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见状就道:“可不巧咱们府的几位姑奶奶前几日刚回过府,本还想着让瑞哥儿陪莞姐儿解闷,没想到早间傅家的哥儿来找他,说是约了南阳侯府的世子到马场去了。”
不说没觉得,听了这话纪氏才诧异:“嫂嫂不说我倒是忘了,辅国将军府也在这条街上。咱们家大太太清早就带着几个姐儿去傅家看望大姑奶奶了。”
袁氏颔首,“是,二府相近,瑞哥儿和他们家珺哥儿年纪相仿,平素总在一块玩。”
她这话音刚落,门外丫头就打了帘子进来,“太太,少爷回来了。”
纪瑞脚蹬着鹿皮马靴,风尘仆仆的阔步进来,手中还持着一根马鞭,进屋就喊“娘”。
晏莞抬眸看去,瑞表哥剑眉阔目,一脸的英武神气。
乍对上自己目光,只见他无措的面色一赧,手脚瞬间收住,下意识的将胳膊往身后一藏,“母亲,有客人?”说完才发现屋里的纪氏,慌忙的将身后手中的马鞭用力往后甩的老远,拱手作揖道:“见过姑姑。”
晏莞就瞧见那本拢起的纱幔倏地被卷起,偏又飘不起来,好生滑稽,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纪瑞本端正的面色露出几分懊恼,微微往后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行径。
袁氏看着为人严肃,但对这连生了三女后才得的爱子却十分宠溺,闻言含笑的嗔着提醒:“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今儿你姑姑和你莞表妹要过府。对了,不是和傅家的哥儿去马场吗,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纪瑞原还在出神,闻言“哦”了声,呆愣着片刻没说话。
晏莞正望着他,就见沉默中的少年突然变色,一副才明白自己亲娘刚问的什么般答道:“原是在赛马,但将军府突然派人去找明珺,说是府里他大嫂出了事,我就与他一道回来了。”
………………………………
第十九章 脱离掌控
傅明珺的大嫂,即晏家的大姑奶奶晏蕙——晏莞的大堂姐。
闻言,纪氏连忙反问:“蕙姐儿出了事?瑞哥儿,你可知是出了何事?”
虽说她不太满意上回沈氏隐瞒自己围场名单的事,但晏大老爷去世后,丈夫就叮嘱着要多照看些长房,何况对那位娴静淑雅的大侄女印象亦是极好的,年宴时又刚说有了身子,就更矜贵了。
思及晏蕙的身孕,她面色一紧,身子都不自禁的往前倾了,满脸担忧的望着外甥。
晏莞亦全神贯注的打量着瑞表哥,私心里,她觉得这位已出阁的大堂姐,要比府中那位表面和善却行事怪异的蓉堂姐好很多。
纪瑞启了启唇,有些支吾不确定:“他们傅家的事,小厮说的隐晦,据说是傅大奶奶跌了身子,好像不太好……”
纪氏闻言就站了起来,“这可了不得,年前我就见那孩子身子单薄,听说亲家夫人这阵子就守着她,连门都不让出,为的就是保这个胎儿,好端端怎么给跌着了呢?”
她面露急色,当初晏蕙出嫁,还是他们夫妇特地从遵义府赶回燕京,是他丈夫这位二叔代父送嫁的。
袁氏听后亦知事态严重,否则这种事将军府也不可能派人把傅家哥儿招回去,当即言道:“既是这样,要不你过去瞧瞧?这会子你们家大太太应该还在傅家。”
“是该过去看看。”纪氏心忧,牵了女儿同她告辞。
袁氏亲送至府外,“我们两家虽是左邻,往日也有走动,但傅大奶奶这种事将军府怕是也不愿让外人掺和进去,小妹你先过去,我等过两日再登门探望。”
纪氏原就不是很懂这其中的门路,闻言自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颔首应了就与女儿上车。
纪瑞跟在一旁,见车驾远了才抬头问母亲:“娘,刚刚那个莞表妹,就是二弟在信中所说随二叔去钓鱼最后反被鱼儿掉进河里的那个妹妹吗?”
袁氏一听这话,轻轻拍了下儿子脑门,哭笑不得道:“你这孩子,你堂弟与莞姐儿感情甚好,平时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说二人间的事,怎么就记得了这件?回头可别再提了,你小姑姑最宝贝闺女,要知道你笑话莞姐儿定跟你急。”
纪瑞两眼乌溜的打了个转,很是不可思议,嘀咕道:“我就是觉着奇怪,她的身量也不像是鱼儿能钓起来的啊。”
纪府和傅家就隔了条巷子,不过半刻钟就到。
将军府上下此刻都挤在了大少爷院中,纪氏母女刚被引进,就见晏蔷正跪在主卧的毡帘外,连个蒲团都没用,满脸泪痕,左边脸颊还红肿着,五个指印显得分外明眼。
看到她们,晏蔷抽噎着鼻子也顾不得平素和二房关系如何,拽了纪氏的裙摆就哭:“二伯母,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害大姐摔下去,您帮帮我,帮帮我……”
此刻人来人往,晏家的姑娘就这么跪在这,纪氏也觉得颜面不好看,望着那小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心道还动了手?傅家这样也忒过分。
于是,对事情一知半解的她见了这位平素爱逞强的侄女如今这副凄楚模样,不由心软的弯身将晏蔷拉起来,“蔷姐儿快起来,你好歹是位官家小姐,犯了错自有家中长辈管教,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了?”
晏蔷顺势起身,因跪得久了双脚发麻,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晏莞见她这般费力,就过去搭了把手。
晏蔷哑着声感激道:“多谢二伯母,谢谢三姐。”
见惯了她盛气凌人的骄横模样,这会子的晏蔷没了锐声利词,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可怜。
才要扶着她进去,就听花厅外廊下的晏蓉突然喝道:“谁让她起来的?”
她怒气冲冲的疾步过来,素来稳重的她竟似失了理智,连长辈都视若无睹,推开晏莞拽起晏蓉的胳膊,红着眼指着主卧就斥骂:“大姐以前在府里多疼你,今儿若不是你吵着要去园子里看白梅,怎么会害得姐姐失了孩儿,你现在还敢在这和二婶母博同情?”
失了孩儿?
大姐的孩子没了,晏莞脑中刹那空白,之前家宴上蕙姐姐还说以后孩子生下来,要唤她小姨的呢。
纪氏亦是一惊,没想到晏蕙的胎儿竟然没保住,听了晏蓉这话,早前对晏蔷的那几份怜爱顿时消散。
晏蓉满目恨意怒火的瞪着晏蔷。
晏蔷缩着脖子,惊惧的不敢看这位往日对自己照拂有加连说话都轻声慢语的二堂姐。
紧随在晏蔷身后而来的,是傅家的大少爷傅明轩。
他面色沉痛,透着疲倦,该是刚刚赶回府邸。
傅明轩同纪氏行了礼,唤了声“二婶母”,便看向晏蓉,语气无力低沉:“好了二妹,我知道你与我一样伤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追责也无用,如今阿蕙刚刚小月,太医嘱咐了需要静养,你别在她屋外这样动怒。”
虽然仍是顾着二府情面没有与晏蔷计较,但不见了早前在晏家时的那份亲近,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疏冷。
晏蓉很明显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痴痴的望着消失在帘幕后的姐夫,心中愈发抓狂。
姐夫将这件事记在了晏家人头上,那不管是长房还是三房,他都芥蒂着。
都怪这个晏蔷!
她视线紧凝的瞅着畏畏缩缩的堂妹,怒不可遏的又抬起手,还没落下就见对方先哭了出来。
晏蔷是真怕了晏蓉,后仰着身子喊道:“二姐,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提议去看白梅的,你别再打我了。”
什么?
晏蔷脸上的巴掌,竟然是晏蓉打的?
晏莞和纪氏纷纷侧目,尽是不可思议。
“蓉姐儿,你母亲呢?”
纪氏伸手拉回晏蓉悬在空中的手,严肃道:“蔷姐儿有错,回去禀了老太太自有处置,何必你亲自动手?这里毕竟是将军府,你一个闺阁姑娘,这样闹得姐妹不睦可不好看,亲家夫人和姑爷可都在这呢。”
是了,姐夫还在,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暴躁?
晏蓉回过神,将晏蔷松开。
她理了理自己的发丝衣襟,很是懊恼,刚刚自己在姐夫眼中就是这般泼辣的模样吗?
不怪自己惊慌,实则是眼前人破坏了前世轨迹。
上辈子,姐姐这一胎明明平安生下来的,且还是个哥儿,取小名为吉。
只是姐姐难产过世,傅家担心聘个外姓女将来对孩子抚养不真心,便又提亲了自己,母亲虽觉得委屈了她,但自己坚持,两年后就和大姐夫成亲了。
婚后她和姐夫幸福美满,除了吉哥儿早夭,诸事顺心。若不是后来因为莞姐儿累得将军府抄家,前世的自己一定会儿孙满堂的。
重生之后,她一直在矛盾,既然大姐会在生吉哥儿的时候难产而亡,而吉哥儿也会早夭,倒不如让他们母子一并早早去了,也省的这些痛楚,只是顾念姐妹亲情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然而,现在大姐的吉哥儿就这么没了!
没有吉哥儿,大姐就不会再难产而亡,那这一世的自己要如何嫁给姐夫?
晏蓉觉得,事情渐渐脱离了掌控。
………………………………
第二十章 才疏学浅
晏莞见二堂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不能回神,又瞧着晏蔷战战兢兢的模样,想着既然大姐夫已进了内屋,她们总不能就这么僵持在这儿吧?
于是,她本着一番好意,近前言道:“二姐,姐夫都走了,你这样搔首弄姿的他也瞧不见,我们不如进去吧?”
少女的声音清澈明亮,话音刚落,只闻周边人都倒吸了口气。
纪氏连忙捂住自个闺女的嘴,望着面色既尴尬又羞恼的侄女,牵强了笑容开口:“莞莞这孩子,平素让她多看点书不看,总是用错词乱说话,蓉姐儿你知道她没有其他意思的。”
晏蓉确实担心被人察觉出自己对姐夫的觊觎之心,闻言望向晏莞,只见她半张脸被二婶母捂着,只余一双乌黑的大眼眸茫然的看着自己转动,好似还没有意识到刚刚那句“搔首弄姿”的意思,显得分外无辜可人。
她不由就想起前世傅家满门获罪,自己跪在宫殿里求这位堂妹时的情景,眼前人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好似将军府的抄家与她没有半点干系,就那么冷漠的说出“朝廷法度、大义灭亲”等字眼,以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的话无情的打发了自己。
晏蓉的眼底徒然浮出恨意,熊熊的怒火似利刃剜来,使得被注视的人迫于其气势不自觉的倒退了一步。
纪氏就站在女儿身后,见状不明白的看了看二人,颇有些恼意,自己都为此致歉了,她还这样吓莞莞?
蓉姐儿这莫不是被蕙姐儿小产的事刺激疯了?逮着谁都跟见了仇人一般。
她当即就冷了脸,松开闺女牵起她的手,又唤了声“蔷姐儿”,就往主卧而去。
晏莞只等进了屋还心有余悸,之前在府中的直觉果真不是错觉么,二姐姐是厌恶自己的。
为什么呢?
她想不太明白。
晏蕙还在昏睡,大太太沈氏守在床前,傅明轩陪了一会就与傅夫人回到外间。
傅夫人望着长子,直言道:“听说今日陛下在考问诸位皇孙的功课,你不陪在皇太孙身边,这会子出来总是不妥。阿蕙这边有我和你岳母守着,你且先回宫去吧。”
“母亲,阿蕙刚刚失去孩子,我怎能离开?”
傅明轩负手在后,面带恼意的转过身,“再说,陛下今日问的是学问,太孙殿下身边自有其他几位陪读,我这陪武的在不在不打紧。”
“怎么能这么说,东宫里的事哪里会是小事?旁的人都在太孙殿下身边,唯独你不在,岂不让人怀疑你的忠心?”
傅夫人看重长子前程,端正了面色又道:“轩哥儿,听娘的话,快进宫去,阿蕙她能理解你的。”
纪氏有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插话:“亲家夫人,蕙姐儿刚刚小月,正是需要体贴呵护的时候,您这会子让姑爷出府,等她醒来的时候见不着丈夫,怕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夫人无情打断:“晏二太太这话说得欠妥,阿蕙的孩子没了已是事实,难道还要轩哥儿为这个赔了前程?再说,将军府上下这么多人,您还担心我们傅家照顾不了她?”
晏蓉正巧掀了帘子进来,刚在屋外听见姐夫对大姐那番爱护的话心中甚是不舒服,此刻见二婶母又要反驳傅夫人,忙上前说道:“婶母快别说了,夫人也都是为了姐夫和大姐的将来着想。
姐夫在太孙殿下身边得力,以后自然荣宠就多,傅夫人是为了长远打算。您可别误了夫人对姐姐的疼爱之心。”
说完身姿盈盈的朝傅夫人和傅明轩福身行礼,“今儿原就是我们过府叨扰才生出这样的意外,还请夫人多多见谅。姐姐没了孩子,我与娘亲也甚是难受。”
又将目光定视在傅明轩身上,仔细压抑住那些情绪,尽量平缓了道:“姐夫还是听夫人的话进宫去吧,姐姐这里我会守着的。”
傅夫人面色稍缓,她对这位进退有礼的晏家二姑娘是很喜欢的,便顺势又劝长子:“还是蓉姐儿最懂我的意思,轩哥儿你还磨蹭什么,快进宫去。”
傅明轩不得法,只好颔首应是,又恋恋的隔着屏风望了眼内室,与晏蓉作揖,“这就有劳二妹妹替我照顾阿蕙了。”
晏蓉回礼,声音温慢柔缓:“姐夫请放心。”
晏莞在边上瞧着,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二堂姐对大姐夫不对劲。以致于后来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不解的问娘亲:“搔首弄姿的意思和整衣敛容不一样吗?我看二姐对姐夫的看法在意的很,这就是那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娘您说我讲的对吗?”
“对什么对?”纪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望着女儿,“‘女为悦己者容’是用在女子对心仪男子身上的,大姑爷是你二姐的姐夫,哪里合适了?”
她说完又叹息,摇头道:“你大舅母说得对,你是该多花些心思在学问上,这么大了还目不识丁。
好在刚刚在场的都是我们府里人,大姑爷也没听见,否则若让人误会了蓉姐儿和姑爷之间有什么,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莞莞你啊,真是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晏莞听见念书做学问就神烦,嘟着嘴可怜兮兮的望着亲娘,撒娇道:“娘您也不要把我说得这么一无是处,什么目不识丁,我顶多就是才疏学浅而已。”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纪氏好笑的嗔怨道。
晏莞耷着脸,还是想不明白,总以为二姐对大姐夫非比寻常,可若是真的如自己猜想,那大姐滑胎她怎么这样紧张?
今儿还是头一回见二堂姐那般失礼的。
“娘,您觉得二姐人好吗?”
晏莞想起上次晏蓉在阆仙苑被珍珠滑脚而摔的事,后来她仔细去看了珍珠的位子,在石阶缝隙的积雪上,是落脚最不该触及的地方。正常人下阶时步伐前侧,根本不会碰到,她怎么就摔了呢?
那一次,还害得爹爹把自己的弹弓收了回去。
摔了堂姐自身而累得她被父亲指责一顿,传扬出了个顽劣的名声,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二堂姐会做吗?
她对晏蓉,存着许多疑惑。
纪氏没料到女儿突然会这么问,回想起刚刚晏蓉对晏蕙的袒护及责难晏蔷时的反应,的确显得过激了。而侄女在傅家人面前又是另外一番做派,一时间竟真有些看不明白。
于是,她只好同闺女交代:“蓉姐儿看着性情婉约温柔,平时在府里与蔷姐儿称姐道妹的,没想到真出了点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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