但柳荀衣仿若未见,笑着说道:“荀衣献丑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很轻的碎裂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是尧紫还是注意到,墨煦手里的酒杯多了一道裂纹。
到了最后出场的一位女子,徐公公高声道:“第八位秀女,苏姑娘,选题平沙落雁。”
尧紫心下觉得奇怪,怎么这位秀女连名字都没有,就只是苏姑娘。侧目看去,也是一位极其出众的女子,但是她却不同于前几位秀女,人并不妖娆,而是非常甜美,就好像看惯了金玉满堂,再去看朴质五华,就会觉得别有风情,真真应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那女子巡视了众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韩慕允身上:“听说韩丞相精通音律,可否请您为小女子助兴一曲”
众人的眼光紧接着都看向了韩慕允,尧紫也不例外,据她所知。虽然韩慕允精通琴棋书画,但却很少在人前展现。
就在尧紫认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施施然站了起来,浅笑着说道:“韩某不才,不知小姐想要何种乐器伴奏”
“裂石穿云,玉管且横清更洁。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这平沙落雁的题还是用笛子来的好,韩丞相觉得呢”
“那就献丑了。”
惠贞帝派人取来一管横笛,韩慕允登上台子,尧紫这才注意到,那姓苏的女子今晚也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衣,乍一看,两人的感觉很是登对。
笛声悠扬的响了起来,带着霜天浩然的灵气,绵缈苍凉,好像一瞬间就吹来了塞北终年不散的黄沙,有着亘古不变的寂寞与沧桑。
女子的歌声也随着唱了起来。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她选的是越调的小桃红,曲意中尽显缠绵,那经久不散的思念,在空寂的月夜格外旷远。
尧紫有些恍惚,这曲小桃红,感觉竟如此熟悉“采莲湖上采莲娇记得相逢对花酌,那妖娆,殢人一笑千金少”是谁曾在耳边轻声说着尧紫转头去看韩慕允,男子的面容太模糊,模糊到好像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啪”
曲子戛然而止,尧紫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酒杯从手中滑落了下去,那一声脆响在在这低柔的清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的眼光都扫了过来,尧紫一时有些无措,只听墨煦在身边说道:“怎么这般不小心,可有伤着”边说着,边摊开她的手心,看有没有被碎片割伤。
尧紫愣了一下,突然看了一眼台上,见韩慕允正幽着一双眼睛看过来,也不知怎的,忙将手抽回来:“我没事。”
这时,台上的女子突然开口道:“想必是三皇妃见我才艺不精,想要一展身手呢”
她明明在笑,但尧紫却觉得那笑容里带着冷意:“小女子斗胆,可否请三皇妃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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