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牡丹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韩慕允看着那重叠的花瓣,透过浓的化不开的颜色,好像又看到了那人七岁时紫色的长裙,飘散开来,还有那双清澈的眸子,弯成好看的弧度笑着叫他,慕允哥哥。
只是,一别经年,世事浮沉,命运宛如阴错阳差的流沙,谁都逃不过被淹没的结局。
既是无法得到解脱,那就一起沉沦在这腐烂的尘世吧。
尧紫回到锦华宫,虚霩已经做好了晚饭,那一盘盘黑乎乎的东西,即使尧紫看得再怎么仔细,也无法辨认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虚霩看到尧紫,笑嘻嘻的打招呼:“你回来的正好,我刚做好晚饭。”
那种东西也能被称之为饭么,尧紫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眉,无奈的坐了下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尧紫艰难的咽下一口饭,连她这种对于事物从来不挑拣的人都觉得无法下咽,真不知道为什么虚霩喜欢坚持不懈的做饭。
飞快的吃了几口,连咀嚼都省略了,尧紫放下空了的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虚霩见尧紫吃完了:“够不够,要不我再给你添点”
尧紫忙说道:“够了”
虚霩被她吓了一跳,尧紫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了,略带尴尬的岔开话题:“你不吃饭吗”
虚霩将桌上的饭菜收拾下去,笑着回道:“我是神仙,不用吃饭。”
尧紫撇撇嘴,心里嘀咕着,鬼才信你的话。不过既然虚霩不想说,她也不能勉强。
前殿仍旧是上次见到的样子,尧紫点亮了唯一的一盏宫灯,昏黄的灯光下,画里的女子正对着自己微笑,很温暖,很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手上抚摸上泛黄的画纸,身后的门被推开,尧紫以为是虚霩进来了,却不想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说道:“擅闯锦华宫,你好大的胆子。”语气中却多了一份调侃。
尧紫面色不悦的看着来人,竟然是乔兰易乞“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本宫来问你吧”,乔兰易乞笑着说道,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尧紫,好像她没有穿衣服一般,说不出的轻佻。
乔兰易乞与乔兰墨煦长的并不是很像,他的面容有些苍白,眼睛狭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过于阴柔,尤其是他看人的眼神,太过于的幽深,好像潜伏的蟒蛇,让人无端的心生惧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乔兰易乞上前了几步。
尧紫向后退去,衣袖里的手握紧了一些,乔兰易乞步步紧逼,眸子里的色彩逐渐转浓。尧紫手中的白练飞出,直击乔兰易乞的胸口,乔兰易乞连躲都没有躲,白练在他身上轻飘飘的拍了一下,然后滑落。
手上根本用不出力气,尧紫心下一惊,想要收回白练,但另一端被乔兰易乞握住,他用力一扯,尧紫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堪堪被他拥在怀里。
“你用毒”尧紫沉声说道。
男子挑了挑眉,笑着说道:“本宫贵为太子,想要得到一个女人,还需要用毒吗”乔兰易乞贴近尧紫说道,温热的气体贴在耳边,弄得尧紫很不舒服。
见尧紫仍是不相信,乔兰易乞看着那幅画:“画上有毒。”尧紫睁圆了眼睛,乔兰易乞解释道:“父皇爱她,皇后恨她,下个毒使父皇看得碰不得,也没什么不妥吧”
尧紫想起那日殿中皇后凄厉的神情,有些了然:“她是谁”
乔兰易乞摇摇头:“父皇的妃子那么多,本宫怎么会全都认得。”
见他不像是说谎,尧紫也没有再追问,乔兰易乞抱着尧紫在画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说来,这幅话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所以当时宫宴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本宫还有些诧异呢想来当时父皇也是一般的神情。”
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衫,烫的尧紫有些晕眩,厌恶的感觉铺天盖地的涌来,这昏暗的灯光,像极了四年前的夜,不要不要不要尧紫面色苍白的在他怀里挣扎,乔兰易乞见怀里的人脸色白的吓人,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手指冰冷的温度使得尧紫一个激灵,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将晚饭悉数吐在了乔兰易乞明黄色的衣衫上。
乔兰易乞猛的将尧紫推开,面色十分难看,咬牙切齿的道:“你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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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弦发客商,经年生死两茫茫。一
吐过以后,尧紫觉得好受多了,画上的毒要不了人命,只不过使得人四肢无力,还有些微的晕厥,胃痛上几天而已,想来皇后也不可能狠心毒死惠贞帝。
相比较尧紫而言,乔兰易乞更像是那个中毒之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发黑的地步,嘴角微微抽搐,连手指都僵硬了。尧紫看了他一眼,起身朝门外走去,乔兰易乞恨恨的瞪着她:“你去哪里”
尧紫没有理他,径自打开门,就听男子在身后厉声说道:“你这个女人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待得本宫回去,定将你贬为军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尧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却让乔兰易乞觉得无端的心寒,好像脖子上抵上了一把匕首,再也发不出声来。见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后,他的拳头才重重的落在板砖的地面上,发出了一记闷响。
不一会儿,大殿的门又被推开了,墙角的宫灯晃了晃,继而平稳下来,女子的身影逐渐缩短,然后到了面前。
尧紫将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衣递给他,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两个字:“换掉。”
从小到大都未受到这种冷遇,乔兰易乞哪里会去接那衣服,瞥过头不屑的道:“如此粗布麻衣,你竟然敢拿来与本宫”
尧紫皱了一下眉,将衣服放在一旁,不欲与他再讲。
屋子静了下来,乔兰易乞向外扯着衣衫,怕那污秽物黏上身体,他本就是一个有洁癖之人,平时侍奉的丫头太监焉敢将半点污秽之物弄到他身上,不想这女子竟如此大胆,吐了他一身不说,此刻还一脸冷傲的站在一旁,一幅事不关已的模样
乔兰易乞气的身体轻微颤抖,这身衣服肯定是不能穿着回去了,现下与尧紫僵着,吃亏的可是自己,于是开口道:“侍候本宫更衣”
尧紫看了他脏了的袍子,语气放缓:“你快些换。”
见尧紫背对着自己,身子站的笔直,乔兰易乞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这女人简直就是大不敬但沾了污秽的衣服着实让他受不了,只能极不情愿的拿起地上的长衫,换了起来。
这边衣服刚换下来,就听大门被砰的一声踢了开,乔兰易乞与尧紫同时朝门外看去,只见墨煦一身绛紫色的锦服出现在门口,面色阴沉,身上还有些风尘仆仆的感觉。他身后站着柳荀衣,她虽面露难色,眼中却满是看好戏的样子。
尧紫的手指不禁握成了拳头,但反观乔兰易乞倒是不见什么异色,神态自若的将衣服穿好,然后不紧不慢的系好束带。一切打理妥当,才笑着与墨煦招呼:“皇弟深夜来此,不知所谓何事”倒是对柳荀衣视而不见。
墨煦幽着一双眸子看着乔兰易乞,还未开口,就见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扑了上来,尧紫下意识的向一旁挪动了一步,使得柳荀衣扑了个空。
柳荀衣稳住身形,瞪着尧紫,那视线,简直想要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竟敢勾引太子”
对于她的指责,尧紫丝毫不见动容,倒是一旁的乔兰易乞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本宫还在这里,你胡言乱语甚么”
柳荀衣转过身子,已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眼里胀满了泪,倒像诗里说的,梨花一枝春带雨,让人莫不动容,她软软的换了句“殿下”,似乎包含了说不完道不尽的委屈。
乔兰易乞有些动容,拥过柳荀衣,抚慰道:“你这是作何,本宫不过是与尧姑娘在此偶遇罢了。”
尧紫微挑了一下眉,这偶遇还真是碰巧的紧,在这么一座荒废了的冷宫,看来太子骗人都骗的如此没有技巧。
柳荀衣自是不相信,指着尧紫的衣服道:“那如何你她这般衣衫不整”
衣衫不整尧紫用余光看了一眼裙摆,除了腰间偏下的地方有一点褶皱之外,衣服好端端的穿在了身上,哪里就衣衫不整了
“这”太子有些迟疑,不知怎么解释。
相比较一直取闹的柳荀衣,尧紫倒有些忌惮直至现在还未开口的墨煦,他从进门倒现在都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着她,那目光,让人捉摸不透也不想琢磨的透。
再纠缠下去更是说不清楚了,尧紫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呆,一个荒诞的太子,一个蛮横的柳荀衣,还有一个阴沉的乔兰墨煦。
尧紫转身欲走,柳荀衣抢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尧姑娘做出这等不堪之事还想一走了之”
尧紫眉宇微沉,淡淡的开口道:“走开。”
被她一呛,柳荀衣的脸上更不好看,脸颊因愤怒涨的通红,倒不知这怒气是因为太子还是因为别的。
柳荀衣气不过,一个巴掌结实的甩在了尧紫脸上,一时间,屋里三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尧紫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指有些僵硬,不过生生的藏在了衣袖里,咽下口中翻涌的血气,冷冷的说道:“你气出了。走开。”
墨煦的眼光沉了沉,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柳荀衣被太子拉到身边,没有站稳,倒在了乔兰易乞的脚边,后者呵斥道:“你越发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柳荀衣忙摇头,带着哭腔说道:“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会躲过去的”
尧紫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下屋内的三个人,这皇宫果真没有一个人是真的,胸腔还有些血气翻滚,柳荀衣或许不像她看起来那样娇弱呢尧紫收回目光,这一巴掌恐怕用了七八成的功力,她刚才不是没有躲,奈何柳荀衣的出手速度太快,那么近的距离,没有被当场打晕过去,已经算是柳荀衣下手轻了。
还未至门口,就听一个奸细的嗓音高声喊道:“皇上驾到”长长的尾音中,惠贞帝鲜艳的黄色龙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参见父皇”
“参见皇上”
惠贞帝冷着脸进来,扫了一眼众人,也不说起身,就让他们跪着,语气不善的说道:“你们愈发大胆了,连冷宫也敢随意入内,还有没有将朕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儿臣不敢”太子与墨煦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敢”惠贞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朕看你们敢得很”
尧紫跪在墨煦的身边,丝毫不觉男子有什么惧意或是悔意,嘴里说着不敢,身上却显得淡然。
众人都低着头,谁都不知道盛怒之下的惠贞帝会有什么动作,他迟迟没有再言语。
尧紫心里有些不安,却也不敢抬头,自从上次锦华宫的事情以后,她还没有再遇到过惠贞帝,不想今天竟如此不巧。手背上突然覆上一团温暖,,略带濡湿的掌心将尧紫的手握紧了一些,带着某种安抚与宽慰,尧紫不敢去看墨煦,两人挨得很近,他宽大的袖袍正好掩住了两人相交的手指。
无由的一种心安,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身边这样伴着她,守着她,不离不弃,不舍不移。
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尧紫觉得,她从未看透过这个人,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总是盛着温柔,可以触及,却无法确信,那是不是给自己的
心口一阵苏苏麻麻的痛楚。虽然没有多深刻,确是持续不断,好像找不到答案就无法平息一般,好陌生的感觉,那是什么
就在尧紫思绪乱作一团之时,惠贞帝开口道:“都给朕下去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谢父皇”
“谢皇上”
四个人起身告退,惠贞帝突然指着尧紫说道:“你留下。”
尧紫错愕的看向惠贞帝,后者没有看她,身上透着一股疲惫。虽然身体依旧挺直,但却让人有些垂垂老矣的惋惜。
墨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转身经过尧紫身边,步伐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韩丞相真是有心”
直至他走出去,尧紫才回过神来,指尖深深的嵌入手心,眼中紫光淡淡的流转出来,在清冷的夜里,显得诡异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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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弦发客商,经年生死两茫茫。二
乔兰墨煦的话她自然是懂得什么意思,这些年,恐怕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韩慕允。那个男子心机深沉,那个男子机关算尽,那个男子无时无刻不想着将手里的东西利用之至。
就如今天晚上,他先是把太子引来,那次宫宴上乔兰易乞看她的眼神太过于露骨,韩慕允显然不会放弃这种好的机会,一出冷宫相遇的戏折子便做好了个大概。
然后再告知柳荀衣与乔兰墨煦,来个抓奸抓双,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身上的淫骚味。如此演下去,三皇子定然与太子反目,即便她尧紫不是真正的三皇妃,凭借一张如此相似的脸,众人也有足够的凭证认为三皇子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挑破的皇室内乱,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从大处讲,若是太子与三皇子不和,势必引发储君之争,元齐可趁机出兵,一统天下也未尝不可。从小处说,他们在冷宫上演捉奸的戏码,回头王府里动一动手脚,也没人知道。现在,恐怕苏筱叶早已将玉佛交到他手上了。
真真是一条一箭双雕的上上策。
尧紫强逼着自己平息下怒火,眼中的紫色迅速的消散,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华不过是错觉。
惠贞帝并没有注意到尧紫的变化,待得殿上的门被关上,他才将视线落在尧紫身上:“你过来。”声音竟有些颤抖。
今天他未饮酒,双眼仍带着猩红的血丝,尧紫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不见缩短。惠贞帝似是等不及一般,走上前来,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尧紫,神情变幻莫测,唇角动了动,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目光闪烁,似是想问什么手臂抬了起来,有些颤抖。尧紫怕他再次出手,忙说道:“我不是她”
惠贞帝自嘲的笑了笑,手臂又落了回去:“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她,她若是还活着,怕早已过了而立之年。”
他没有再用朕,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息淡了不少,尧紫平复了一下心神,此时的惠贞帝看起来少了几分皇帝的威仪,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尧紫试探着问道:“她是谁”
惠贞帝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的看了尧紫一眼,尧紫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毕竟是皇室的秘辛,怎么会轻易告之于人。
就在尧紫以为他不会作答只是,惠贞帝收了目光,轻声开口:“她叫严华歌藜,是我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子,也是我的亲妹妹。”
尧紫身子震了震,倒不是因为惠贞帝最后的那一句亲妹妹,而是他说她的名字,她竟然叫严华歌藜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那是四年前她第一次完成任务,不仅从宫里盗出了鲛珠,还杀了当时在位的延桀帝,新皇顺利登机,韩慕允成了权倾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她也成了人人俱畏的天下第一杀手观音
事成之后,韩慕允带她回了尧府,当时尧子雾并不在府上,他们径自进了一间密室,见到了那个躺在帷幕后的女人。纱幔层叠,她不曾见过那人的相貌,冷寂的房间温度好似比屋外严寒的冬日还要低上几分,直至韩慕允将鲛珠放入那人的樱唇,尧紫才后知后觉的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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